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的技术支援任务,在一种高度结构化、去人格化的流程中,画上了句号。最后一份分析报告上传,最后一道保密协议签署,高晋带着周宇和陈默,如同卸下精密零件的工程师,安静地离开了那间被监控笼罩的临时机房。李锋送到门口,握手告别,言语间除了程式化的感谢,再无更多信息。风暴眼内的体验,注定是信息孤岛。
回到市大数据局,高晋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后续:撰写技术支援工作总结报告(仅限框架性和流程性描述),安抚项目组因核心人员被抽调而产生的不安,审阅新桥镇试点近期的数据周报。一切都按部就班,仿佛他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外协任务。但他能感觉到,孙启明那边异常安静。没有询问任务细节,没有讨论分析发现,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三天后的下午,孙启明的秘书直接来到高晋办公室门口,没有电话,没有邮件,只是平静地通知:“高主任,孙主任请您现在过去一趟。”
高晋心中微动,放下手头工作,跟着秘书走向那间熟悉的办公室。走廊里光线明亮,但气氛却有些不同以往的肃穆。
推开孙启明办公室的门,高晋一眼就看到,会客区的沙发上,除了孙启明,还坐着两位气质迥然但同样威严的中年男子。一位穿着深色行政夹克,面容刚毅,目光沉静如水,正是秦省省委常委、龙门核心成员之一,省委秘书长林向东。另一位则身着挺括的藏青色制服,肩章上的简章显示其来自更高层级的强力部门,神色冷峻,不怒自威。
孙启明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种高晋从未见过的、近乎于轻松释然的笑意:“高晋,来了。坐。”
“林秘书长好,首长好。”高晋不卑不亢地向两位陌生领导致意,然后在侧边的单人沙发落座,腰背挺直,姿态沉稳。他心里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但面色依旧平静无波。
林向东秘书长微微颔首,目光在高晋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省领导特有的穿透力:“高晋同志,试点市这段时间,辛苦了。”
“份内职责,谈不上辛苦。”高晋回答得简洁得体。
那位身着制服的首长接过话头,声音低沉而清晰:“‘星图’项目在新桥镇的试点,包括你本人近期参与调查组的技术支援工作,组织上都看在眼里。技术层面,扎实稳健;应对复杂局面,有定力,有分寸。”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你通过了考验。”
考验?高晋心中了然,但面上依旧保持聆听状。
孙启明看着高晋,语气变得感慨而直接:“高晋,这里没有外人,有些话可以敞开说了。当初让你以‘项目主任’的身份‘空降’到试点市,主持‘星图’这个在基层看似前沿、实则也敏感的试点,本就是一次特殊安排。目的,一是让你这个长期在宏观规划和核心决策圈工作的同志,真正沉到基层,亲身体验和理解治理最末梢的复杂生态、真实矛盾和技术应用的现实边界,补上至关重要的一课。二来,也是借你这个身份相对超脱、眼光却又足够高的‘变量’,搅动一下试点市这潭水,看看下面到底沉着些什么。王建国事件,是个意外,但也是试金石。而你,包括‘星图’项目,在整个过程中的表现,都超出了预期。”
林秘书长补充道:“龙门核心层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和整合,现已重新全面掌控秦省发展方向。清理积弊,拨正航向,是当前的首要任务。试点市的问题,是全省需要解决的深层次矛盾的一个缩影。你们这次,无意中撞开了一个口子,也验证了用数据化、智能化手段辅助监督和精准治理的可行性与威力。‘星图’项目,后续会由省里统一接管,进行战略性升级,作为全省‘数字智治’体系的核心引擎之一。”
高晋安静地听着,这些信息与他之前的猜测逐渐吻合,但由省委秘书长亲口说出,分量截然不同。他之前的“下放”,果然是大哥高成——那位执掌秦国最高权柄的主席——有意为之的历练和布局。而他,也果然没有仅仅被当作一枚普通的棋子。
孙启明看着高晋,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欣赏,也有即将分离的不舍:“高晋,你在基层这短短时间,展现出的不只是技术官僚的能力,更是政治家的潜质。临危不乱,守界有度,顺势而为。现在,历练期结束了。省里,哦不,应该说是龙门核心层,对你的下一步安排已经有了明确意见。”
那位制服首长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任命文件,递给高晋。文件的题头,是“秦国中央规划委员会”。
