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际公寓的走廊里响起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工程组正在安装第一批rfid门禁。
“身份验证通过。老王,巡逻队副队长,权限等级:二级。请进。”
电子合成音在37层楼梯间响起,老王将手腕上的黑色硅胶手环对准感应器,绿灯亮起,沉重的防火门自动解锁。他推门进入,身后跟着两名巡逻队员,每人都佩戴着同样的手环。
“这玩意儿靠谱吗?”年轻队员小李摸了摸手环,塑料芯片在硅胶里硌手。
“总比靠人脸识别强。”老王检查着新安装的自动武器平台——一个紧凑的金属盒子嵌在墙角,表面有细小的孔洞,里面藏着电击弹发射器,“至少在攀爬者打进来的时候,这东西不会因为认错人把我们全电趴下。”
话虽如此,但老王心里清楚,这些新设备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信号:社区正在变得更加军事化,更加封闭。门禁系统、武器平台、监控网络林墨在顶楼获得控制权后,一夜之间,天际公寓从一个相对开放的幸存者社区,变成了一座戒备森严的堡垒。
而这,正在引发不满。
“凭什么他们先拿到手环?”22层公共区域,一个中年男人指着刚刚领取手环的巡逻队员,声音里满是怨气,“我们也是社区一员,为什么不能有同样的权限?”
老耿正在分发早餐配给,闻言抬头:“手环数量有限,工程组正在加紧制作。巡逻队需要进出各层执行任务,所以优先发放。”
“借口!”另一个妇女加入,“我看就是搞特权!林墨在顶楼,他的人先拿好处,我们这些底层住户就活该被锁在楼层里?”
“没有锁住任何人。”老耿耐心解释,“门禁系统只是验证身份,防止外人进入。社区成员仍然可以在各层自由活动,只需要在通过某些关键区域时验证”
“验证,验证,还不是变相控制!”中年男人情绪激动,“以前大家互相信任,现在呢?戴个手环才能走路?下一步是不是要在脖子上套个项圈?”
类似的争论在多个楼层同时发生。手环的发放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了长久以来积累的涟漪。
资源分配不公、决策过程不透明、林墨权力过大这些抱怨之前只是私下低语,现在借着门禁系统的由头,开始公开表达。
而在35层,一场更激烈的冲突正在酝酿。
“我要求查看能源分配记录。”
说话的是顾大姐,那位在前几次会议中提供关键信息的中年妇女。此刻她站在临时改造的“社区监督委员会”办公室里——这是公约通过后设立的机构,理论上有权审查社区决策,但实际上,由于林墨控制着核心数据,委员会的影响力一直有限。
委员会的另外两名成员——前建筑师李工和一位退休教师周老师——坐在顾大姐对面。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文件,但唯独没有能源分配记录。
“顾大姐,林墨领袖说能源系统刚刚接管,数据还在整理中。”周老师推了推老花镜,试图安抚。
“整理三天了,还不够?”顾大姐不为所动,“我知道顶楼有完整的太阳能系统,还知道林墨激活了备用发电机。现在整栋大楼的电力应该充足,可我们这些低层住户每天只有两小时供电,晚上还是漆黑一片。为什么?”
李工叹了口气:“高层防御系统、监控网络、门禁系统都需要电力。优先保障安全设施,这是合理的。”
“合理?那生活用电呢?孩子们晚上学习需要光,老人需要取暖设备,医疗组需要冷藏药品这些都不重要?”顾大姐的声音提高,“还是说,只有住在高层、靠近林墨的人,才配享受充足的电力?”
这话说得很重,但并非毫无根据。自从林墨控制顶楼后,22层以上的区域供电时间明显更长,设备也更齐全。而15层以下的住户,确实感受到了一种“层级差异”。
“我们会向林墨反映这个问题。”周老师承诺。
“反映有什么用?”顾大姐站起身,“他听吗?上次我们要求公开抗体血清的研究进展,他拒绝了。这次电力分配,又是他说了算。监督委员会?摆设而已!”
