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中浸着潮湿的暖意，脱离了金马奖喧嚣后，一辆黑色的宾利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一条僻静的街道，两侧种满了香樟树，枝叶繁茂得如同撑开的巨伞，将明亮的光线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车窗上，明明灭灭，像跳跃的星子。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低调的独栋建筑前，这里是湾北颇有名气的私人会所，不对外营业，只接待圈内有头有脸的人物。
门口没有醒目的招牌，只有两盏挂在门廊下的宫灯、朱红色的木门，门楣上刻着精致的云纹雕花，透着几分中式的雅致。
苏君推开车门，微风裹挟着樟树叶的清香扑面而来，带着几分湿润的凉意，理了理外套上的褶皱，迈步走进会所。
穿过一道铺着青石板的小径，小径两旁种着几丛兰草，叶片修长，上面沾着晶莹的夜露，湿湿润润的，踩在石板上，偶尔能听到露水滚落的细微声响。
尽头是一间名为“听涛轩”的包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淡淡的茶香，混着木质香氛的味道，让人瞬间静下心来。
推开门，周杰轮正坐在靠窗的红木茶桌旁，手里把玩着一只紫砂茶杯，指腹轻轻摩挲着杯身的纹路。
穿了一件米色的亚麻衬衫，领口随意敞开两颗扣子，搭配深色休闲裤，少了几分舞台上的张扬，多了几分生意人般的沉稳。
茶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紫砂壶里泡着冻顶乌龙，壶嘴氤氲着白色的热气，公道杯里的茶汤橙黄透亮，热气袅袅，在阳光下凝成一道细细的水雾，缓缓飘散。
“苏总，来了。”
周杰轮抬头，脸上露出一抹浅笑，放下手里的茶杯，伸手示意苏君坐下。
“刚泡好的茶，尝尝看，正宗的冻顶乌龙，今年的新茶，托朋友从山上茶园直接收的。”
苏君笑着颔首，在周杰轮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
“周董倒是会享受，这个时间还能静下心来喝茶，不像我，满脑子都是生意经。”
“习惯了。”
周杰轮提起紫砂壶，手腕轻转，滚烫的热水注入白瓷茶杯，茶汤在杯底漾开一圈圈涟漪，他将一杯斟好的茶汤推到苏君面前。
“不知道是因为年纪变大了还是什么原因，我现在更喜欢喝茶。”
苏君端起茶杯，浓郁的茶香瞬间漫入鼻腔，带着高山茶特有的醇厚，抿了一口，茶汤滑过舌尖，先是微涩，而后迅速回甘，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放下茶杯，苏君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搭在茶桌上，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周董，关于我上次提的合作，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周杰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给自己又斟了一杯茶，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节奏不疾不徐。
这是一场关乎未来商业版图的博弈。
杨登奎经营多年，人脉盘根错节，资本雄厚得吓人，渠道更是遍布全岛，甚至辐射到东南亚的几个国家。
如果让杨登奎和古韵集团达成一种深度合作，垄断了古装服饰和影视动漫周边的市场，那他和昆灵的生意，迟早会被挤压得无立足之地，甚至连汤都喝不上。
而苏君的提议，对他来说无疑是一根救命稻草，甚至是一个逆风翻盘的机会。
但他也明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苏君愿意扶持他，无非是想让他制衡杨登奎，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让古韵集团坐收渔翁之利，他必须争取到足够的筹码，才能在这场合作里站稳脚跟。
“我愿意扩大和古韵集团的合作。”
周杰轮终于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苏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我可以在湾湾北中南三地，各开三家大型古装服装店，选址都选在商圈核心地段，装修走高端国风路线。”
“再开五家电影周边体验店，搞沉浸式体验，吸引年轻人。”
“另外，太一动画的动漫衍生产品专卖店，我可以先开十家，覆盖湾北、高雄、湾中这些核心城市，后续再根据销量扩张。”
周杰轮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郑重起来，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知道苏总的目的，是想让我制衡杨登奎，防止他一家独大，这点我可以做到，毕竟，杨登奎这些年没少挤压我的生意，明里暗里使绊子的事情没少做。”
“但是，我需要古韵集团的支持，而且是全方位的支持，没有这些支持，我就是以卵击石，得不偿失。”
苏君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容，他就知道周杰轮会答应。
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端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示意道。
“周董请讲，只要是在能力范围内的，我都可以考虑。”
“第一，进货价。”
周杰轮伸出一根手指，眼神锐利如鹰。
“我需要古韵集团给我最低的进货折扣，比给杨登奎的还要低两个点。”
“而且，货款的账期要延长到三个月，我需要足够的周转时间，毕竟开这么多店，租金、装修、人工都是不小的开销。”
