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主任的死讯,像一块沉重的冰,猝然砸进看似平静的湖面。高晋握着那张措辞克制的通报,指尖冰凉。脑中闪过那个在抽样现场过度热情的胖子,那个接到电话后脸色骤变的街道干部,那个在区里会议后失魂落魄的背影……所有模糊的疑点,此刻都因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凝固成一个冰冷而尖锐的问号。
“意外?”孙启明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锐利,“通报这么说,现场初步勘查也指向冲突中的意外。但时机太巧,偏偏在排查启动、舆论聚焦的当口,偏偏是他。”
高晋放下通报,强迫自己冷静分析:“主任,如果这是灭口,说明王主任知道关键内情,且对方认为排查压力下,他可能成为突破口。如果真是意外,也说明涉事方抗拒排查的情绪激烈,不惜暴力对抗,背后隐藏的东西恐怕不小。无论是哪种,那片区域的问题,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也更……危险。”
孙启明坐回宽大的办公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沉闷的轻响。“试点市现在压力巨大。舆论还在发酵,现在又出了人命,还是基层干部。上面已经批示,要求彻查此事,既要查清冲突和死亡真相,也要以此为契机,深入查明涉事企业及所在区域可能存在的违法违规问题。调查规格会很高,可能由市里牵头,相关部门甚至更上级单位介入。”
他抬眼看向高晋,目光如炬:“高晋,你觉得,‘星图’项目,在这个时候,应该处于什么位置?”
这是一个极其敏感的问题。高晋迅速权衡。主动靠上去,可以利用这次机会,验证“星图”在复杂风险识别和跨部门协同中的能力,甚至可能揭开他一直关注的谜团。但风险同样巨大:一旦介入深度调查,尤其是涉及人命和可能的历史遗留问题,“星图”及其背后的推动力量,就可能被卷入复杂的政治和利益漩涡,甚至成为某些势力攻击的靶子。如果调查最终无果而终或走向不可控的方向,“星图”也可能声誉受损。
“主任,”高晋字斟句酌,“‘星图’作为风险感知与数据协同平台,其设计初衷包含了应对此类复杂局面的能力。我们可以被动响应调查组的数据调取和分析需求,提供相关区域的历史数据比对、关联网络分析等技术支持,但避免主动提出调查方向和结论。这样既能体现工具价值,又能保持相对超脱的位置。当然,前提是调查组认可并需要我们的技术辅助。”
孙启明不置可否,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新桥镇那边,社区议事的线上模块,运行得怎么样?”
高晋一怔,随即意识到孙启明的深意。“已有初步成效,促进了社区内部一些小问题的协商解决。但范围小,影响有限。”
“嗯。”孙启明微微颔首,“治大国如烹小鲜。有时候,解决一个社区的滑梯安全问题,和查清一个基层干部的死因、挖出一片区域的陈年积弊,本质上都需要对复杂系统的深入理解和精细操作。只不过,前者风险可控,后者……水太深,浪太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被秋阳镀上一层金色的银杏大道。“王建国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星图’项目当前应该直接处理的范畴。调查有专门的机制和力量。但是,”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高晋身上,“这次事件,以及背后可能牵扯出的问题,对‘星图’的未来走向,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压力测试和情景参照。我们需要观察,需要思考:如果‘星图’的光照到类似区域,会引发怎样的反应?现有的‘主干-支流’设计,能否承受住这种级别的冲击和反弹?我们在新桥镇摸索的‘赋能’模式,在更复杂、更危险的场景下,是否还有借鉴意义?”
高晋心中凛然。孙启明看得更远。他不是在问“星图”要不要介入调查,而是在思考“星图”理念和架构,在面对真实世界最尖锐矛盾时的韧性与适应性。王建国之死,成了一个残酷的“实验样本”。
“我明白了,主任。我们会密切关注事件调查的公开进展和相关政策动向,内部组织研讨,模拟分析在此类极端情景下,‘星图’系统可能面临的技术、安全和治理挑战,并据此审视我们现有设计的薄弱环节。同时,新桥镇的试点会继续稳步推进,积累正向经验。”
孙启明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赞许。“分寸要把握好。观察、思考、准备,但不要越界。尤其不要主动去碰与王建国之死直接相关的任何具体线索。那潭水,现在谁也看不清底。另外……”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你之前关注过的某些‘非典型迹象’,近期要格外注意隔离,确保与当前事件没有任何形式上的关联,哪怕只是时间或空间上的微弱巧合。明白吗?”
