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机失踪后的第三天,天际公寓内部的气氛变得紧张而微妙。
林墨站在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所有关于顶楼的数据。屏幕上分割成多个窗口:建筑结构图、无人机最后传回的画面、热成像分析、能源线路推测图信息碎片像拼图般铺开,但关键部分依然缺失。
“陈博士的分析出来了。”苏沐晴走进房间,手中拿着一份刚打印的报告,“关于那个机械臂。”
林墨接过报告,快速浏览。陈博士根据无人机最后传回的画面,结合已知的工业机械臂型号,给出了初步判断:
“型号推测:kuka lbr iiwa系列或类似协作机械臂,承重14公斤,七轴自由度,末端可更换多种工具。民用罕见,多见于高级实验室或精密装配线。”
“协作机械臂?”林墨抬头。
“意思是设计用来和人类一起工作的,有先进的力感应和安全系统,不会意外伤人。”苏沐晴解释,“但改装后就不好说了。”
林墨继续往下看。笔记潦草但条理清晰:
“注意点1:机械臂末端工具非标准夹具,似乎有电磁吸附和切割功能,可能用于捕捉或破坏无人机。
注意点2:机械臂动作流畅,响应迅速,显示控制系统仍高度灵敏。
注意点3:从窗户开启到机械臂伸出仅23秒,表明系统处于持续待命状态,或有人实时操控。
推论:顶楼防御系统自动化程度高,可能有人工智能或预设程序控制,不排除有幸存者操作的可能。”
报告最后附着一张手绘草图,描绘了机械臂的可能安装位置和活动范围。
“如果机械臂能捕捉无人机,就能捕捉人。”林墨放下报告,表情凝重,“外墙攀登计划需要重新评估。”
“而且我们不知道还有多少类似的装置。”苏沐晴补充,“无人机只看到一扇窗户里伸出的机械臂,但可能每扇窗户后面都有。”
房间陷入短暂沉默。窗外,午后阳光斜照,在控制台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旋转,像时间本身的实体。
“我们需要从内部侦察。”林墨最终说,“无人机暴露了从外部接近的风险。但如果能从下方楼层,通过建筑内部结构接近”
他调出建筑结构图,放大38层和39层的区域。
“空中花园项目虽然未完工,但主体结构已经完成。”林墨指着图纸上的虚线,“这些是计划中的管道井、通风管道、电缆通道理论上,如果我们能进入这些空间,就可以避开外墙的感应器和机械臂,从建筑内部向上渗透。”
“但38层的门后有那些奇怪的设备。”苏沐晴提醒,“而且我们不知道里面有什么防御机制。”
“所以我们先不进38层。”林墨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停留在37层和38层之间的区域,“我们从37层开始,寻找建筑图纸上没有标注的通道。老建筑常有隐藏的维修通道或结构间隙。”
“怎么找?”