她转身离开,重重摔上门。
办公室里,李工和周老师相视苦笑。他们理解顾大姐的愤怒,也理解林墨的压力。但理解不能弥合裂痕,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扩大。
顶楼控制室,林墨通过监控看到了这一切。
屏幕分割成多个窗口:22层的争执,35层监督委员会的冲突,还有各楼层私下的抱怨。穗的ai系统不仅能监控画面,还能分析音频,识别关键词,统计情绪趋势。
林墨揉着太阳穴。他几乎一夜未眠,一直在调整防御系统,研究园丁数据库,制定应对攀爬者的方案。处理内部矛盾
“有什么建议?”他问ai。
“建议一:公开部分非敏感数据,增加透明度。建议二:优化资源分配算法,确保基本需求优先满足。建议三:建立定期沟通机制,让社区成员参与决策过程。”穗给出标准的管理学答案。
但这些建议在末世中很难实施。公开数据可能泄露社区弱点,优化分配需要精确统计——而他们连完整的物资清单都没有,沟通机制当外面有怪物虎视眈眈时,民主讨论往往效率低下。
“林墨,你需要休息。”苏沐晴走进控制室,手里端着两杯热饮。她的脸色也不太好,连续几天的高强度警戒消耗着每个人的精力。
“没时间休息。”林墨接过杯子,是简单的热水,但温度正好,“攀爬者虽然被弱化的信号驱散了一部分,但还有30在附近徘徊。园丁的任务清单压在头上。现在内部又出问题”
“问题不是一天形成的。”苏沐晴在他身边坐下,“从我们开始向上扩张,从你获得特殊能力,从公约设立监督委员会却又不给实权裂痕一直在扩大。手环只是一个导火索。”
“那你说怎么办?放弃防御?公开所有秘密?让每个人都参与每个决定?”林墨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烦躁,“苏沐晴,外面是什么世界你清楚。效率低就意味着死,信息泄露就意味着被盯上。我能怎么办?”
“你不能什么都要。”苏沐晴直视他的眼睛,“要么接受内部的不满,集中力量应对外部威胁。要么分出一部分精力安抚内部,但可能错失应对危机的时机。你选哪个?”
这是一个残酷的选择题。林墨沉默着,热水蒸汽在他眼前升腾,模糊了屏幕上的画面。
最终,他说:“我需要找到平衡。既要维持防御和效率,又要给人们一些希望。”
“什么希望?”
“更好的生活条件的希望。”林墨调出能源分配图,“顶楼的太阳能系统可以供应整栋大楼40的基础用电。担心信号暴露,我只启用了20。,低层住户的供电时间可以延长到每天四小时。”
“风险呢?”
“穗说egd-07装置的信号已经减弱,攀爬者主要被信号吸引。太阳能发电本身不发射信号,应该安全。”林墨计算着,“而且,如果我们能激活39层设备间的备用发电机,总供电可以再提升15。”
“那为什么不早做?”
“因为需要人手去39层,而那里有二级样本库,可能有危险。”林墨叹了口气,“我本来想等防御系统完善后再处理,但现在也许需要用这个承诺来安抚人心。”
苏沐晴思考片刻:“我带人去。我的能力可以提前感知危险,如果样本库真有威胁,我能感觉到。”
“不行,你的伤”
“好了八成。”苏沐晴活动肩膀,“而且这是我自己的提议,我去执行,比你指派任何人都有说服力。”
林墨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无法拒绝。而且,她是对的——如果苏沐晴亲自带队解决能源问题,那些质疑“高层特权”的声音会小很多。
“带鬣狗和老王,还有陈博士。”他最终同意,“陈博士需要评估样本库的风险,鬣狗和老王提供保护。但一旦发现危险,立即撤退,不要冒险。”
“明白。”
“还有”林墨犹豫了一下,“关于园丁的任务,我们需要开始准备了。变异生物样本可能要在攀爬者身上获取。”
苏沐晴的表情凝重起来:“活体样本?”
