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下午三点。
小刘和小赵带回了第一份报告。
“刘建国,五十二岁,河间人,四八年参加革命,历任区财粮助理、市财政局科长、计委副处长,三年前升任计委副主任。妻子陈秀兰,四十七岁,市百货公司会计。长子刘卫东,二十四岁,在机械厂当技术员,已婚,住厂宿舍。次子刘卫民,二十岁,在外地上大学。”
“家住西城兵马司胡同十七号,独门四合院,原是敌产,解放后分配。邻居反映,刘家生活简朴,刘建国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妻子步行去百货公司。家里常吃的也就是普通菜蔬,偶尔见买肉。但”
小刘顿了顿,压低声音:“邻居张大妈说,去年冬天,看见有辆小汽车停在胡同口,下来个人,提着东西进了刘家。当时天黑了,没看清脸,但看身形,不像普通老百姓。”
“时间还记得吗?”
“张大妈说,大概腊月二十几,快过年的时候。”
易瑞东心里一动——这和柯文礼供述的春节前行贿时间吻合。
“车号记得吗?”
“不记得,天黑,又是老式车,没看清。”
“继续留意。”易瑞东记下,“刘建国的社交呢?”
“平时来往的,主要是计委同事和老战友。周末有时在家招待客人,但人不多。不过,”小赵补充道,“他有个习惯,每周三晚上,会去西单一家叫‘清源茶馆’的地方喝茶,每次两小时左右,雷打不动。我们去看了,那茶馆比较僻静,多是些老人和文人去。”
周三晚上易瑞东在日历上做了个标记。
第二天,上午。
老陈和老王那边有了进展。
“刘建国在人民银行有一个活期账户,每月存入工资一百四十八元,支出主要是日常开销,余额一直在一千元左右波动,正常。”老陈汇报,“但他妻子陈秀兰,在信用社有个账户,是五年前开的,用的是她妹妹的名字。这个账户,近两年有六笔存款,每次五百到一千不等,来源显示是‘亲戚借款’,但借款方信息模糊。目前余额四千二百元。”
“他儿子刘卫东呢?”
“刘卫东账户正常。但他结婚时,女方陪嫁了一台缝纫机、一辆自行车,还有两床新被褥,在当时算是不错的嫁妆。而女方家庭是普通工人。”老王道,“另外,刘建国在西山脚下有个远房表亲,是个老光棍,独居。我们侧面了解,这老头最近半年突然闹起来了,不仅翻修了房子,还买了收音机,说是‘远房侄子孝敬的’。”
“这个‘侄子’,查了吗?”
“正在查,但老头嘴很严,问多了就不说话。”
第三天,晚上十点,碰头会。
老何和小张带来了更关键的信息。
“我们调阅了计委近两年的部分项目审批档案。”老何将几份复印件铺在桌上,“红星轧钢厂去年申请的一批特种钢配额,计划用于援外项目,审批人是刘建国。但最终,这批钢有三分之一,以‘质量不达标’为由,转为了‘厂内处理’。而‘处理’的接收方,正是通县永顺合作社。”
易瑞东拿起复印件,上面有刘建国的亲笔签名和“同意,按规定处理”的批示。字迹沉稳,看不出任何异常。
“还有,”小张补充,“机械厂前年申请进口一批德国机床,报告被打回三次,第四次才获批。而第四次报告提交前,机械厂厂长曾单独拜访过刘建国,时间就在柯文礼供述的中秋行贿后不久。”
这个案子的线索,正在一点点汇聚,就像是无数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丝线慢慢串起。
“清源茶馆那边,”易瑞东问,“今晚刘建国去了吗?”
“去了。”小刘道,“我们的人在外面盯着。他今晚见了个生面孔,四十多岁,干部模样,两人在包厢里聊了一个多小时。那人先走的,我们跟了一段,他进了前门附近的一个大院,好像是外贸局的宿舍。”
外贸局?易瑞东眼神一凛。柯文礼就是外贸局的!
“看清长相了吗?能辨认吗?”
“拍了张远景,不太清楚,但基本轮廓有。”小刘递过一张照片。照片上,一个穿着中山装、提着公文包的男人,正低头走出茶馆。虽然模糊,但身形气质,与干部身份相符。
“查!查清这个人是谁,和刘建国什么关系!”
第四天,案情有了突破性进展。
跟踪外贸局那个男人的侦查员汇报:此人名叫吴启明,外贸局三处副处长,负责部分机电产品进出口业务。而柯文礼所在的科室,正归三处管辖!
更关键的是,银行那边的深入核查发现,陈秀兰那个秘密账户的六笔存款,时间点与王振山、周振国等人交代的几次“分红”时间高度吻合!虽然存款人信息做了处理,但办理业务的信用社职员回忆,每次都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来存钱,描述与陈秀兰基本一致。墈书君 追罪歆章劫
“科长,”小刘有些激动,“这算不算证据确凿了?”
“还不够。”易瑞东摇头,“存款人可以辩称是亲戚借款,茶馆见面可以说是工作交流。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刘建国收钱时的目击证人,或者,他指示王振山违规审批的直接证据。”
他沉思片刻,道:“两个方向。第一,继续深挖刘建国的经济问题,特别是他西山那个表亲,还有他儿子的婚事花费。第二,对王振山再次提审,重点问清他每次给刘建国‘上供’前,是否有过明确请示或暗示,刘建国是否有过什么‘表示’。”
第五天,深夜。
对王振山的突击审讯再次开始。这一次,在强大的心理压力和部分外围证据面前,王振山的防线进一步松动。
“第一次送钱前,我确实跟刘主任提过。”王振山低着头,声音嘶哑,“我说红星厂那边有点‘心意’,感谢领导关照。刘主任当时在看书,头也没抬,就说了一句:‘老王啊,做事要讲究,别留尾巴。’我我就明白了。”
“后来几次呢?”