“问人。”林墨站起身,“那个前建筑师,还有这栋楼的老住户。水泥森林的根系现在是时候深入挖掘了。”
一小时后,社区会议室的圆桌旁坐着五个人:林墨、苏沐晴、前建筑师李工(37层整合时发现的那位)、老耿,还有一位新加入的成员——顾大姐,她在这栋楼住了十二年,从建成时就搬进来了。
“隐藏通道?”李工推了推眼镜,陷入回忆,“天际公寓是十五年前建的,当时我还在设计院工作,虽然不是这个项目组的,但了解同期建筑的通用设计。”
他在纸上画出示意图:“那个年代的超高层住宅,通常在设备层设置维修通道。但天际公寓比较特殊,它定位是‘智能生态住宅’,所以管道系统更复杂,可能有一些非标设计。”
“具体说说38、39层。”林墨追问。
“38、39层原计划是空中花园和公共休闲区。”李工画着草图,“但后来开发商资金链出问题,项目暂停了两年。复建时方案有改动,我记得当时有个传闻。”
他停下笔,抬头看着林墨:“传闻说,38、39层有客户定制了特殊功能区域,不属于公共部分。为此修改了结构设计,增加了一些‘非公开空间’。”
“什么样的客户?”苏沐晴问。
“不知道。”李工摇头,“但能影响结构设计的,肯定不是普通住户。而且修改是在施工后期进行的,图纸可能没有完全更新。”
林墨与苏沐晴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很可能就是陈远舟的手笔。作为深蓝生物科技的cto,他有能力和资源定制私人实验室或安全屋。
“顾大姐,您住得久,听说过什么吗?”老耿转向那位中年妇女。
顾大姐有些紧张地搓着手:“我我是做保洁的,常在各家各户干活。顶楼那位陈先生我给他家做过几次开荒保洁。”
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那是三年前,他刚搬进来的时候。”顾大姐回忆,“房子装修得很高级,全屋智能,还有很多我没见过的设备。陈先生人很客气,但有一点很奇怪”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他不让我进某些房间。不是卧室或书房那种私密空间,而是一些看起来像储物间的小房间。他说里面是‘精密仪器’,不能碰。”
“有多少个这样的房间?”林墨问。
“至少三四个。”顾大姐说,“而且他家的墙面特别厚,隔音好得离谱。有一次我在客厅打扫,他接了个电话走进其中一个房间关上门,我在外面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还记得那些房间的大概位置吗?”李工拿出建筑平面图。
顾大姐仔细辨认图纸,用铅笔圈出了几个区域:“大概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在公寓的北侧,靠近核心筒的位置。”
林墨将这些位置与结构图对比。顾大姐圈出的区域正好对应建筑的核心结构区——那里通常是电梯井、楼梯间和管道井的位置。
“他在核心结构区里扩建了房间?”李工皱眉,“这需要大规模的结构改造,而且很难通过验收。”
“除非验收时那些房间被伪装成了别的用途。”苏沐晴推测,“或者他买通了验收人员。”
这个推测让房间里的气氛更加凝重。陈远舟不仅有钱有资源,还可能有不为人知的关系网。
“还有一件事。”顾大姐犹豫了一下,“最后一次去他家做保洁,大概是病毒爆发前两个月。那时候他看起来很焦虑。一直在打电话,说什么‘时间不够了’、‘样本不稳定’之类的。我还看到他书房的白板上画着很多奇怪的图表,像分子结构,又不像”
“你记得具体内容吗?”陈博士不知何时也来到了会议室门口,他显然听到了对话。
顾大姐努力回忆:“有一些英文缩写,像是rna还有‘催化剂’、‘载体’什么的。我不懂科学,但感觉像是搞研究的人在准备什么。”
陈博士的脸色变得苍白:“rna载体那是基因疗法或病毒改造的关键技术。”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拼图又拼接上了一块:陈远舟不仅在顶楼有自己的实验室,还在病毒爆发前就在进行相关研究。
“他知道灾难会来。”林墨低声说,“至少,他知道某种‘事件’会来,所以提前准备了避难所和实验室。”
“那他是加害者还是研究者?”苏沐晴问出了关键问题,“是在制造病毒,还是在研究解药?或者两者都是?”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真相仍然隐藏在顶楼的黑暗中,等待被揭开。
会议结束后,林墨单独留下了李工。
“如果我们要从37层向上渗透,寻找隐藏通道,你认为从哪里开始最有可能?”
李工沉思片刻,在平面图上画了几个圈:“首先检查所有的管道井和通风井,特别是那些图纸标注尺寸明显偏大的——可能内部有隐藏空间。其次,检查墙面厚度,用敲击听声的方法寻找空腔。还有”
他顿了顿:“如果我是陈远舟,要在不破坏结构的前提下增加隐藏空间,可能会利用建筑本身的‘冗余设计’。的结构冗余,用于应对极端荷载。理论上,可以在某些非承重区域‘偷’出一些空间。”
“怎么找这些区域?”
