就在灰袍人指令化作无形数据流,跨越无尽虚空追猎而来时,【秩序一号】的舰首猛地一震,脱离了光怪陆离的跃迁航道。
一片宏伟到失语的景象,撞入旗舰内数万人的视野。
那是一座悬浮在混沌风眼中央的巨型神殿残骸。
它太庞大了,似某个死去神明遗落的王座,撑天巨柱早已断裂,宏伟穹顶塌陷了一半,露出背后永恒旋转的混沌星云。
它古老、死寂,却又散发着令神魂战栗的庄严。
短暂的死寂,也就一次弹夹打空的工夫。
下一秒,整艘旗舰像是被灌了一整瓶烈酒,当场炸了!
“我操!活下来了!”
“妈的,老子还活着!”
没人拥抱哭泣,那太掉价。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狠狠一拳擂在身边战友的胸甲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咧开豁牙的嘴:“你他妈的,命真硬!”
对方一口浓痰吐在地上,回敬了一句:“彼此彼此!”
“老大威武!”雷胖子那洪亮的嗓门第一个响起,他激动地一巴掌拍在旁边的合金墙壁上,留下一个清晰掌印。
他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唾沫横飞地规划着新家园的菜单。
“等安顿下来,第一件事就是建个全宇宙最大的食堂!第一道菜,就叫‘神主亲赐红烧肉’!必须用a级变异兽的五花肉,小火慢炖三个小时……”
然而,就在这片狂喜中,一道无形波纹从那座死寂神殿扩散开来。
舰桥之上,苏清雪身形微僵。
不远处的希拉,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了擦拭龙枪的动作,暗红的龙瞳骤然收缩。
它来了!
观测岗位上,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兵正痴痴地看着指挥台一角的全息投影。
照片上,是他那位笑容温婉的妻子。
这是他每次跃迁后,第一个要看的东西。
可就在下一秒,照片上那张他看了三十年的熟悉脸孔,突然像是被水浸湿的油画,五官开始融化、扭曲,最终变成了一团马赛克。
老兵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
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去触摸那团马赛克,却怎么也想不起那张脸本来的样子。
“阿……阿秀?”
他茫然地呼唤着妻子的名字,可脑海里一片空茫。
“不……不!!”
一声凄厉惨叫从老兵喉间爆发,他抱着头,神魂像是被活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阿秀!我忘了阿秀长什么样了!我忘了她!”
餐厅里,雷胖子刚从储物空间掏出一块珍藏许久、烤得金黄流油的变异兽腿肉,狠狠塞进嘴里。
他咀嚼的动作一顿。
转头看向旁边的侯三,含糊不清地问:“三儿,我嘴里这块……是啥玩意儿?肉吗?能吃吗?我为什么……想吃它?”
侯三正准备回答,却也愣住了,他看着雷胖子手里的烤肉,滴溜溜的小眼睛里满是困惑,这玩意儿……确实挺香,但……它叫什么来着?
一名刚结束巡逻的兽人战士正大步走回营房。
他突然感觉下身一凉,低头一看,顿时发出一声怒吼,声浪比星舰引擎的咆哮还大!
“我的裤子呢?!谁他妈偷了我的裤子!”
他旁边的战友闻声看来,眼神同样茫然,指着他光溜溜、覆盖棕红色皮毛的粗壮大腿,困惑地挠了挠头。
“裤子?裤子是什么?”
那名兽人战士也愣住了,他看看自己的腿,又看看战友的腿,脑子里一片浆糊。
是啊……裤子,是什么东西?
“警告!三号引擎推力异常!”舰桥ai发出刺耳警报。
“搞什么鬼!”轮机长对着通讯器怒吼,“老张,稳住输出!”
通讯器那头,王牌驾驶员老张双手悬在复杂的控制台上方,额头全是冷汗,他茫然地看着眼前成百上千个按钮,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堆玩意儿……是干嘛的?
