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之行的暖意,像一层看不见的、柔韧的薄膜,包裹着白露,持续了数日。咸鱼看书 已发布最辛蟑結她依旧沉默,眼神依旧平静如古井,但多吉却能从最细微处,捕捉到那冰层下悄然涌动的变化。她会在他亲吻她额头时,睫毛几不可察地轻颤;会在安安咿呀学语时,目光停留得更久一些;甚至有一次,当多吉为她梳头,不小心扯痛了一根发丝,低声道歉时,她极轻地摇了摇头,吐出一个字:“没。”
仅仅一个字,却让多吉欣喜若狂,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动听的乐章。他更加悉心,更加温柔,将部落的事务大多交给索朗和几位长老,自己则把几乎全部时间都用来陪伴白露,用他无孔不入的温暖和耐心,一点点浸润着她。
然而,这片雪域谷地,并非永远只有阳光与温暖。暗流,总是在最平静的水面下涌动。
被驱逐出族的拉姆,并没有像多吉希望的那样,在远方找到新的生活。怨恨如同雪原上的毒草,在她心中扎根,汲取着她所有的不甘与痛苦,疯狂生长。她忘不了多吉看她时那双冰冷彻骨、再无半分温情的眼睛,忘不了族人那些或鄙夷或怜悯的目光,更忘不了白露那张苍白美丽、却夺走了她一切希望的脸。凭什么?一个外来者,一个连情感都没有的冰冷女人,凭什么得到多吉族长全部的心神和宠爱?凭什么占据本该属于她的位置?
她流落在邻近的部落,靠做些粗活和出卖昔日从多吉部落听来的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过活。内心的毒火日夜焚烧着她,直到她遇到了那几个自称“寻秘者”的外来人。
那些人衣着与普通商旅或朝圣者不同,料子更考究,眼神也更锐利,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探究和贪婪。他们四处打听关于“雪山之民”的传说,出高价收购任何可能与那个神秘族群相关的物件或信息。拉姆起初只是好奇,但当她无意中听到他们低声交谈,提到“纯正血脉”、“古老传承”、“雪山之秘”等字眼,并且其中一个领头的、眼神阴鸷的中年男人,拿出了一幅有些年头的羊皮小像时,拉姆的心猛地一跳。
那画像上的女子,眉眼轮廓,竟与白露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穿着古老的雪山部族服饰,神情更加肃穆。
一个恶毒而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瞬间缠绕住了拉姆全部的心神。
她知道白露是“雪山之民”后代的传闻。她也知道,多吉将白露保护得何等严密。但这些“寻秘者”他们看起来势力不小,对“雪山之民”有着超乎寻常的渴望。如果
拉姆按捺住狂跳的心,装作无意地靠近,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藏语,小心翼翼地向那领头的中年男人——他们称他为“陈先生”——透露,她知道一个可能是雪山之民后裔的女人,而且,就在不远处的部落里。
陈先生那双细长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像发现了猎物的毒蛇。他屏退左右,单独与拉姆交谈。拉姆添油加醋,将白露的情况说了出来,特别强调了多吉对她的严密保护,以及她“情感冷漠”、“似乎不记得前事”的状态。她隐去了自己对白露的怨恨,只说自己是因故被部落驱逐,心怀不满,愿意提供帮助,换取报酬和报复的快意。
陈先生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幅羊皮小像,眼中闪烁着混合了兴奋、贪婪和某种狂热算计的光芒。雪山之民传说中守护着雪山最深秘密、血脉中流淌着特殊力量的古老族群,竟然还有纯血后裔存世!而且,似乎还处于一种脆弱、可控制的状态?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一场隐秘而邪恶的交易,在阴影中迅速达成。拉姆提供了部落的详细布局、多吉和索朗的活动规律、守卫的薄弱环节,甚至包括白露日常作息的一些习惯。而陈先生则许诺,事成之后,给予拉姆一大笔足以远走高飞的财物,并且保证,会让那个“夺走她一切的女人”付出代价。
计划在暗处紧锣密鼓地推进。拉姆对部落的熟悉成了他们最大的优势。他们选择了藏历新年庆典前夜,部落最为忙碌、也相对松懈的时机。那一夜,按照传统,大部分族人会聚集在最大的帐篷周围准备祭祀事宜,多吉作为头人,必须在场主持一些前期仪式,索朗也会协助。而白露,因为身体和性情原因,通常只会在庆典正日露个面,前夜多半留在自己帐中,由梅朵和几位可靠的仆妇照看。
拉姆知道,多吉即使离开,也会在帐篷周围布下最忠诚的守卫。但她也知道一条极少人知的、通向部落后侧的隐秘小径,那是早年她为了接近多吉而偷偷发现的。而陈先生带来的“寻秘者”中,显然有精通潜行和迷药的高手。
