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白桃租的房子就在临江大桥附近,洛薇把她送到家门口,就火急火燎地开着林肯奔向了城市的另一头。
和楚白桃的慢性子相比,洛薇应该是雷厉风行的那类人了。
目送着林肯远去,楚白桃转过头走进潮湿的楼道,然后打开了家门。
一室一厅的出租屋不大,但却布置得井井有条,很有家的感觉,在这个初夏频频做梦以前,温馨的环境曾经是楚白桃的心灵倚仗,但现在看到洁白的床铺,楚白桃不由得想起了这个星期不眠的夜晚。
楚白桃摇了摇头走向书桌,这是她工作的地方,平时她就是在这个满溢着阳光窗台边的进行着自己的写作,在空白文档上敲出一个个字符。
频频做梦或许也和自己压力大有关系吧,毕竟这个月的截稿日期已经过了三四天,但因为毫无灵感,约稿的稿件到现在还没有完成,如果不是编辑善解人意,严格来讲自己已经算违约了吧。
楚白桃打开电脑上的空白文档,然后将手机上的聊天记录拉回到昨天。
“楚老师,请问这个月的稿件写好了吗?”
“不好意思,虞老师,前两天身体出了一些状况,我一定在这周之内写完给您。”
“没关系的,身体为重,我相信你的文字功底,偶尔拖稿一两次也没有关系,只要在月底之前给我就可以啦。”
“谢谢虞老师,我一定尽快。”
楚白桃将手机息屏,上方映出了自己疲倦的面孔,她将手机远远地甩到床上,然后下定决心,今天下午一定要把稿件完成,否则一直让编辑等着,也太不好意思了。
于是,楚白桃坐正身形,面对着屏幕,将剧情滑到文档的最下方,然后开始敲动键盘。
从大学时期开始创作小说到现在,楚白桃已经这一行深耕了七年有余,作为新人出道的时候,楚白桃灵气十足,一部纪实风格的校园爱情作品《再见恒河》惹得无数人落泪,甚至被一些业界人士认为是将青春疼痛文学推向了顶峰,后来还被改编成了电影。
总有人觉得,《再见恒河》中男女主长达十数年旷日持久的青春苦恋是楚白桃自己的人生写照,但任凭外界风风雨雨,楚白桃从来没有做出过解释。
那些全部都是她幻想出来的情节,只有结局是真实的,那就是男主和女主之间余生的再未相见,写到那一幕尾声的时候,楚白桃哭了。
即使是虚构的小说情节,也会充盈着无法磨灭的真实情感。
只是可惜,楚白桃凭借《再见恒河》在文学界亮眼出道后,接下来的岁月中楚白桃再没有创作出任何爆款的作品,在这个国度中最不缺少的就是有天赋的新人,两三年过去之后,楚白桃逐渐淡出了大众的视野,成为了一个不出名的三四流作家。
对于没有曝光度这一点,楚白桃倒是安之若素,只不过在倾注了所有情感的处女作《再见恒河》发表之后,灵感日益枯竭让楚白桃非常烦恼。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喜欢自己思考的i人。
如果不去多看看这个世界,是写不出好的文字的,但是她总是提不起精神,宁愿窝在房间里闭门造车,很难想象十年前自己还是少女的时候,那么热衷周末和朋友们在外聚会漫步。
现充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啦,还是静下心码字吧。
楚白桃将多余的思绪甩开,紧盯着眼前的屏幕,开始了她的创作。
在键盘的敲击声中,窗外的天空逐渐由明转暗,当楚白桃再次抬起头时,才发现柜子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5点50分的位置。
窗外又下了雨,似乎是有阴云游移到城市上空的缘故,临江比平时更早地转暗,只剩倒悬在西边天际的残阳还在绽放出赤橘色的光泽。
楚白桃松开鼠标,看着文档左下角的字数标记发了一会呆,然后迅速地将头埋进臂弯之中。
谁能懂这种崩溃!
本来最近效率就不高,一个下午好几个小时就写了1000个字,但自己刚才重看了一下之后,不满意又删掉了一半多,等于说自己腰酸背痛的成果不过是500个而已。
啊啊啊啊……
楚白桃在心底抓狂咆哮着,如果一定要比喻,现在的她就像一只失去了所有储备粮的仓鼠。
——没有灵感真的写不下去啊,我怎么知道女主接下来应该干什么?
——那个讨人厌的男主呢?我为什么要在上个月安排他出国了?这样连用男女主水日常撑过这一期都做不到。
——虞老师,恐怕你要多等几天了,小楚也很无能为力呀。
——这样下去,写不出来下个月就要吃土了,虽然说找爸爸妈妈救济是可以,但是这么大的人了还找父母要零花钱,开不了口呀。
楚白桃深叹了一口气,在内心悄悄发完癫之后,她努力让自己不稳定的情绪回归正常,然后合上电脑。
她明白就算自己再坐几个小时,也写不出任何东西。
状态不好也是有原因的,不知为何,她的心里总是浮现出那个梦境,以及陈庆森的脸。
——你下次不要在我工作的时候来打扰我好不好!我真的会生气的。
——如果你能听到的话,最好乖一点,知道没有?
