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州的整顿余波未平。李明的工作组并未完全撤离,而是留下一个小团队,协助当地进行为期三个月的“整改观察期”工作。表面上看,违规培训公司被取缔,新规开始实施,一切似乎重回正轨。但暗流并未停息。
一天深夜,李明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对方声音压得很低,自称是滨州某区负责“星火”计划具体落实的一名普通科员。
“李组长,有些情况,我觉得还是应该反映一下。”对方语气迟疑,“那些被查的公司,背后可能不止那一个副主任。我们区里最近在重新审核培训补贴申请,发现有几家以前‘数据’很好、现在也显得很合规的机构,他们的‘就业证明’和‘用人单位评价’模板化程度太高,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私下问过两个被‘推荐就业’的学员,他们对所谓‘用人单位’的具体情况支支吾吾……我怀疑,有更隐蔽的‘合作’模式冒出来了,从明面的造假转向更难以查证的‘默契配合’。”
李明心头一沉:“你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实锤。对方很小心,不直接经手钱,更像是……一种资源互换?比如培训机构‘帮’企业解决一些用工指标或政企关系,企业‘帮’培训机构提供就业证明和好评。看起来合规,实则还是数据游戏。”科员顿了顿,“我人微言轻,这些话只能跟您说。现在上面风声紧,大家表面都按新规来,但那种‘出数字’‘要亮点’的压力还在。我怕时间一长,新瓶装旧酒。”
李明感谢了对方的信任,承诺会关注此事,并叮嘱其注意保护自己。挂断电话,他走到窗前,看着滨州略显沉闷的夜色。他知道,制度的缝隙可以一时堵住,但滋生这种“默契造假”的土壤——过度追求量化政绩的考核压力、基层监督的形式化、不同利益主体间的隐性交换——却需要更长时间、更系统性的改造才能彻底改良。滨州,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华芯科技的替代芯片流片成功,确实带来了一些积极变化。那家海外供应商的态度软化,部分延迟的物料开始恢复供应,甚至有两个此前犹豫的欧洲客户重新表达了合作意向。公司内部士气为之一振。但董事长和高晋都清楚,这绝非高枕无忧的信号。
果然,一周后,华芯科技海外子公司的法务部门收到一家名不见经传的“专利运营公司”的律师函,指控华芯某款工业软件的核心算法侵犯了其三项“基础专利”,要求巨额赔偿并禁止销售。经查,这家公司刚刚收购了那几名从华芯离职的外籍工程师所在团队的几项早期专利,而这几项专利的描述非常宽泛,属于业界常用的基础性思路。
“这是典型的专利流氓行为,而且时机掐得很准。”华芯法务总监在越洋视频会议上汇报,“对方显然有备而来,诉讼过程会很长,消耗我们大量精力,更重要的是,会在国际市场制造‘华芯技术不干净’的负面印象,动摇客户信心。”
董事长看向高晋:“高主任,这恐怕是组合拳的下一招。从市场封堵、挖角,到供应链干扰,现在升级到法律层面的骚扰。”
高晋沉吟片刻:“这说明我们自主替代的进展,让他们感到了压力,所以手段更加‘合规化’、更加依赖游戏规则内的工具。应对这种挑战,必须同样提升我们的规则运用能力和法律斗争水平。‘复兴办’会协调相关部门,组织国内顶尖的知识产权律师和行业专家,支持你们打好这场法律战。同时,这也是一个警示,我们在鼓励创新突破的同时,必须加强知识产权的前瞻布局和风险筛查,不能只盯着技术本身。”
陈宇的团队迎来了短暂的喜悦之后,立刻面临新的成长烦恼。古镇ar项目的成功,引来了更多关注。一家省文旅投资集团主动找上门,希望将他们的模板应用到旗下多个景区,但提出了定制化程度高、工期紧、预算却压得很低的要求。与此同时,另一家风投机构表达了投资意向,但条件是团队必须放弃当前的产品化路线,转向他们认为“市场更大”的社交娱乐ar领域。
“感觉像刚学会走路,就要面临岔路口。”陈宇在团队内部讨论时很纠结,“接大集团的项目,能活下来,但可能又回到项目制的老路,累死累活还容易被拖款。拿风投的钱转方向,听起来前景广阔,但那不是我们擅长和想做的,而且很可能失去主导权。”
团队成员意见不一。有人倾向于求稳接项目,有人被风投描绘的蓝图吸引。陈宇第一次感到,作为创始人的决策压力如此具体而沉重。他将困惑带到了“星火”平台创业导师那里。导师没有直接给答案,而是问了他几个问题:“你们创业的初心是什么?核心团队不可替代的能力在哪里?短期生存和长期愿景之间,你们愿意为哪一个承担更多风险?”
