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天佑的联盟提议在穹顶内部掀起了新一轮激烈争论。支持者认为这是壮大力量、对抗园丁和外部威胁的唯一机会；反对者则担心商天佑的野心和手段，害怕联盟最终会被他掌控。
但在所有争论中，苏沐晴的怀疑最为深刻，也最为私密。
她的怀疑不是基于战略分析或政治考量，而是基于她感知能力捕捉到的那些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情绪波动——那些商天佑和他手下在交谈时无意识泄露的情感碎片。
“在他提到联盟时，我能感觉到一种满足感，就像猎手看到猎物走入陷阱。”苏沐晴在监督委员会的闭门会议上说，她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不是恶意的满足，是计划得逞的满足。他有更深层的目的，联盟只是实现那个目的的手段。”
“你能确定吗？”老王问，“感知能力有时会受到我们自己偏见的影响。”
“我承认可能有偏差。”苏沐晴点头，“但有几个细节让我不安：第一，商天佑太了解我们了，了解的程度远超一个外部观察者应有的；第二，他提供支援的时间和方式都完美地配合了我们的需求，就像他预先知道我们会遇到什么困难；第三，他女儿商青岚融入我们社区的速度太快，太顺利。”
小雨若有所思：“商青岚体内有晶体之民的种子，她可能通过那种连接获得了关于我们的信息？或者商天佑有其他情报来源？”
“最让我不安的是老赵父女的事。”苏沐晴继续说，“那个园丁守卫，他放走林墨，然后带着女儿跟我们一起逃出来。整个过程太完美了，就像精心编排的戏剧。”
林墨回忆那天的情景：“你觉得老赵是商天佑安排的内应？”
“不一定是有意识的安排。但商天佑可能预判了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甚至通过某种方式促成了它。”苏沐晴眉头紧锁，“我检查过小月，那个小女孩。她确实有特殊的信使亲和性，但她体内还有一种微弱的能量标记，和商青岚身上的晶体之民能量有相似性。”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震惊。如果商天佑早在园丁实验室里安插了“标记”，那么他的渗透能力远超想象。
“我们需要更多证据。”陈博士说，“不能仅凭感知就做出重大决策。”
“我同意。”苏沐晴说，“所以我建议，在接受或拒绝联盟提议前，我们进行一次测试。”
“什么测试？”
“邀请商天佑和他的核心团队来穹顶进行正式会谈。在我们的地盘，在我们的监控下。我会全程参与，用感知能力观察他们的每一个细微反应。同时，小雨可以检查他们是否有隐藏的信使或晶体之民标记。”
这是个合理的方案。在自己的地盘上，穹顶有主场优势；而正式会谈也符合外交礼节。
提议被接受了。林墨通过加密频道联系商天佑，邀请他三天后率代表团来访，商讨联盟的具体框架。
商天佑欣然同意：“很明智的决定。我会带五个人：我女儿青岚，我的安全主管，科学顾问，后勤主管，还有老赵。既然他已经加入了你们，也应该参与讨论，不是吗？”
这个名单意味深长。商青岚是连接双方的桥梁；安全主管和后勤主管是实际运作的关键；科学顾问可能是为了评估穹顶的技术水平；而老赵是一种姿态，表明商天佑信任穹顶对叛逃者的接纳。
三天的时间，穹顶做了充分准备。安保升级，监控系统全面检查，星光族布置了更精细的能量感知网络。小雨还设计了一种特殊的“共鸣检测场”，能识别隐藏的信使活动模式。
会谈当天，商天佑的团队准时到达。两辆装甲车，六个人，全部经过安全检查，武器暂时保管。
苏沐晴作为接待负责人，全程陪同。她的感知全面展开，像一张无形的网，捕捉着每一丝情绪波动。
