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尽快找到他们偷渡的路线和接应人!”易瑞东感到事态严峻,“联系边防、海防、沿海地区的公安,加强巡逻和盘查!同时,对这几个失踪人员的家庭、社会关系进行秘密调查,看能不能找到他们偷渡的线索和意图!”
就在北京方面紧张排查偷渡人员时,上海方面的审讯取得了突破。
傅家明虽然翻供,但他身边的司机——一个跟了他多年的老部下,在政策攻心和证据面前,心理防线崩溃。
他交代,傅家明在得知北京动手后,曾紧急让他销毁了一批存放在上海郊区一个秘密仓库里的“旧文件”和“礼品”。他当时觉得不对劲,留了个心眼,没有完全销毁,而是偷偷藏起了一小部分,埋在了仓库后面的树下。
上海专案组立刻前往挖掘,果然找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铁盒。里面是几本傅家明的私人日记,一些与北京、香港往来的密信底稿,以及几张泛黄的合影照片和几封私人信件。
照片是延安时期的,背景是窑洞和宝塔山。年轻的傅家明站在人群中,意气风发。而他身边,站着几个同样年轻、但后来都成为党的高级干部的人。其中一张合影背面,用钢笔写着:“1943年春,于延安。与xx、xx、xxx诸同志合影留念。——傅家明”。其中一个名字,被小心翼翼地圈了出来,旁边用极小的字注着:“首长一直关照,铭记于心。”
而那几封私人信件,落款正是那个被圈出来的名字!信是近年写的,内容看似是普通的同志问候和工作交流,但字里行间,却透露出对傅家明工作“成绩”的“欣慰”和“鼓励”,并隐晦地提到“有些事,放手去做,有困难可以找我”。其中一封信的末尾,甚至提到了“上次你托人捎来的茶叶很好,老胃病都感觉好多了”——而据调查,傅家明从未给这位“首长”送过什么茶叶。
“茶叶”,很可能就是“赃款”或“好处”的暗语!
这些照片和信件,虽然不能直接证明这位“首长”参与了“东风计划”,但却是证明傅家明与这位高级干部存在超越普通工作关系的私人往来,以及可能涉及不正当利益输送的关键物证!其指向性,已经非常明确!
上海专案组立刻将这一重大发现,通过绝密渠道,报给了中央特别侦办组。
风暴,骤然升级。
当天晚上,易瑞东接到了特别侦办组核心成员、公安部王同志亲自打来的保密电话。
“瑞东同志,上海的证据看到了。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复杂,还要严重。”王同志的声音在电话里异常凝重,“涉及到的那位同志,地位很高,影响很大。中央已经成立了更高规格的领导小组,直接领导此案后续调查。你们北京组接下来的任务,重心调整:
第一,全力追查‘七星’账户和那二十万美元,这是可能将那位同志与本案直接挂钩的最有力经济线索,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查清!
第二,对已抓获的刘建国、吴启明、郑明、林文翰等人,进行高强度审讯,深挖他们与上海方面,特别是与那位同志可能存在的任何直接或间接联系,哪怕是一句话、一个眼神!
第三,严密监控社会面,特别是干部队伍中的思想动态,防止有人借机生事,干扰办案大局!”
“明白!”易瑞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不惜一切代价”、“高强度审讯”、“严密监控”这些词背后,意味着案件已经进入了最敏感、最危险、也最考验智慧和定力的阶段。
“瑞东啊,”王同志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深沉,“你和你的同志们,站在了这场风暴的最前沿。你们的工作,直接关系到党和国家的声誉,关系到法律的尊严。我代表组织,感谢你们,也要求你们,一定要坚定信念,讲究策略,注意安全,特别是你个人和家人的安全。有什么困难,随时直接向我报告!”
“是!请组织放心!”
放下电话,易瑞东走到窗前。夜色已深,城市灯火阑珊。但他的内心,却如同窗外呼啸的北风,无法平静。
案子查到这里,就像攀登一座看不见顶的雪山,越往上,空气越稀薄,阻力越大,风险越高。偷渡香港的漏网之鱼,翻供的傅家明,地位显赫的“老上级”每一个,都是横亘在前路上的巨大障碍。
通宵的灯光下,易瑞东双眼布满血丝,但大脑在浓茶和压力下异常清醒。他清楚,必须快刀斩乱麻,不能陷入“老上级”身份的泥潭,那是指挥部更高层面去研判的事情。他现在的任务,是夯实基础,把能钉死的都钉死。
“审讯有突破吗?”他问刚进门的陈组长。
“有!郑明撂了!”陈组长一脸兴奋,“高压之下,他扛不住,承认了那二十万美元黄金的事。但他咬死,是傅家明直接遥控,他只是在特供商店经手,用的是一个叫‘老周’的人提供的介绍信和现金,他不认识‘老周’,也不知道黄金最终给了谁。不过,他交代了‘老周’的体貌特征和当时用的一个临时联系电话,是东四附近的一个公用传呼号码。”
“查!立刻去查那个传呼点!找到‘老周’!”易瑞东精神一振。这是条新线索,或许能避开上面的漩涡,直接抓住操作手。
“已经派人去了。另外,刘建国那边也有进展,”陈组长继续汇报,“他为了保命,供出了一份他私藏的、经他手违规审批的部分项目清单,涉及红星厂之外的好几个单位,其中有两笔和上海方面能对上。他还交代,傅家明曾让他通过一个在邮电系统的亲戚,帮忙查询过几次从北京发往香港的加密电报记录,他怀疑傅家明是在监控内部通讯。他那个亲戚的信息我们也掌握了,正在控制。”
“好!顺着这条线,查傅家明在北京邮电系统的内线!这可能是他们传递信息和预警的渠道!”易瑞东迅速判断。
“还有,”陈组长压低声音,“刘建国暗示,傅家明之所以能这么快得到风声,可能不仅是内线报信。他说,傅家明很信风水,身边好像有个懂‘梅花易数’的江湖术士,经常给他‘占卜吉凶’。他出事前,好像专门请那人算过一卦。”
江湖术士?易瑞东眉头一皱。这听起来有些荒诞,但在那个年代,某些身居高位者迷信这些并不罕见。这或许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
“查!找到这个术士!他可能知道些内幕,或者本身就是传递消息的掩护!”