这是明确的警告,甚至可能是保护。高晋立刻点头:“是,主任。所有相关档案均已加密隔离,不会进行任何主动关联分析。”
离开孙启明办公室,高晋感到一种比之前更加沉重的压力。王建国的死,让一直潜伏的暗流,第一次喷溅出了血色的浪花。这不再仅仅是数据世界的博弈,更是现实世界血淋淋的冲突。而他,以及他所负责的“星图”,正站在一个微妙的位置上,既不能置身事外(因为事件本身验证了项目关注的风险真实存在),又不能深陷其中(因为那意味着难以预估的政治和人身风险)。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立刻召集团队核心成员开紧急闭门会议,传达了孙启明的指示和精神。他强调,当前首要任务是稳住阵脚,专注于项目自身建设,尤其是新桥镇试点经验的总结提炼和“主干-支流”协议的最后落地准备。对于试点市的突发事件,只做有限度的、被动的信息收集和分析(基于公开信息),严禁任何形式的主动探查或私下打听。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当天下午,张思远从新桥镇发来一条加密信息:“高处,乔主任刚被区里紧急叫去谈话,回来后情绪很低落。她隐约透露,谈话内容涉及近期全市排查,上面特别强调了数据安全纪律,要求基层在配合排查和日常工作中,对各类信息系统、尤其是非本地主导建设的数据平台的使用,要保持‘清醒认识’,确保‘数据主权’和‘操作安全’。感觉……话里有话,像是针对我们这种外来试点项目。”
几乎同时,高晋在内部舆情监测简报中看到,已有少数网络言论开始将王建国之死与“数据化监管过度”、“技术手段挤压基层空间”等话题进行隐晦的关联,虽然尚未形成主流,但苗头不善。
高晋意识到,事件的影响正在以他始料未及的方式,向“星图”项目蔓延。某些力量可能试图将悲剧的原因,引向对新兴技术监管模式本身的质疑,以此来对冲排查压力,或阻挠“星图”这类系统性工程的推进。这是一种更高级、也更危险的“暗礁”。
他必须更加谨慎地应对。一方面,他让团队加快整理新桥镇试点中体现“基层主导、技术辅助、解决实需”的正面案例,准备在合适时机,通过内参或公开渠道进行理性传播,塑造“星图”赋能基层、而非增加负担的正面形象。另一方面,他指示法务和公关小组,提前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针对“星图”项目的质疑或污名化的预案,核心原则是“紧扣解决实际问题、尊重基层主体地位、严守数据安全底线”。
夜色再次降临。高晋没有回家,独自留在办公室。他打开那个绝对离线的加密设备,调出“非典型风险迹象摘要”。王建国的名字,以一种冰冷的方式,与“城镇结合部”、“仓储公司”、“异常频段”、“旧码头转移”等标签,在无形的信息空间中产生了悲剧性的联结。但他谨记孙启明的警告,没有进行任何操作,只是凝视着这些离散的、此刻却显得无比沉重的字符。
死水之下,因一石击入而微澜骤起。这波澜已吞噬一条生命,并正试图将更多人卷入漩涡。高晋知道,自己驾驭的“星图”号,必须更加沉稳地航行在已划定的主航道内,避开因那场死亡而激荡出的、充满未知险恶的侧涌与回流。他所能做的,是加固船体,校准罗盘,确保自己的船不至倾覆,并在这过程中,更深刻地理解这片水域下真正潜伏的、足以致命的暗流形态。
这将是一场对耐心、定力和智慧的漫长考验。而王建国主任那张曾经堆满热情笑容的脸,此刻已化为这考验背景上一个沉默而冰冷的注脚。高晋关掉设备,办公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映照着水面之下,那些永不停息的、明流与暗礁的永恒搏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