寒夜,无星无月,只有呼啸的风声掩盖着一切异常的响动。庆典前的喧闹从远处隐约传来,衬得头人帐篷所在的区域格外寂静。帐篷内,牛粪火燃得正旺,白露刚被多吉亲自哄着喝下一碗安神的药茶,此刻正半靠在厚厚的垫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白父带来的汉文诗集,却没有看进去。多吉临走前再三嘱咐梅朵仔细照料,又在她额头印下深深一吻,才披上大氅,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白露其实并无睡意。药茶带着淡淡的甜味,身体暖融融的,但心里那片空茫依旧。只是最近,这片空茫中,似乎时常会闪过一些零碎的、温暖的画面:温泉氤氲的雾气,多吉映着火光的专注眼眸,安安软软的小手这些画面依旧引不起强烈的情绪,却像投入冰湖的小石子,留下了短暂的、扩散的痕迹。
梅朵坐在火塘边,做着针线,不时抬头看看她,眼神恭敬。帐篷里安静得只有火苗噼啪声。
变故发生得极其突然。
先是帐篷一角靠近地面的毡帘,似乎被风吹动,微微掀起一条缝隙,一股极淡的、带着甜腻气息的冷风钻了进来。梅朵皱了皱眉,起身想去查看。刚走到帐篷中央,她忽然身体晃了晃,手中的针线落地,软软地瘫倒下去,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点声音。
白露抬起头,看到梅朵倒下,平静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她放下书,想站起身。但就在这时,帐篷帘门被猛地掀开,却不是从正门,而是从后方!两个身着黑衣、动作迅捷如豹的身影闪了进来,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他们看也不看倒在地上的梅朵,径直朝白露扑来。
白露甚至没有感到恐惧——恐惧也是一种她目前无法调动的情绪。她只是基于危险认知,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张嘴想要呼喊。但其中一个黑衣人速度更快,一块浸透了刺鼻气味的布巾瞬间捂住了她的口鼻。那气味甜腻得令人作呕,白露挣扎了一下,意识迅速被拖入黑暗的漩涡。在彻底失去知觉前,她模糊的视线里,似乎看到了帐篷缝隙外,拉姆那张扭曲着快意和怨恨的脸,一闪而过。
黑衣人利落地用厚毯子将昏迷的白露裹紧,扛上肩头。另一人迅速检查了一下帐篷,将白露刚才看的那本诗集也塞进怀里,然后两人如同鬼魅般,顺着来路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整个过程,从迷倒梅朵到掳走白露,不过短短几十个呼吸。
远处,祭祀准备的鼓声和诵经声隐约传来,掩盖了这片区域发生的一切。
多吉是在仪式进行到一半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像是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滚烫的胸膛。他正在聆听老祭司吟唱古老的祈福经文,四周是跳动的篝火和族人虔诚的面容,但那股突如其来的、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他猛地转头,望向自己帐篷的方向。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心悸却越来越强烈,带着冰冷的恐慌。
他霍然起身,打断了仪式。“索朗!”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索朗立刻走了过来,他那只完好的右眼在火光下锐利如鹰。“怎么了?”
“我心里不安,”多吉压低声音,眉头紧锁,“白露那边”
索朗神色一凛。他知道弟弟对白露的紧张程度。“我让人去看看。”
“不,我亲自去。”多吉再也等不及,甚至来不及对祭司和族人解释,转身大步朝着帐篷区奔去。索朗见状,立刻点了几个精悍的护卫,紧随其后。
越靠近帐篷,多吉心中的不祥预感越重。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留守的护卫呢?当他看到本该守在帐篷外的两个护卫如同木雕般靠在栅栏上,眼神空洞,显然是中了某种迷药时,多吉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头暴怒的雪豹,猛地撞开帐门。
帐内,牛粪火还在燃烧,温暖如春。梅朵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而白露平日靠坐的垫子上,空空如也,只有那本诗集不见了踪影。厚毯子凌乱地堆在一旁。
一瞬间,多吉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四肢冰冷僵硬。他冲到垫子旁,触手一片冰凉。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打斗的迹象,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甜腻得令人作呕的陌生气味。
“宝宝——”一声撕心裂肺的、近乎野兽般的咆哮从多吉胸腔迸发出来,震得整个帐篷都在颤动。他双目赤红,猛地转身,看到随后冲进来的索朗和护卫。
“找!!”多吉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把部落翻过来也要找到夫人!封锁所有出口!快——!”