这些问题让陈宇彻夜难眠。他回想起团队熬夜修复bug、在古镇小巷里调试设备的那些时刻,虽然辛苦,但看到游客惊喜的表情时的那种满足感。他们擅长的,或许正是将技术和具体的文旅场景需求做巧妙结合,而不是追逐最炫酷的概念。最终,他做出了决定:婉拒那家文旅集团的苛刻项目,也暂不接受风投的转向要求。团队将继续深耕文旅ar互动这个细分领域,打磨产品,寻找真正认可其价值的合作伙伴和合理的付费模式。
“可能会过得紧一点,但步子走得踏实。”陈宇对团队成员说,“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盲目扩张,而是把根扎深。”
周明得知陈宇的决定后,颇为赞赏。他在平台内部简报中写道:“创业如同航海,抵御住近处诱人却可能偏离航线的风浪,需要清醒的头脑和对罗盘的忠诚。‘星火’要支持这种清醒的坚持。”他加快推动了“产品孵化通道”的设立,并亲自为陈宇团队争取到了一笔小额研发资助和与一家专注文旅科技的投资孵化器对接的机会。
国家实验室的共享专家评议,在经历初期的磨合后,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回响”。一位参与评议的年轻副教授,因为在共享期间解决了合作单位一个关键工艺难题,其贡献得到了接收单位和派出单位的高度评价。这不仅帮他顺利通过了年度考核,更意外地带来了“溢出效应”:他所在大学的另外两个学院,开始主动联系国家实验室联盟,询问共享专家的细节,并表示愿意尝试类似模式解决自身交叉研究需求。
“好东西自己会说话。”实验室主任高兴地对高晋说,“虽然大体系的改变慢,但一个个成功案例就像种子,能在局部发芽,慢慢影响周围的土壤。”
然而,旧体系的惯性依然强大。另一位在共享期间从事基础研究、短期难见实效的教授,在派出单位的职称评审中,仍然因其“论文数量未达标”而遭遇阻力。评议小组给出的“重大共享贡献”评价,在传统量化指标面前显得苍白。这件事在联盟内部引起热议,也促使高晋思考:如何让这种新的评价标准,获得更广泛的制度性认可?或许需要更高层面的政策引导,甚至与学术评价体系的整体改革相衔接。
高晋将这些问题一一记下。他知道,改革的深化,必然会触及更深层次的体制机制壁垒,需要更系统、更顶层的设计和推动。他让秘书整理了近期各条线遇到的“深水区”问题清单,准备在“复兴办”内部进行一次专题研讨。
晚上回家,高悦正在客厅和同学进行线上学术讨论,似乎为一个实验数据的解读争论不休。高晋没有打扰,默默去了书房。他打开电脑,浏览着国际科技新闻。一则不起眼的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某国宣布成立“新兴技术投资审查委员会”,将对涉及人工智能、生物技术、高端芯片等领域的国际投资与合作进行“安全评估”。虽然未直接点名,但舆论普遍认为主要针对特定国家。
“规则的工具化运用,正在成为新的竞争前沿。”高晋意识到,未来的较量,将越来越多地在实验室、专利局、标准制定会议、国际投资审查委员会这些看似专业、实则关乎规则制定权和话语权的战场展开。
他拿起笔,在便笺上写下:“下一阶段重点:规则能力建设、评价体系破冰、基层执行生态改良、微观主体韧性培育。”
写完,他看向窗外。夜色中,城市的灯光依旧璀璨,但那光芒之下涌动的,已是更为复杂、更加需要智慧和定力去应对的暗流与潜流。滨州的“默契造假”、华芯遭遇的“专利狙击”、陈宇面临的“岔路口”、国家实验室评价的“制度胶着”,都是这宏大叙事中的具体注脚。
每一处微小的回响,都可能预示着更远处的风浪,也可能孕育着突破的伏笔。作为领航者,他必须同时倾听这些回响,解读这些伏笔,在错综复杂的信号中,为航船校准下一个阶段的航向。
夜深了,他合上笔记本,但没有立刻离开。他想起高悦和同学们争论学术问题时那种纯粹的、执拗的热情。那或许就是创新生态最本真、最宝贵的动力源。如何让这种热情,在成长道路上不被现实的博弈过早磨灭,不被扭曲的激励机制误导,能够在更健康的土壤中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这个问题,比应对任何具体的暗流或礁石,都更根本,也更艰难。而答案,就藏在每一天、每一处细微的破壁与生长之中。他关掉灯,让思绪沉浸在这无边的夜色与无声的追问里。明天,又将是一个寻找答案的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