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光晕在房间里晕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累了一天了，早点歇着吧。”
周晋野伸手扣紧门闩，转身时眉峰微垂，黑眸里映着灯花的微光，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谢丽君垂着眼应了一声，缓步走到床边，指尖轻轻抚过崭新的、浆洗得发硬的床单被褥，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
这是她和周晋野名义上的“新房”，虽然只是搬家，并非新婚。
但在这张全新的床上，开启在新家的第一夜，意义总归不同。
两人洗漱完毕，一时都有些沉默。
按之前的习惯，他们虽是名义夫妻，同处一室，但一直是分被而眠，中间隔着无形的界限。
此刻，两张簇新，并排铺开的被子，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将某种心照不宣的现状具象化了。
“你睡里面吧。”
周晋野率先打破沉默，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抬眼看向她，目光沉静得像深潭，语气如常，听不出什么情绪。
“好。”谢
丽君没有推辞，垂着眸子快速脱下外衣，露出里面整齐的棉布睡衣，伸手掀开靠墙那边的被子，麻利地钻了进去，背脊绷得笔直，迅速背过身去，后脑勺对着外侧。
她能感觉到周晋野抬手用东西捻灭了煤油灯的灯芯，屋子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朦胧的星光和远处微弱的海浪声。
紧接着，身侧的床铺微微一沉，带着属于周晋野清爽的皂角味和一丝海风的咸涩气息。
他也躺下了，动作很轻，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尺的距离，却仿佛能感觉到彼此身上的热气。
谢丽君抓被角的指尖微微收紧，眼睫在黑暗里急促地抖了两下。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不同于以往在老屋那间逼仄小屋里的疲惫和各自心事重重，今夜，在这宽敞的新房里，空气里似乎流淌着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氛围。不是尴尬，也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静谧，以及在这种静谧中，某种被暂时搁置的关系，悄然浮出水面的轻微涟漪。
“今天……辛苦你了。”黑暗里，周晋野指尖摩挲着被单边缘，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眼睫垂落，目光落在谢丽君的发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你也一样。”谢丽君脊背绷得笔直，面朝墙壁蜷缩着身子，轻声回应，眼帘低垂，眼神里藏着几分羞赧的闪躲，“建席、招呼人，都是力气活。”
“新房……你喜欢吗？”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又问，黑眸微微抬动，视线凝在她的侧脸轮廓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探询。
“喜欢。”
谢丽君这次回答得很快，很肯定，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枕头角，眼尾微微扬起，眸光里亮着细碎的光。
“比老屋亮堂，也宽敞。以后做什么都方便。”
她顿了顿，肩膀轻轻垮了一瞬，目光软下来，带着真切的感激。
“谢谢你，晋野。这房子，有你一大半的功劳。”
周晋野似乎身子往她的方向挪了挪，又猛地顿住，过了一会儿才说：“应该的。这也是我的家。”
他眼神定定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的家”三个字，他说得很自然，却让谢丽君心口猛地一跳，指尖微微一颤。
是啊，法律上，他们是夫妻。
这房子，是他们共同的财产，共同的家。
只是之前，无论是他还是她，似乎都未曾真正将那个“家”字，与彼此紧密地联系起来。
今夜，在这真正属于他们的空间里，这个词的分量，忽然变得清晰而具体，她的眼眶微微发热，目光里漫上一层朦胧的湿意。
末世里，她孑然一身，在孤寂中捱过一日又一日。
日子像摊开的空白纸，没什么盼头，也寻不到半点意义，就这么空落落地耗着。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谢丽君最终说道，指尖轻轻扯了扯被角，眼帘缓缓垂下，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闭上了眼睛。
“嗯，睡吧。”
周晋野喉结轻滚，黑眸在昏暗中凝了她的背影一瞬，眸光沉沉的，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柔和，跟着也躺平了身子。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抬手裹紧了自己的被子，动作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
身下的新床垫柔软而富有弹性，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
窗外的海浪声均匀而舒缓，像是亘古不变的摇篮曲。
疲惫渐渐涌上，但谢丽君却感觉自己的意识异常清醒。
她能清晰地听到身旁周晋野平稳悠长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的、令人安心的温度。
一种奇异，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交织在她心头。
她的眼睫微微颤动，心底那道紧绷的弦，悄然松了半分。
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界限依然存在，但在这个新家的首夜，在共享的静谧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松动，融化。
没有言语，没有触碰，仅仅是这样并排躺在一张新床上，隔着一尺的距离，共同呼吸着新居的空气，便已是一种无声的靠近。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海平面上泛出鱼肚白。
谢丽君生物钟准时醒来，眼皮掀动间，目光下意识扫向身侧，那里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
她起身，指尖抚过微凉的被面，穿上衣服，脚步放得极轻，推开房门。
清晨微凉的空气带着海水的清新涌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东厢房和西厢房的门窗都关着，整个“回”字形院落笼罩在黎明前特有的宁谧中。
她深深吸了口气，眉眼舒展了几分，走到西厢房的厨房。
厨房也是新的，砌着平整的灶台，贴着白瓷砖的灶面，这在当时农村算是很时髦了，墙上钉着崭新的碗柜。
周晋野正在灶前忙碌，一手拉着风箱，一手添着柴火，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映红了他专注的侧脸。
大铁锅里烧着水，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硬朗的轮廓。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