“第二，新品配额。”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愈发坚定。
“古韵集团每次推出的新款古装，还有热门电影、动漫的周边产品，尤其是各种爆款的衍生产品，我要优先拿货，而且配额要占到湾湾总出货量的百分之四十。”
“杨登奎能拿到的配额，绝对不能超过我，这点必须写进合同里。”
“第三，宣传支持。”
周杰轮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里带着一丝恳切。
“古韵集团要和我联合宣传，线上线下的广告费用都要分摊，而且，要利用你们的资源，邀请一些当红的艺人，尤其是古韵集团旗下签约的艺人，来我的店里做签售、走秀活动，提升店铺的知名度和客流量。”
说到这里，周杰轮看着苏君，眼神十分坦诚，没有丝毫隐瞒。
“苏总，我没有杨登奎那样的人脉和雄厚资本，我能依靠的，只有古韵集团的产品和支持。”
“只有你给我足够的甜头，我才有底气和杨登奎硬碰硬，帮你制衡他，否则，这场合作就是空谈。
苏君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心里快速地盘算着，周杰轮的要求确实不低，尤其是进货价和新品配额这两项，短时间内会让古韵集团损失一部分利润，但从长远来看，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只要周杰轮能在台湾站稳脚跟，和杨登奎形成对峙，古韵集团就能牢牢掌握主动权，不至于被杨登奎掐住喉咙，任其摆布。
“进货价可以给你降低两个点，账期也可以延长到三个月。”
苏君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新品配额，我可以给你百分之四十，杨登奎那边，我会压到百分之三十，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分给其他小经销商，避免一家独大。”
“但是，宣传支持方面，艺人活动的费用，我们只能分摊一半，而且，只能是古韵集团旗下的艺人，毕竟请外部艺人的成本太高，不划算。”
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周杰轮面前，文件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还有几张市场调研图表。
“这是我让团队根据湾湾市场的规模，做的一份详细的盈利预测。”
“按照我们的合作方案，你前期的投入大概是五千万新台币，不出意外的话，一年之内就能回本，两年之内，净利润可以达到八千万新台币。”
“这里面还有每个店铺的选址建议、客流量预测、客单价分析，你可以看看。”
周杰轮拿起文件，仔细地翻看着，指尖划过纸上的数据，眼神里渐渐露出一丝赞赏，苏君给出的数据非常详细，甚至连不同商圈的消费能力、目标客户群体的年龄层都分析得一清二楚，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是随口画饼。
单凭这一点，周杰轮就不得不佩服苏君的专业和严谨，这样的合作伙伴，值得信赖。
“苏总考虑得很周到，比我自己的团队想得还要细致。”
周杰轮放下文件，眼神里带着一丝认可。
“不过，我还有一个要求，太一动画的周边运营权，你要全权交给我，而且，古韵集团不能再和湾湾的其他商家合作，只能和我独家合作。”
“我要做太一动画在台湾和东南亚的唯一代理商。”
“可以。”
苏君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却带着一丝条件。
“但是，你必须保证，太一动画的周边产品，在湾湾的市场占有率，一年内要达到百分之五十以上。”
“否则，独家合作的协议，我有权解除。”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满意，这场谈判，没有剑拔弩张的争执，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却又透着一股成年人的默契。
“合作愉快。”
苏君伸出手，掌心干燥而温暖。
“合作愉快。”
周杰轮握住苏君的手，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力道沉稳，像是在敲定一场关乎未来的盟约。
茶香依旧袅袅，茶桌上的茶汤已经凉了大半，两人又聊了一些具体的细节，比如店铺的装修风格要贴合古韵集团的品牌调性、产品的陈列方式要突出国风特色、员工的培训计划要包含汉服礼仪和产品知识等等，全程都十分专业，没有一句废话。
直到中午，这场持续了两个小时的谈判才彻底结束。
苏君站起身，理了理西装外套，和周杰轮告别。
“合作的具体合同，我会让律师尽快拟定出来，明一早发给你过目。”
“好。”
周杰轮点了点头，送苏君到门口，脸上露出一抹真诚的笑容。
“苏总慢走，期待我们的合作能双赢，也希望我们能一起，把国风文化做得更大。”
苏君走出会所，宾利轿车已经在门口等候，司机恭敬地为他打开车门。
坐上车，车子缓缓驶离这条僻静的街道，汇入晚北的夜色车流中。
窗外的阳光愈发明亮，照亮了他脸上的神色，眼神深沉，带着一丝谈判后的疲惫，却又透着一丝志在必得的锐利。
杨登奎也好，周杰轮也罢，在他眼里，都只是推动古韵集团发展的棋子。
苏君要做的，就是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里，牢牢掌控住棋局的走向，让古韵集团成为最终的赢家。
商场如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容不得半分心软。
车子抵达酒店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苏君推开车门，走进酒店大堂，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值班，暖黄的灯光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出他的身影。