索朗脸色铁青,立刻指挥护卫行动。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梅朵和帐外的守卫,又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沉声道:“是高手用的迷烟,药性很烈。人应该被带出帐篷不久。帐篷后面”他犀利的目光扫过帐内,迅速发现了后侧毡帘不自然的掀动痕迹。
多吉已经冲到了帐篷后,那里雪地上留下了几行匆忙而轻微的脚印,朝着部落外围的密林方向延伸,但很快就被刻意清扫掩盖,消失在黑暗中。多吉蹲下身,手指死死抠进冰冷的雪泥里,手背上青筋暴起,身体因为巨大的恐慌和愤怒而剧烈颤抖。
他的宝宝他刚刚捂出一点暖意的宝宝在他眼皮底下,被掳走了!就在他以为最安全、最喜庆的时刻!
是谁?谁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拉姆那张怨毒的脸,瞬间闪过脑海。还有那些若隐若现、打听雪山秘闻的外来人多吉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气。如果真是他们如果宝宝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索朗!”多吉猛地站起,声音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再不见往日的半分温柔,“调集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带上最好的马和猎犬!追踪痕迹!向所有邻近部落发讯,悬赏!提供线索者,重赏!敢伤害白露者——我多吉,对雪山之神起誓,必将他碎尸万段,诛灭全族!”
他的声音不大,却蕴含着雷霆般的暴怒和决绝,让闻者无不心胆俱寒。索朗看着弟弟仿佛瞬间被抽走所有温度、只剩下凛冽杀意的脸,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这就去。你”
“我带人先追!”多吉不等他说完,已经如同一道黑色的旋风,冲向了马厩。他翻身上马,甚至来不及备齐足够的物资,只抓上了弓箭和腰刀,对着几名闻讯赶来的最忠诚的侍卫吼道:“跟我走!”
马蹄声如惊雷般撕裂了宁静的寒夜,朝着脚印消失的方向狂飙而去。多吉伏在马背上,眼神死死盯着前方浓墨般的黑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他怕白露受到伤害,怕她害怕——虽然她现在可能还感觉不到害怕,但他怕极了。他更怕怕这刚刚开始融化的冰,再次被投入更深的、永无止境的严寒。
“宝宝等我一定要等我”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誓言,夜风将他眼角迸出的、滚烫的液体瞬间吹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而此刻,在远离部落的崎岖山道上,一辆伪装成运货的牦牛车正在夜色中疾行。车厢内铺着厚厚的毛毯,白露昏迷着躺在上面,脸色在摇晃的车灯下显得更加苍白。陈先生坐在一旁,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打量着白露的脸,又拿出那幅羊皮小像对比,眼中闪烁着满意和贪婪的光芒。
“没错这眉眼,这骨相确是雪山之民的后裔,而且血脉如此纯正”他低声自语,手指蠢蠢欲动,想去触碰白露的脸颊,但想到某种禁忌或顾忌,又缩了回来。
车厢一角,拉姆蜷缩着,看着昏迷的白露,眼中交织着快意、嫉妒和一丝隐隐的后怕。她成功了,她报复了。但看着多吉可能爆发的怒火,她又感到一阵寒意。不过,有这些神秘的“寻秘者”在,他们许诺会带她远走高飞
“陈先生,”拉姆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们什么时候能拿到钱离开?多吉他一定会追来的,他很厉害”
陈先生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急什么?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确认了‘货物’的价值,自然少不了你的。至于那个部落头人”他哼了一声,“再厉害,也不过是困在山里的蛮子,如何与我们‘寻秘会’的手段相比?放心,他追不上来。”
牦牛车在颠簸的山路上加速,驶向更加深邃莫测的黑暗。寒夜漫长,一场关乎追寻、守护与掠夺的暴风雪,正在迅速酝酿。而白露,在这颠簸与昏迷中,那片冰封的意识深处,是否也感应到了远方那撕心裂肺的呼唤,和即将席卷而来的、冰冷刺骨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