“园丁要求完整样本,最好是活体。”林墨调出任务说明,“他们需要观察行为模式、社会互动、进化趋势。死尸提供的数据有限。”
“怎么捕捉?那些东西速度快,攻击性强,而且现在可能更危险了。”
“用陷阱。”林墨调出建筑图纸,“外墙上有egd-07装置,虽然信号减弱了,但仍然在运行。如果我们短暂提升某个装置的信号强度,可能会吸引附近的攀爬者靠近。然后用捕捉网、麻醉剂、或者陈博士可能准备的神经抑制剂。”
“听起来很危险。”
“但必须做。”林墨的声音低沉,“不完成任务,我的权限无法提升,就无法获得更多园丁的信息,无法知道怎么对抗他们。而且如果我们能控制一只攀爬者,研究它,也许能找到对付它们的方法。甚至,找到逆转变异的方法。”
这个可能性让苏沐晴的呼吸一滞。逆转变异如果攀爬者能变回人类,如果这场噩梦有结束的希望
“那就做。”她说,“但我们要极其小心。一个失误,可能让整个社区陷入危险。”
两人达成了共识。林墨负责制定捕捉计划,苏沐晴带队处理能源问题。分头行动,但目标一致:在应对内外威胁的同时,维系社区的凝聚力。
上午九点,苏沐晴在社区广播中宣布了能源改善计划。
“各位居民,我是苏沐晴。我知道大家最近对电力分配有很多意见,我理解。所以今天,我将带领一支小队前往39层,激活备用发电机系统。如果成功,全楼的供电时间将至少延长一倍。”
广播在各层公共区域的扬声器中响起。人们停下手中的工作,抬头倾听。
“这个过程有风险,39层有未知的生化样本库。但我承诺,我们会尽一切可能确保安全。同时,我也需要志愿者——懂电力工程的人,愿意冒险为社区争取更好生活条件的人。”
片刻的沉默后,报名开始了。
让苏沐晴意外的是,最先报名的不是那些抱怨最大的人,而是几个一直默默工作的普通居民。一个前电工,两个懂机械的年轻人,甚至还有一个曾经在发电厂工作过的老人。
“我们不是要特权。”那位老人在报名时说,“我们只是想让孩子们晚上有光看书。就这么简单。”
这句话让苏沐晴鼻尖一酸。在所有的争论和不满背后,是最基本的人性需求:光,温暖,安全感。
小队很快组成:苏沐晴带队,鬣狗和老王负责保护,陈博士评估风险,四名志愿者负责技术工作。他们佩戴着第一批手环,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走向37层的隐蔽通道。
通道入口,林墨在等他们。
“所有门禁权限已经为你们开通。”他说,“监控显示39层样本库区域没有活动迹象,但墙内的生物发光仍然存在。陈博士,你怎么看?”
陈博士检查着便携式检测仪:“发光强度没有变化,脉动节奏稳定。如果是活物,这种稳定性不寻常。更像是某种生物荧光标记,或者化学发光。”
“不管是什么,小心为上。”林墨递给苏沐晴一个小型通讯器,“直接连线,随时汇报。如果情况不对,我可以通过顶楼系统远程支援—那里有样本库的部分控制权限。”
苏沐晴点头,将通讯器戴好。两人目光交汇,没有多言,但都明白这次任务的重要性。这不仅是为了能源,更是为了证明领导层仍然在乎普通人的需求,仍然愿意为他们冒险。
“出发。”
小队进入通道。狭窄的空间里,只有头灯的光束场割黑暗。墙壁光滑,空气干燥,向上延伸的坡度让人每一步都需要用力。
抵达39层岔路口时,苏沐晴抬手示意停下。
“有声音。”她低声说。
所有人静止。寂静中,确实有一种微弱的声音传来:不是机械运转,不是生物活动,而是滴水声?或者说,某种液体缓慢流动的声音。
“样本库的方向。”陈博士指向右侧通道。
苏沐晴示意鬣狗和老王做好战斗准备,然后小心地向前移动。通道尽头,那扇厚重的防爆门出现在视野中。门边的铭牌在头灯照射下反射着冷光,那道细小的裂缝中,淡蓝色的光芒依然在脉动。
但这一次,他们看到了更多东西。
裂缝下方,地面有一小滩液体—一无色,透明,但在头灯下反射着诡异的虹彩。液体正从裂缝中缓慢渗出,滴落,在地面形成那摊小小的积液。
“样本泄露?”志愿者中的老电工声音发颤。
陈博士蹲下身,用取样棒小心地蘸取一点液体,放入便携分析仪。几秒钟后,仪器发出轻微的蜂鸣。
“成分复杂?有机溶剂、生物缓冲液、还有未知蛋白质。ph值74,温度22度,和室温一致。”他皱眉,“不像是危险的腐蚀性或毒性物质。更像是培养液。”“培养什么?”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看向那扇门,想象着门后可能有什么东西在“培养”中。
“我们不是来研究这个的。”苏沐晴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发电机在哪里?”