第一个发现：商天佑的安全主管，一个叫“铁面”的前特种部队军官，他的情绪几乎完全封闭。不是自然的平静，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自我控制。这种人在战场上很常见，但在和平会谈中显得异常。
第二个发现：科学顾问，一个叫“白博士”的中年女性，对穹顶的设施表现出过于强烈的好奇。不是科学家的那种求知欲，更像是在评估、记录、分析。
第三个发现：后勤主管，一个圆滑的中年男人，他的情绪中有一种微妙的优越感，仿佛在参观一个简陋的乡村集市。
而商天佑本人苏沐晴很难读取他的深层情绪。他的表面情绪温和、开放、合作，但底下像深潭一样难以窥探。只有一点：当他看到小雨时，情绪有一瞬间的波动——不是敌意，是某种评估性的关注。
会谈在加固的会议室举行。双方各六人，围坐在长桌两侧。
“感谢你们的邀请。”商天佑开场，“我相信，通过坦诚交流，我们能找到互利共赢的合作模式。”
林墨回应：“我们也希望如此。但联盟意味着深度互信，这需要时间和共同经历来建立。我们今天可以先讨论一些具体合作领域，测试合作的可能性。”
“明智。”商天佑点头，“我建议从三个领域开始：情报共享、技术交流、联合训练。”
接下来的讨论表面上很顺利。双方都提出了具体建议：建立安全的通讯网络共享园丁活动情报；定期交换非核心的研究进展；组织小规模的联合演习，提高协同作战能力。
但苏沐晴注意到，每次谈到具体细节时，商天佑团队的人都会微妙地看向他，等待几乎不可察觉的点头或眼神示意后才发言。这种高度的纪律性在一个非军事组织中很不寻常。
会谈进行到一半时，小雨突然开口：“商先生，我有个问题。你在园丁实验室的行动中使用了‘意识干扰器’，这种技术对我们理解意识网络非常重要。你愿意分享它的基本原理吗？”
这个问题直接而尖锐。意识干扰器是商天佑的底牌之一，按理说他不会轻易分享。
但商天佑笑了：“当然可以。实际上，我已经准备好了技术简报。”他示意白博士递上一份文件，“基于对信使与神经系统的互动研究，我们开发了这种设备。它发射特定频率的电磁波，能暂时干扰信使与宿主意识的同步，导致目标出现短暂的行为混乱。但持续时间很短，而且对意志坚定或信使融合程度深的目标效果有限。”
简报看起来很专业，但小雨翻看后指出：“这里提到的‘基础频率模型’和我们掌握的信使共振数据有差异。你们是基于什么样本建立的模型？”
短暂但明显的停顿。白博士看向商天佑，得到微不可察的点头后才回答：“我们有自己的样本来源。灾难前，我的研究团队就在研究类似的神经-电磁互动。病毒爆发后，我们获得了一些早期感染者的数据。”
听起来合理，但苏沐晴感觉到了白博士回答时的一丝紧张。
“可以参观一下你们的研究设施吗？”小雨继续追问，“了解实验环境有助于我们评估数据的可靠性。”
商天佑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变化——不是拒绝，是某种算计：“当然可以，但不是今天。我们的主要研究基地位于北方，距离这里有两天的车程。如果你们有兴趣，可以安排一次互访。”
话题被巧妙地转移了。
会谈进入下一个议题：联合训练。商天佑的安全主管铁面提出了一套详细的训练计划，包括小队战术、武器使用、特殊能力配合等。
“特殊能力配合？”苏沐晴抓住这个词，“你们团队也有特殊能力者？”
商天佑笑了：“在这个新世界里，没有特殊能力很难生存。是的，我们有一些成员展示了特殊能力，虽然不如你们的三位这么强大。”
“能具体说说吗？”
“比如青岚，你们已经知道了。铁面有超常的反应速度和直觉。白博士有近乎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我自己有一些战略预判的能力。”商天佑轻描淡写，但苏沐晴感觉到他在隐藏更多。