“经秦国中央政治局常务委员会研究决定,”首长声音庄重,“任命高晋同志为秦国中央规划委员会主任委员(部长级),兼秦国国家发展与改革委员会副主任(正部长级),即日生效。主要负责统筹拟定国家中长期发展战略规划,协调全国生产力布局与重大项目建设,指导推进区域协调发展及新型城镇化建设。”
高晋双手接过文件。这份任命,比他预想的回归规划部还要更进一步。中央规划委员会主任委员,这是一个直接参与顶层设计、位高权重的核心职位,主管秦国未来发展的蓝图绘制。而兼任国家发改委副主任,更是将规划与执行紧密衔接。这无疑是大哥高成对他能力的绝对信任,也是对他此番基层历练成果的充分肯定。
“你大哥,”林秘书长换了一种更亲近的称呼,尽管高成主席的地位至高无上,“高成主席特别指示,让你卸下试点市的所有工作,即刻赴京述职,并到新岗位报到。规划部那边,积压了不少亟待审议的重大战略议题,尤其是关乎未来十年秦国发展动能转换和空间格局优化的顶层设计,需要你尽快熟悉并牵头推进。”
孙启明笑道:“高部长,以后可得多多指导我们省里的工作啊。‘星图’升格后,少不了还要向中央规划委申请政策和资源支持。”
高晋站起身,向三位领导郑重地敬了一个礼:“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感谢林秘书长、首长的亲自传达!也感谢孙主任这段时间的指导与关照。我坚决服从中央决定,一定尽快完成交接,赴京履职,恪尽职守,不负重托。”
他知道,这个“部长”的称呼,从此刻起,已经名副其实。他不再是那个需要隐藏身份、在基层暗礁中小心潜行的项目主任,而是重新回归了能够参与决定这个国家走向的核心决策层。
“交接工作,省里和市里会派人协助你,简单处理即可。试点市这边,后续的波澜,自有省里和龙门的力量接手处理,你无须再分心。”林秘书长最后叮嘱,“给你一天时间处理个人事务,后天上午,专机接你回未来城。”
离开孙启明办公室时,夕阳的余晖将整条走廊染成金色。高晋独自走着,脚步沉稳有力。过往几个月的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初到新桥镇的陌生与探索,与乔雅、张思远的合作,王建国憨厚的笑容与骤然陨落,数据看板上微不足道却真实的社区改善,深夜接到王建军电话时的寒意,封闭机房内面对冰冷数据网络的专注,还有此刻手中这份沉甸甸的任命文件。
一切皆有缘由,一切皆是历练。他从龙港市委书记任上被暂时“放下”,深入这最基层的角落,亲历了技术理想与复杂现实的碰撞,目睹了阳光下的业绩与阴影中的博弈,感受了一个普通基层官员在漩涡中的无力与悲剧。这远比任何报告和调研都更生动、更深刻。如今,带着这些浸透着泥土气息和复杂性的认知,他将重返巅峰,去执掌描绘整个国家发展蓝图的笔。
他首先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给大哥高成主席的保密线路发了一条极其简短的信息:“任务结束,收获颇丰。即日返京。晋。”
很快,回复到来,只有两个字:“甚好。”
高晋笑了笑,开始整理个人物品。属于“项目主任高晋”的东西很少,一个笔记本,几份已解密的普通文件,一些技术资料。他将“平安眼”行动方案的加密草稿彻底删除。这个曾经为了保住基层支点而构思的急策,如今已无必要。新桥镇的试点,连同乔雅、张思远他们的努力,都将融入更高层级的“数字智治”体系,以另一种形式延续价值。
他给孙启明写了一封简短的感谢信,又给项目组全体成员发了一封告别邮件,语气平和,只说自己因工作需要紧急调回原单位,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支持与配合,祝愿“星图”项目未来取得更大成功。没有透露任何具体去向。
最后,他给张思远发了一条加密信息:“思远,我已调离。试点后续,省里会有新安排。乔主任那边,代我问好。你做事扎实,心中有光,保持下去。日后若有机缘,未来城再见。” 他相信,以张思远的悟性,能明白其中含义。
做完这一切,窗外已是华灯初上。高晋站在窗前,俯瞰着试点市的夜景。这座城市曾是他短暂停泊的港湾,也是他观察秦国庞大躯干上细微脉搏的窗口。如今,他要回到心脏中枢,去把握更宏观的节奏了。
两天后,一架普通的公务机从试点市机场悄然起飞,目的地:秦国首都,未来城。机上乘客寥寥,高晋靠窗坐着,目光掠过舷窗下逐渐变小、最终融入广袤大地的城市轮廓。
基层的暗礁潜行已然结束。现在,是龙归沧海,执掌风云之时。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再是某个社区的数据看板或某个加密的数据关联图,而是整个秦国的山川脉络、产业布局、城市集群、人口流动……一幅更加宏大、也更具挑战性的规划图景,正在他心中徐徐展开。等待他的,将是未来城规划部那间可以俯瞰首都中轴线的部长办公室,以及足以影响亿万人未来的战略抉择。
飞机穿透云层,上方是辽阔无垠的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