上午八点,几条战线同时传来消息。
东四公用传呼点老板被找到。
经辨认照片,他认出“老周”是一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上有老茧、说话带点唐山口音的男人,像是个老工人或者基层干部,最近两个月来过三四次,都是让人回电到一个机械厂的传达室。
侦查员顺藤摸瓜,找到了那家机械厂,经保卫科暗中辨认,确认“老周”是厂里退休的供销科长老周头!人已经控制,正在突审。
邮电系统那条线,刘建国的亲戚——一个邮电所的老职工很快交代,他确实受傅家明所托,帮忙留意过几封发往特定香港地址的电报,并将异常情况(如被退回、延迟等)通过隐秘渠道告知傅家明。他提供了一个傅家明用来与他联系的中间人地址。
至于那个江湖术士,根据刘建国提供的模糊线索,侦查员在琉璃厂附近一个算命摊,找到了一个外号“张铁口”的盲眼老头。
起初“张铁口”嘴硬,但侦查员亮出身份,并暗示涉及“通天大案”后,老头吓坏了,承认傅家明确实是他的“老主顾”,出手阔绰,常问“官运”、“财路”。就在北京动手前几天,傅家明还派人匆匆来问过“出行是否顺利”,他当时卜卦得“泽水困,动则有灾”,便如实告知。他怀疑,正是这个不吉的卦象,促使傅家明加快了准备,甚至可能影响了其决策。
中午十二点,机械厂的老周头在强大的心理攻势和证据面前崩溃。
他交代,自己是傅家明早年在河北搞土改时的老部下,后来傅家明飞黄腾达,把他安排到北京,在机械厂挂个闲职,实际是傅家明在北京的一个“白手套”和联络人。
那二十万美元现金,是一个神秘人物在夜里送到他家的,用一个旧皮箱装着,只说“傅主任要的,按老规矩办”。他按照傅家明之前的指示,用伪造的介绍信,去特供商店买了金条,并将提货凭证通过秘密渠道送去了上海。至于那个送钱的神秘人,他没见过正脸,只记得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点南方腔调,坐的是一辆没有牌照的旧吉普。
南方腔调,旧吉普易瑞东迅速将这个特征与“东风计划”网络中的其他人员比对。吴启明是上海人,但声音不沙哑。林文翰是华侨,普通话标准。还有谁?那个逃掉的蛇头“潮州陈”?或者是香港“银狐”在北京的联络人?
“查!查全市范围内,有南方口音、可能拥有或使用无牌旧吉普的人员!重点排查与外贸、交通、黑市有关联的人!”易瑞东下令。同时,他让技术人员根据老周头的描述,尝试模拟绘制送钱人的面部轮廓。
下午三点,指挥部来电。
王同志的声音依旧沉稳,但透着一丝如释重负:“瑞东,你们的工作很扎实,进展很快。中央领导小组研究了上海和你们报上的新证据,认为现有证据链已经足以锁定傅家明是‘东风计划’的核心主犯,其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关于那位‘老上级’的问题,领导小组已有决断,将由更高层面另行处理,不纳入本案公开审理范围。你们目前的取证,已经超额完成了任务。”
易瑞东心中了然。这意味着,案件即将进入收尾和公诉阶段,最敏感的部分将被剥离。对他们一线侦查员来说,压力会小很多,但也必须接受这个现实。
“请指挥部放心,我们坚决服从组织决定,继续完善现有证据,确保傅家明等人得到法律严惩!”
“好。另外,香港方面有消息了,”王同志顿了顿,“通过特殊渠道施压和国际刑警配合,‘银狐’在港的一个藏身点被找到,但他本人不在,不过截获了他未来得及转移的一批账本和通信记录,正在解析。他很可能已经逃往泰国或菲律宾。领导小组决定,对‘银狐’发布国际通缉令,并通过外交途径继续追缉。至于偷渡出去的那几个小角色,港英当局承诺协助查找,但意义已经不大了。你们的重点,是办好国内的案子。”
“明白!”
放下电话,易瑞东长出了一口气。虽然“银狐”和几个小喽啰跑了,有些遗憾,但主犯落网,核心证据在手,国内部分可以结案了。这已经是一场重大的胜利。
他走回指挥中心,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关系图,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线条,很多已经被红笔圈起,标注“已控制”、“证据确凿”。风暴的中心正在平息。
“通知各组,”易瑞东对陈组长说道,“最高指挥部指示,现在这个案件已经进入收尾阶段。集中力量,完善所有在押人员的审讯笔录,补齐证据链条,特别是傅家明、刘建国、吴启明、郑明、林文翰这几个主犯的案卷,我们必须做到铁证如山,经得起历史检验。”
易瑞东看陈组长听着,他继续道:“同时,开始整理、归类、装订所有案卷材料,为移送检察院做准备。”
“是!”陈组长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