“后来就默契了。每次有事要求他,或者分钱的时候,我就让柯文礼去送。他从来不说要,也不说不要,但送了,事就能办。”
“他有没有退回过,或者表示过不要?”
“没有。”
“他有没有通过你,或者其他人,给下面递过话,办过什么事?”
王振山沉默了许久,才艰难地说:“有他小儿子去年想进市里的重点中学,分数差一点。他他让我找教育局的一个关系,打了个招呼。这事,我没敢记在任何地方。”
“那个关系叫什么?在教育局什么职位?”
“叫李为民,教育局中教科的”
走出审讯室,易瑞东心情沉重。刘建国的形象,在他脑海中越来越清晰:一个深谙官场规则,善于隐蔽自己,通过看似不经意的话语和暗示来操控牟利,同时用“讲究”“不留尾巴”来保护自己的“聪明人”。
这种“聪明”,比明目张胆的贪婪更可怕,也更难查。
第七天,西山。
老陈和老王扮作收购山货的贩子,接近了刘建国的表亲——刘老栓。这个干瘦的老头,起初戒备心很强。但老陈是河北人,一口家乡话拉近了距离,又递上两盒好烟,老头慢慢打开了话匣子。
“我那个大侄子,是出息了,在城里当大官哩!”刘老栓吸着烟,满脸红光,“逢年过节都让人捎东西来,钱,粮食,还有这收音机!你看,上海牌的,金贵着呢!”
“您这侄子真孝顺,叫啥名啊?在城里干啥大官?”老陈顺着话问。
“叫建国,刘建国!好像在什么计划委员会?对,计划委员会,当主任哩!”
“哟,那可是大领导!他对您可真不错,这得花不少钱吧?”
“那是!”刘老栓得意道,“去年我房子漏雨,他二话不说,让人送了三百块钱来,让我翻修!三百块啊!我种一年地也挣不来!”
三百块易瑞东看着老陈带回来的记录,眉头紧锁。刘建国一个月的工资不到一百五,他哪来这么多“闲钱”接济远房穷亲戚?
第十天,晚上碰头会。
所有线索摊在桌上,像一幅逐渐拼凑完整的拼图。
经济上:妻子秘密账户的异常存款;接济表亲的大额现金;儿子婚事的超标陪嫁。
职权上:违规审批导致国家物资流失;为儿子入学打招呼。
人事上:与案件关键人物柯文礼的上级吴启明秘密会面。
以及,王振山供述中,那些充满暗示的对话。
证据链正在形成,但仍然缺乏那“临门一脚”——刘建国直接收受现金的目击证据,或者他明确指示犯罪的书面或录音证据。
“科长,要不要对吴启明采取措施?”小刘问。
“不急。”易瑞东摇头,“动吴启明,很可能打草惊蛇。我们现在要的,是刘建国直接涉案的铁证。”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色。兵马司胡同十七号,就在那个方向。那扇朱漆大门后,那个看似清廉简朴的副主任,此刻在做什么?是在书房里批阅文件,还是在暗自庆幸自己手段高明?
“明天,”易瑞东转过身,目光坚定,“我亲自去会会这位刘副主任。”
“科长,您去?这太冒险了!没有合适理由,他那种人精,肯定会起疑!”
“理由,我已经想好了。”易瑞东拿起一份文件——是红星轧钢厂请求协助完善物资管理制度的报告,“我去汇报工作,请教领导。顺便看看他家的‘风水’。”
众人面面相觑,但看到易瑞东不容置疑的眼神,都点了点头。
第十一天,上午九点,市计委大楼。
易瑞东穿着笔挺的警服,提着公文包,走进这座庄严肃穆的苏式建筑。他向前台通报了姓名和来意,很快,秘书将他引到了三楼东侧的副主任办公室。
门开了。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子,从办公桌后抬起头,露出温和而标准的笑容。
!“易瑞东同志?你好你好,请坐。”刘建国站起身,绕过桌子,和易瑞东握手。他的手干燥,有力,笑容无懈可击,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刘主任,打扰您了。”易瑞东在沙发上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脚边。
“哪里话,你们公安同志辛苦。”刘建国亲自给他倒了杯茶,茶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是为了红星厂那个案子吧?我听说了,办得很好,清除了蛀虫,大快人心啊。”
“分内工作。”易瑞东接过茶杯,道谢,然后拿出那份报告,“厂里想完善制度,请我们给些建议。我们拟了个初步方案,想着您主管这方面,经验丰富,特来向您请教。”
“哦?我看看。”刘建国接过报告,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起来。他的表情很专注,不时点点头,用铅笔在上面划着,“嗯,这里,物资分级管理,想法很好这里,三方核验,有必要,但要注意效率”
他一边看,一边说,语气平和,思路清晰,完全是一副尽责领导的做派。办公室陈设简单,除了书、文件、一张老旧的地图,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窗台上摆着两盆普通的绿萝,长得郁郁葱葱。
易瑞东一边应付着对话,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快速而隐蔽地扫视着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书柜、文件架、茶几、甚至墙上的挂钩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刘主任高见,我们回去一定修改完善。”大约二十分钟后,易瑞东收起报告,准备告辞。
“不急。”刘建国却放下铅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语气似乎随意地问道,“易科长,那个案子我听说,牵扯到外贸局一个姓柯的?”
易瑞东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是,柯文礼,已经抓了。”
“唉,可惜了。”刘建国叹了口气,摇摇头,“年轻人,把路走歪了。他没乱咬什么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