乘电梯回到房间，推开门，暖黄的氛围感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熟悉的温馨气息。
刘亦妃正窝在客厅的红色丝绒沙发上，身上裹着一条米白色的羊绒毯子，毯子边缘绣着精致的蕾丝花边。
手里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着，时不时微微蹙眉，似乎在认真挑选着什么。
身上是一件米白色的真丝睡衣，长发散落在肩膀上，柔软的发丝衬得她的肌肤愈发白皙，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却又透着一丝兴奋的红晕。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苏君，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颗盛满了星光的星星，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甜美的笑容。
“你回来啦，谈判顺利吗？”
苏君脱下西装外套，扔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将她揽进怀里，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水味，混合着洗发水的清香，让人身心放松。
“今天没有午睡吗？等我吗？谈判很顺利，和周杰轮达成初步合作了。”
“嗯，等你呢，不等你我睡不着。”
刘亦妃点了点头，将手机递到苏君面前，屏幕上显示的是几款古风婚纱的设计稿，图纸上的婚纱精美绝伦。
“我刚才在看古韵集团设计部发来的婚纱稿，想让他们给我定做几款绝美的古风婚纱。”
“你看，这款凤冠霞帔的款式，上面绣着百鸟朝凤，金线绣的，特别华丽；还有这款，月白色的，上面绣着缠枝莲，裙摆是轻纱的，特别仙，都好好看。”
苏君低头看着屏幕上的设计图，手指轻轻划过屏幕上的婚纱款式，确实精美绝伦，凤冠霞帔的款式华丽大气，适合婚礼当天的仪式感；月白色的款式清雅脱俗，适合拍婚纱照。
“喜欢的话，就让他们做，做十款八款都没问题，反正我们家的设计部随你差遣。”
“才不要那么多。”
刘亦妃笑着摇了摇头，依偎在苏君的怀里，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
“做三款就够了，婚礼当天穿一款凤冠霞帔的，拍婚纱照穿两款，一款月白色的，一款粉色绣桃花的，太多了也穿不完，浪费。”
两人聊了一会儿婚纱的款式，从绣花纹样到面料选择，刘亦妃说得眉飞色舞，眼里满是对婚礼的憧憬。
苏君耐心地听着，时不时附和几句，眼神里满是宠溺。
聊着聊着，刘亦妃突然抬起头，看着苏君，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指尖轻轻绞着毯子的边缘，轻声说道。
“对了，我今天和昆灵聊天，她隐约提了一句你和周杰轮的合作，你这样做，是不是有点不地道啊？”
“杨登奎之前和古韵集团合作得也挺好的，帮我们打开了湾湾的市场，你现在扶持周杰轮，制衡他，对他来说，太不公平了。”
苏君听到这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里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冰冷的锐利，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地道？那是什么东西？在商场上，这两个字最不值钱。”
靠在沙发背上，伸手揽紧了刘亦妃，眼神望向窗外的景色，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亦妃，你太善良了，善良得有些天真。”
“商场如战场，从来就没有公平可言，杨登奎是什么人？老谋深算，野心勃勃。”
“他和我们合作，不过是看中了古韵集团的产品能给他带来丰厚的利润，如果我们不制衡他，等他掌握了湾湾和东南亚所有的市场和渠道，到时候，他就会反过来卡我们的脖子，抬高进货价，压低我们的利润，甚至会要求参与古韵集团的核心决策，瓜分我们的利益。”
苏君转头看着刘亦妃，眼神认真，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到那个时候，我们就会陷入被动，任人宰割，我这么做，不是不地道，而是为了自保。”
“只有让周杰轮和杨登奎形成对峙，互相牵制，我们才能在中间掌握主动权，才能让古韵集团在湾湾和东南亚的市场上站稳脚跟，立于不败之地。”
刘亦妃沉默了，她看着苏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深沉和算计，却又透着一丝为了守护而不择手段的决绝。她知道，苏君说的是对的。
在商场上，善良和公平，往往是最致命的弱点，她只是觉得，这样的博弈，太残酷了，残酷得让人有些心疼。
苏君看着刘亦妃沉默的样子，心里的冰冷渐渐褪去，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指尖划过柔软的发丝，语气温柔了许多。
“好了，别想这些了，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由我来处理就好，你只需要安心准备你的婚礼，安心拍你的戏，做你想做的事情，不用操心这些烦心事。”
“嗯。”
刘亦妃点了点头，将脸埋进他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依赖。
“我知道你都是为了古韵集团，为了我们。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苏君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眼神再次望向窗外的景色，这里的景色很美，却也藏着无数的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