会谈持续了三小时。结束时，双方达成了初步协议：建立情报共享机制，每月举行一次高层会议，三个月后评估合作进展，再决定是否推进到正式联盟。
表面上看，这是外交成功。但当商天佑团队离开后，苏沐晴的担忧反而更深了。
“他们太完美了。”她在总结会议上说，“每个回答都恰到好处，每个提议都看似合理。但完美本身就是问题——真实的人类交流会有犹豫、会有错误、会有意外的情绪流露。而他们像排练过的演出。”
“我也有同感。”小雨说，“那个意识干扰器的技术简报，数据太整齐了，像是专门准备给外人看的版本，而不是真实的研究记录。”
林墨皱眉：“但如果我们没有确凿证据，仅仅因为‘感觉不对’就拒绝合作，可能会错失重要的机会。”
“所以我们需要确凿证据。”苏沐晴决定，“我要跟踪他们。”
这个提议引起了震惊。
“太危险了！如果被发现”
“我不会离开穹顶太远。”苏沐晴解释，“商天佑的团队会先去他们在附近的一个临时营地，距离这里大约十公里。星光族的辉纹愿意陪我，他的能量隐蔽能力可以让我们不被发现。我只是想观察他们离开我们视线后的真实状态。”
经过激烈争论，林墨最终同意了，但条件极为严格：最多观察两小时，距离保持在一公里以上，使用星光族的远程感知技术，绝不靠近。
当天晚上，苏沐晴和辉纹悄然离开穹顶。辉纹使用星光族的能量场将两人包裹，形成视觉和能量上的双重隐蔽。
他们到达预定点时，商天佑的营地已经搭建完毕：三顶大型帐篷，两辆装甲车停在周围，有两人在巡逻。
通过星光族的远程感知，苏沐晴“看到”
主帐篷里，商天佑正在召开内部会议。没有了在穹顶时的温和表情，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冷硬而专注。
“他们的反应符合预期。”商天佑说，“谨慎但开放。林墨是实用主义者，更关心实际利益而不是意识形态。苏沐晴是最大的怀疑者，她的感知能力是个麻烦，但也是机会——如果我们能获得她的信任，就能获得整个社区的信任。”
白博士接话：“小雨是关键。她的完美融合状态是我们最需要的样本。如果能够获得她的完整基因数据和意识模式，我们就能推进‘升华计划’到下一阶段。”
升华计划。这个词让苏沐晴的心脏收紧。
铁面问：“需要采取行动吗？我们可以制造一次‘意外’，让小雨在救援行动中受伤，然后以医疗为名获得样本。”
“暂时不需要。”商天佑摇头，“暴力手段会破坏信任基础。我们还有更好的方法：青岚。”
商青岚坐在角落，一直沉默。听到自己的名字，她抬起头。
“父亲，我”
“你做得很好。”商天佑的声音变得柔和，“小雨信任你，她们之间有特殊的共鸣。继续深化这种关系，引导她愿意主动分享。情感连接比强制获取更持久，也更安全。”
商青岚的表情复杂：“但小雨是真心对我，把我当朋友。利用这种信任”
“这是为了更大的目标。”商天佑打断她，“‘升华计划’成功后，所有人类都能受益，包括小雨自己。暂时的隐瞒是为了最终的双赢。”
典型的功利主义逻辑：为了“更大利益”可以牺牲个体诚信。
苏沐晴继续“听”。
商天佑转向老赵：“你和你女儿融入得怎么样？”
老赵回答：“很好。小月已经接受了初步检查，医生们很同情她的遭遇。林墨安排我们住在医疗区附近，方便治疗。”
“很好。继续收集信息，特别是关于意识网络实验和引导者计划的进展。但不要主动打探，等他们主动告诉你。”
原来老赵确实是商天佑安排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间谍，而是通过精心策划的“叛逃”打入穹顶内部。
苏沐晴感到一阵寒意。商天佑的谋划如此深远，从实验室行动开始，甚至可能更早，他就在为这一刻布局。
会议继续，讨论了一些技术细节：如何改进意识干扰器，如何分析从实验室获取的数据，如何定位下一个晶体之民遗迹
“北方遗迹的挖掘进展如何？”商天佑问。
白博士回答：“遇到了能量屏障，比预期的更强。可能需要商青岚亲自去一趟，用她体内的种子建立连接。”