“根据图纸,设备间在样本库的另一侧。”
老王指着通道前方,“需要绕过这扇门,继续向前。”
他们小心地绕过样本库门口,避免接触那摊不明液体。通道向前延伸约二十米,然后向左转,抵达一扇普通的防火门。
门没有锁。老王推开,里面是一个宽敞的设备间。
景象令人震撼。
不是灰尘和锈蚀,而是整洁、有序,像灾难从未发生。四台柴油发电机排列整齐,油箱是满的,电池组完好,控制面板的指示灯甚至还在闪烁—有备用电源维持着基础系统。
“这这怎么可能?”老电工难以置信,“几个月了,怎么可能还这么完好?”“独立维护系统。”陈博士检查着设备,“自循环冷却,自动补充燃料,智能充放电管理。这是专业级别的应急供电系统,设计可以独立运行至少六个月。”“燃料呢?”
“看这里。”一名年轻志愿者指着墙边的油桶架,“还有十二桶柴油,每桶200升。加上发电机自带的油箱,足够全楼基础用电运行三个月以上。”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倒吸一口气。三个月,在末世中,这是难以想象的奢侈。
“激活它。”苏沐晴下令。
志愿者们立刻开始工作。检查线路,测试电池,预热发动机专业术语在他们之间快速交换。苏沐晴虽然不懂技术,但她能看出这些人眼中的光芒—那是久违的专业自豪感,是在末世中重新找到价值的兴奋。
十分钟后,老电工按下启动按钮。
低沉的轰鸣声响起,平稳而有力。四台发电机依次启动,仪表盘上的指针跳动,电压稳定在标准值。控制面板显示:发电功率80千瓦,接入主电网,供电中。
“成功了!”年轻志愿者欢呼,但立即被老王制止—噪音可能吸引不该吸引的东西。
但欢呼已经发自内心。他们做到了,为社区争取到了更多的光明和温暖。
苏沐晴通过通讯器汇报:“林墨,发电机已激活,运行正常。预计供电时间可以延长到每天六小时以上。”
“收到。”林墨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释然,“做得很好。现在,立刻返回。样本库那边的液体我有些担心。”
确实,在发电机启动后,样本库方向的滴水声似乎加快了。滴答,滴答,从每三秒一次,变成每秒一次。
陈博士的检测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
“生物气溶胶浓度上升!从裂缝中渗出!
戴上面罩,立刻离开!”
小队迅速撤离。苏沐晴最后一个离开设备间,关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样本库的方向。
在那道裂缝中,淡蓝色的光芒正在快速脉动,像一颗加速跳动的心脏。而液体渗出的速度明显加快,那滩积液正在扩大,表面泛起细小的泡沫。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了。
或者说,被唤醒了。
她猛地关上门,追上队伍,沿着通道快速返回。背后的黑暗中,滴水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像某种追赶的脚步声。
而当他们终于冲出通道,回到37层的明亮灯光下时,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不是滴水,不是机械,而是一种低沉的、湿滑的、仿佛什么东西在黏液中蠕动的声音。
苏沐晴没有回头,但她知道。
裂痕不仅仅在社区内部。
在那扇防爆门后,在那摊不明液体中,另一种裂痕正在扩大。
那是容器的裂痕,是密封的裂痕,是某种被囚禁的东西,正在挣脱束缚的裂痕。
而这一次,他们可能无法用门禁系统和手环来防御。
因为有些威胁,不是来自外部,也不是来自内部。
而是来自…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