“需要专业的结构扫描设备。”李工摇头,“但我们没有。不过,有个土办法。”
他指着图纸上的消防楼梯:“楼梯间的结构最简单,也最容易发现异常。如果要从37层向上找通道,我建议从楼梯间开始,一层一层地检查墙面、天花板、地面,寻找任何不自然的接缝、修补痕迹或隐蔽的门。”
“工程量很大。”林墨评估道。
“但安全。”李工说,“至少比爬外墙安全。”
林墨同意了。攀登前的勘探,必须尽可能详细和谨慎。天空的诱惑越大,脚下的路就必须越稳。
接下来三天,勘探小组在37层楼梯间开始了细致的工作。
小组由李工带队,成员包括老王(擅长观察细节)、鬣狗(对隐藏空间和陷阱有直觉)、还有两名年轻的社区成员——小杨和小周,他们曾是装修工人,对建筑结构有实践经验。
第一天,他们没有任何发现。楼梯间的水泥墙面粗糙但完整,防火门正常,管道井门锁完好。
第二天下午,小周在检查37层到38层之间的楼梯转角时,发现了异常。
“李工,您来看看这里。”他敲击着一面墙,“声音有点空,而且温度不一样。”
李工上前,用手触摸墙面。确实,相比其他墙面,这一块的温度略低,像是后面有空气流动。他拿出红外测温仪扫描,结果显示温差达到15度——在封闭的混凝土结构中,这是显着差异。
“标记这里。”李工说,“继续检查周围。”
进一步的检查发现,这面墙的涂料颜色有细微差别,像是后来修补过的。墙角的地面有轻微的磨损痕迹,比相邻区域更光滑,像是经常有东西摩擦。
“这里可能有一扇隐藏的门。”李工判断,“但开关在哪里?”
小组开始搜索附近的墙面、天花板、地面。鬣狗蹲下身,仔细检查楼梯扶手的底部——这是他作为掠夺者时的经验:人们习惯把开关藏在不起眼但容易触及的位置。
“找到了。”他突然说。
在楼梯扶手第三根立柱的底部,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陷。鬣狗用手指按压,没有反应。他尝试旋转,向左——不动;向右——随着轻微的“咔哒”声,凹陷旋转了九十度。
墙内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
那面异常的墙面,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缓缓向内打开。没有门把手,没有铰链,这是一扇完美的隐蔽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宽度仅容一人通过,高度不足两米。通道内没有照明,但尽头有微弱的光源。
“通风管道?”老王探头观察。
“更像维修通道。”李工用手电筒照射内部,“看墙面,有管线支架的痕迹,但现在是空的。这可能是施工时预留的通道,后来被遗忘了,或者被改造了。”
林墨接到报告后立即赶到。他站在隐蔽门前,看着那条黑暗的通道,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兴奋、警惕、还有一丝不安。
“通向哪里?”他问。
李工已经在检查通道的结构走向:“根据方向判断,应该是贴着核心筒向上。如果运气好,可能直接通往38层,甚至更高。”
“里面有危险吗?”
“未知。”李工诚实地说,“但通道很干净,没有灰尘,没有杂物,说明近期有人或东西使用过。”
林墨做出决定:“准备侦察。小型摄像头先探路,确认安全后再进入。”
工程组迅速布置。一个乒乓球大小的遥控摄像头被固定在伸缩杆上,慢慢伸入通道。上,画面随着摄像头前进:
通道笔直向上延伸,坡度约30度,墙面光滑,顶部有简易的照明灯管,但大多数已经损坏。
摄像头爬升了大约十五米后,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向上,另一条水平向左。
“左转可能是通向38层内部。”李工判断。
林墨示意摄像头先向左转。水平通道较短,约十米后抵达尽头—-一扇金属门,门上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
摄像头调整角度,透过观察窗窥视。
门后是一个房间,堆满了各种电子设备:
服务器机架、显示屏、控制台?但所有设备都蒙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使用。房间中央有一个工作台,上面散落着图纸和零件。