——否则,哼,我以后就不再想你了。
楚白桃看着天尽头瑰丽的太阳雨,默默地撑起一把伞,走出了家门。
好美的夕阳,交融着夏日的雨水,干脆出去散散心吧。
楚白桃就这样撑着雨伞,默默地沿着街道向着夕阳的方向走去,仿佛那里就是属于这座城市的尽头。
沧陵江在地平线处吞吐着熹微的夕晖,暮云如潮水般淹没城市,当楚白桃漫步到临江大桥附近的时候,这座城市终于入夜了。
原来已经6点40分了。
楚白桃直到看到手机上的时间,才突然感觉到了疲惫,平时她很少锻炼,没想到今天竟然在雨天一口气走了这么远,不知不觉走到了临江大桥边。
“好累呀,休息一下吧……”
楚白桃喃喃自语着,在江边的观景台旁坐下。
沉沉天幕从头顶铺天盖地地遮掩下来,连巍峨的临江大桥都只剩下了一个漆黑的虚影,很快江边的街灯渐次亮起,映照出了溢满阵阵涟漪的银白色江面。
雨又开始大了,楚白桃坐在观景台边晃荡着双腿,倾听着雨点敲击伞面的盛大管弦乐。
但是,那注定是一首悲伤的曲调。
楚白桃怔怔地凝视着波涛汹涌的沧陵江,无数道银白色的光束涤荡在浪涛之中,被卷成各种各样的形状。
楚白桃想到的是,如果十年前那天晚上的街灯也能像现在这么亮的话,或许那场意外就不会发生了吧?
楚白桃随即仰头眺望着缱绻星河,和在模糊的雨中霓虹映照下光怪陆离的临江城。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庆森,你现在会在我的身边吗?
——这里就是临江,也许你会来这里工作吧。
——临江很美的,我很爱这座城市,这就是我们的家。
——不对,临江其实也没有那么好,生活压力真的好大,竞争好激烈,有些控制不了就想哭鼻子,甚至想回家躺平算了。
——庆森你说,我到底是不是一个合格的作家呢?我要听实话,不要听安慰。
——不说话是吧,又装酷!
——你当然说不了话,因为……你已经不存在了呀。
楚白桃幻想的对话在这一刻再度崩塌,仿佛她的整个灵魂都要沁入雨中的沧陵江,而且随着滚滚江水回旋,坠入无底的深渊。
眼泪又流了出来,但楚白桃没有抬手拭去,就这样任凭泪水在眼角、脸颊、下颚处流淌。
仿佛,那只是天空坠落的雨滴。
不,连天空中落下的也是泪。
——为什么要自作主张地救我,自己却离开了呢?
——我讨厌你,把我一个人留下。
——不回答……好吧,上一句话的前半句是假的,这么说你满意了吧?
——又是这样一个夏天,没有你在,我真的好痛苦。
——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很讨厌夏天……
——到底为什么,你最近总是出现在我的梦中呢?
——你总是不打一声招呼地出现,又不打一声招呼地离开,这样真的很没有礼貌你知道吗?
——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希望我记住你,还是希望我忘掉你呢?
——你不说话的话,我只能让雨来告诉我答案了,如果我数到99的时候,雨还没有停,我就当是你想让我记住你了。
楚白桃闭上双眼,默数着数字。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虔诚,就好像这样真的能确定陈庆森的心意。
1、2、3、4、5……51、52、53……71、72……98、99。
——雨还在下,果然你还是……
突然之间脚边一个古怪的声响打断了楚白桃的遐想,她顿时一惊,身体条件反射般地向后蜷缩。
这时候她才察觉到雨天的临江大桥下空无一人、阴森昏暗,对恐惧的感知一下子涌上了心脏。
那是什么声音?
听上去有是什么东西“咔咔”地敲打着堤岸,好像是从江底冲上来的。
以楚白桃的胆量,按照以往她早就吓得离开了,但今天不知为什么,她特别想知道那个打乱她思绪的东西是什么。
这是唯物主义社会,一切牛鬼蛇神是不存在。
楚白桃怯生生地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将光线对准了脚下的江堤,咔咔的声响依旧在继续着。
直到这一刻,她定睛注视,终于看清了那被冲上江岸的古怪东西。
残破的机翼、扭曲的螺旋桨、布满裂痕的玻璃镜头。
那好像……是一个黑色的拍摄用无人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