“安排下个月去。在此之前，先巩固与穹顶的关系。”
会议持续了约一小时。结束时，苏沐晴已经收集了足够多令人不安的信息。
她和辉纹悄悄撤回穹顶。一路上，苏沐晴沉默着，消化着听到的一切。
回到指挥室，林墨、小雨、老王等人都在等待。
“怎样？”林墨问。
苏沐晴深吸一口气，开始报告她听到的一切：升华计划，对小雨的图谋，老赵的真实身份，商天佑的长期布局
房间里一片死寂。即使是最怀疑商天佑的人，也没想到他的谋划如此深远和复杂。
“升华计划那是什么？”小雨轻声问。
“不清楚具体内容，但从上下文判断，可能是某种大规模的意识改造或进化计划。”苏沐晴说，“商天佑的目标不是简单的结盟或获取技术，他是想吸收我们，将穹顶变成他计划的一部分。”
老王愤怒地捶打轮椅扶手：“我早就说过！这个人不可信！”
“但现在我们知道了。”林墨保持冷静，“知道了，就有对策。我们不能直接揭露，那会迫使商天佑采取更激烈的手段。我们需要将计就计。”
“什么意思？”
“既然他想利用我们，我们也可以利用他。”林墨思考着，“他提供的情报和技术是真实的，因为需要获取我们的信任。我们可以接受这些好处，同时保护核心机密。而且，我们可以通过老赵传递一些经过筛选的信息。”
反情报战。在末世的棋盘上，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机会。
“但商青岚”小雨的表情痛苦，“她真的是在利用我吗？”
苏沐晴走到小雨身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感情是复杂的。我能感觉到，她对你有真实的友谊，但她也被父亲的野心和‘更大利益’的说法束缚。她处在矛盾中，这可能是我们的突破口。”
“你想让我继续和她做朋友，同时引导她转向我们这边？”
“如果可以的话。”苏沐晴点头，“但前提是保证你的安全。如果感觉到危险，立即停止。”
小雨沉默良久，然后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小心。”
表面上积极推进合作，接受商天佑提供的情报和技术援助。
秘密加强核心研究区域的安保，特别是小雨的基因数据和意识网络实验数据。
通过老赵传递经过设计的“进展报告”，误导商天佑对研究方向的判断。
小雨继续与商青岚保持联系，但所有交流都在监控下进行，逐渐了解“升华计划”的细节。
寻找其他可能对抗商天佑的势力或资源，不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计划确定后，林墨单独留下苏沐晴。
“你今天冒了很大风险。”他说，“如果被发现”
“值得。”苏沐晴靠在他肩上，“现在我们知道面对的不仅是园丁，还有商天佑这样的阴谋家。末世的黑暗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但光明也在。”林墨指向窗外穹顶内的灯光，“看看这里，人们还在生活，还在希望，还在彼此关心。这就是我们要保护的。”
苏沐晴点头。她的怀疑被证实了，但这并没有带来轻松，反而带来了更沉重的责任：在信任与怀疑之间找到平衡，在合作与自保之间找到界限。
三天后，按照协议，穹顶与商天佑团队建立了正式的情报共享通道。第一条共享情报是关于园丁在东南方向的一个新据点。
情报看起来真实可靠。穹顶派侦查小队核实，确实发现了园丁的活动迹象。
合作开始了，在表面的信任和暗中的警惕中开始了。
而苏沐晴的怀疑，像一根细针，时刻提醒着所有人：
在进化的阵痛中，最危险的往往不是明显的敌人。
而是那些带着笑容伸出手的“朋友”。
因为他们提供的，可能不是援手。
而是锁链的第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