“备用控制室?”苏沐晴推测,“或者是监控室。”
摄像头转向观察门的结构:电子锁,需要密码或门禁卡。没有明显的破坏痕迹。
“原路返回,向上探索。”林墨下令。
摄像头退回岔路口,选择向上的通道。这一次,通道更加陡峭,达到45度,而且出现了简易的阶梯—显然是后来加装的。
爬升二十米后,前方再次出现岔路:一条继续向上,另一条水平向右。
“右转可能通向39层。”李工在地图上标注着路径。
摄像头右转。水平通道很短,五米后就是尽头—又是一扇金属门,但这一扇门的设计完全不同:厚重的防爆门,门边有气压密封条,门上有一个生物识别锁—指纹加虹膜扫描。
“高安全级别区域。”陈博士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来,“这不像普通住宅设施,更像实验室或数据中心。”
摄像头试图寻找门的其他细节,但在视野边缘,它捕捉到了别的东西:门边的墙面上,有一个小小的铭牌,虽然布满灰尘,但字迹依稀可辨:
库”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潘多拉。又是这个词。
23层有a-7样本库,这里又有二级样本库。陈远舟在自家的楼里,至少设置了两处秘密实验室。
“继续向上。”林墨的声音有些干涩。
摄像头退回,选择最后的向上通道。这段通道异常狭窄,坡度达到60度,几乎是垂直爬升。难地前进,十米,二十米
终于,通道抵达尽头。
这一次,没有门。
通道直接通入了一个空间——从摄像头仰视的角度,可以看到这是一个天花板上的检修口,盖板被移开了,下方是一个房间。
摄像头小心地伸出,调整角度。
画面显示:这是一个卧室。简约现代的装修风格,一张大床,一个衣柜,一个书桌。书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陈远舟和一个年轻女子的合影,两人都笑得灿
房间很整洁,但积着薄灰。床上被子整齐铺着,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摄像头缓缓旋转,扫描整个房间。
—正是无人机最后拍到的那扇开着的窗户。控制台—就在房间隔壁,透过敞开的门可以看到闪烁的屏幕。
还有椅子—那把椅子上,坐着人影。
摄像头放大画面。
那不是尸体,至少不是完整的尸体。
椅子上坐着的是一具穿着衣服的骸骨。衣服是高级家居服,但已经破败。骨骼基本完整,但头颅不自然地歪向一侧。双手放在扶手上,指骨微微弯曲,像是在操作什么。
骸骨周围没有腐烂的痕迹,没有昆虫,没有异味—就像被精心处理过,或者?在某种特殊环境下自然风干。
“他死了。”苏沐晴低声说,“陈远舟死在了自己的控制室里。”
摄像头继续观察。骸骨前方的控制台上,有一个平板电脑还在运作,屏幕亮着,显示着一行字:
“欢迎,后来者。如果你能看到这条消息,说明仍在继续。请坐,让我们谈谈关于世界,关于未来,关于你。”消息下方,是一个“确认”按钮。
林墨盯着屏幕上的字。“筛选”这个词刺痛了他的神经。这是园丁的术语,是零号提到过的概念。
陈远舟知道这一切。他甚至预见了会有人找到这里,留下了信息。
“怎么办?”老王问出了所有人的疑问。
林墨沉默良久。骸骨,消息,隐藏的通道,二级样本库顶楼的秘密正一层层揭开,但每揭开一层,就出现更多疑问。
“准备进入。”他最终说,“但一步一步来。
先探索38层的控制室,然后是39层的样本库,最后…才是顶楼。”“风险呢?”
“风险必须承担。”林墨的目光坚定,“但我们会做好万全准备。防护装备,武器,医疗支援,撤退方案…这不是盲目的冒险,这是一场有计划的勘探。”
他望向那条黑暗的通道,仿佛能透过混凝土看到顶楼的那个房间,那个等待着他的骸骨,和那句邀请。
“让我们谈谈关于世界,关于未来,关于?你。”
天空的诱惑依然在那里,但现在已经不仅仅是能源和安全的诱惑,而是真相的诱惑。
林墨知道,他必须上去,必须坐在那把椅子上,必须按下那个按钮。
因为在这个末世,真相可能是比食物和水更珍贵的资源。
而通往真相的路,就在眼前这条黑暗的通道里,向上延伸,直到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