“扳手!快把过载保护器的扳手递给我!”一名工程师在引擎室嘶吼。
他旁边的伙计闻言,拿起地上一把扳手,对着那枚过载保护器研究了半天,尽是困惑……竟拿它当锤子,狠狠敲了下去!
“我让你拿它当锤子砸了吗?!”
舰桥的角落,于思淼头上的猫耳耳机突然自动播放起一首古老的儿歌,《两只老虎》。
她那张娃娃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想关掉,却发现自己……忘了关机密码是多少!
“可恶!怎么关不掉啊!”
少女急得快要哭出来,在肃杀的舰桥里,这童谣显得格外诡异。
“闭嘴!”唐火舞一声暴喝,打断了于思淼的童谣。
唐火舞性如烈火,右臂炎魔纹身亮起,一团足以熔穿战舰装甲的【秩序焚炎】核心被她强行抽出,对着那无形的悲鸣源头狠狠砸了过去!
然而,那团金焰在半空中就失去了所有热量。
唐火舞的身体蓦地僵住,她看向自己的手心——那里,感觉不到火焰的温度!
“有意思……”顾倾城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指尖一枚金币高速旋转,【黄金律】神权全开,试图为这片“遗忘领域”进行风险标价。
下一秒,她喉头一甜,“噗”地喷出一口金色神血!
旋转的金币“咔嚓”一声碎成两半!神权反馈回来的不是数字,而是一个灼烧神魂的悖论符号——【无价值】!
她的存在根基——【价值】,正在被对方从概念上否定!这比让她破产一万次还痛苦!
混乱在加剧。
赫拉拔出指挥刀,试图重整秩序。
“全员……全员……”
她卡壳了,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立正”这个最基础的口令该怎么说。
而她面前的卫兵们,也只是茫然地看着她,完全不明白她想干什么。
“老……老大!”
侯三连滚带爬地跑到王座前,想汇报这匪夷所思的情况,却张着嘴“啊……啊……”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急得双眼通红,反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声音清脆响亮。
可这一巴掌下去,脑子反而更空了,他只是张着嘴,眼泪和口水一起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发不出半点声音。
“是它。”
苏清雪来到陈夜身边,清冷的声音透着凝重。
“它在拿走东西。”苏清雪的声音比平时更冷,“我们……正在变空。关于‘我们是谁’的记忆,正在被抹除。”
希拉也紧跟着走上前,她一只手用力按住心口,暗红龙瞳中挣扎之色一闪而过。
“这悲鸣里……有龙语的碎片……太古老了,我听不清……只感觉到……无尽的孤独……”
在这片神明都在“格式化”的混乱漩涡中心,王座之上,陈夜的画风截然不同。
那道抹除万物认知的悲鸣波纹,在靠近他三尺时,畏怯地绕开了。
他只是翘着二郎腿靠在王座上,用指甲刀不紧不慢地修剪着指甲。
“咔。”
一声轻响,在各种惨叫、警报和诡异童谣中,清晰得有些刺耳。
他吹了吹指甲屑,扯了扯嘴角,满是讥诮。
“宇宙的尽头是铁岭,熵增的尽头是抢劫么……这吃相,可真够难看的。”
终于,陈夜将修好的指甲举到眼前,满意地吹了口气。
他没有起身。
只是将那把小小的指甲刀,随手往前一抛。
“叮。”
指甲刀落在光滑的王座台阶下,发出一声微不足道的脆响。
然而,就是这声脆响,压过所有惨叫、警报和诡异童谣。
舰桥内,所有还能动弹的人,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被那枚小小的金属物吸引。
混乱,因这匪夷所思的一幕,骤然一滞。
他讥诮的声音,通过舰内广播响起:
“所有人,立刻汇报自己忘了什么。我要看看,这家黑店的收费标准。”
“还有,忘了自己老婆长相的,今晚不准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