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堂内,青灯摇曳。
最前方年迈的师长负手而立,声音温和:“俗语曾言,积善之家,必有馀庆。”
“今日令你等日行一善,可曾完成?”
他伸出手指轻点左侧前排学子:“从你开始。”
被点名的清秀少年起身:“今日弟子在山道见一年迈樵夫,背负薪柴步履蹒跚。弟子见他实在劳累,便上前相助,替他搬柴送至山下家中。”
“善。”
师长欣慰颔首。
第二人霍然起身,挺起胸膛高声道:“今日弟子见一木工饥肠辘辘,面黄肌瘦,实在可怜!”
“弟子当机立断,帮他把家里那头黄牛给宰了!”
说着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给他给他留了一半,弟子自己就吃了半头。”
“有些欠妥。”师长微微蹙眉。
轮到第三人时,这个身材魁悟的汉子闷声道:“今日俺在田埂遇见个佃户,哭诉租子太重,上有老母下有三女,实在活不下去了。”
“俺见他可怜,便帮了他。”
师长眼中露出赞许:“你今日已懂得体察他人疾苦,进步不小。说说,你是如何帮的?”
那汉子突然咧开嘴,露出沾满血沫的牙齿:“正好俺饿了,便帮他把老母和三个女儿都吃了!这样他就不用再为养家发愁了。”
“那佃户可是感激高兴得很!激动得当场就晕过去了!”
他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老的味道确实差些,但量大管饱,四个足足吃了一个时辰才吃完。”
“可把俺腮帮子给累坏了!”
“不过一想到俺这是在行善积德,顿时就不觉得累了!”
老师长脸上的欣慰瞬间凝固。
他跟跄后退,枯瘦的手指颤斗地指向那汉子:“你你说什么?”
左侧的四个学子闻言,突然齐声大笑。
他们的嘴角诡异地裂到耳根,露出森白利齿,凄厉的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大善!此乃大善之举!”
“妙极!既解了那佃户的燃眉之急,又解了自己饥肠,当真是一举两得!”
“我怎就想不到这般行善之法?若是如此,日行百善亦非难事!”
“6
”
老师长面色惨白如纸,手中的戒尺“啪嗒”落地。
整个人瘫软在讲台旁,嘴唇哆嗦着:“孽障都是孽障啊
”
“纵使日日诵读圣贤书也改不了这嗜血的本性
”
讲堂另一侧,那四名学子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地挤作一团。
那四个放肆大笑的妖物不约而同地舔着嘴唇,贪婪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逡巡。
“你你们不能吃我们!”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少女强撑着发软的双腿,颤声喝道。
“若是伤了我们涂大人和邬大人定会严惩不贷!”
四妖闻言相互对视,眼中的凶光这才稍稍收敛。
突然,其中一头人模人样的妖物猛地转头,竖瞳死死锁住窗外。
正是狄逸飞的方向。
“看来”它咧开嘴,露出一排森白利齿,“咱们大衍书院,来了不速之客。”
话音未落,另外三头妖物齐刷刷转头望来。
八只琥珀色的竖瞳在烛光下收缩成细线,冰冷的视线穿透窗纸,将狄逸飞完全锁定。
直到此刻,狄逸飞才看清这些“学子”的真面目。
他们的眼珠皆是猛兽般的竖瞳,黄澄澄的眼底不见半分人性,只有捕食者的残忍。
狄逸飞下意识后退两步。
“妖物!全是开元境的妖物!”
“原来这就是栖霞山庄的秘密—竟私养了这么多妖魔!”
“还教它们人语,化人形,学人礼
”
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少女拼尽勇气,朝着狄逸飞的方向高声示警:“快走!都是妖魔!”
“大哥是怎么看守的?邬大人明明下令不许任何外人踏入!”
“邬大人只说不准吃庄里人,可没说不让吃自己送上门来的!”
“饿了这人闻着真香
”
四头妖物叽叽喳喳地叫嚷着,面部开始浮现浓密的绒毛,双眼逐渐染上嗜血的猩红。
是四头狐妖。
它们踱步走出讲堂,不紧不慢地朝狄逸飞逼近。
就在这时,一道青影倏然而至。
“一群不成器的东西!”
文质彬彬的青衫男子负手而立,清瘦的面容不怒自威。
顶着“风再兴”容貌的男子厉声呵斥:“涂大人命你们潜心向学,习礼明经,你们便是这般学习的?”
“待涂大人归来,定要你们好看!”
四头狐妖顿时缩起脖子,七嘴八舌地诉苦:“大哥,这实在太难了!”
“我等哪有您这般聪慧
”
“6
”
“风再兴”缓缓转身,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烈阳门的狄逸飞?”
他端详着狄逸飞的面容,竖瞳中闪过思索之色:“倒是藏得够深,直到你踏进禁庄,我方才察觉。此时想要隐瞒这庄中事物,已经为时已晚。”
“不过既然来了,不妨好好看看我等开创的这番和谐景象。”
“本想让你顺便见识大衍书院的教化成果,可惜
”
他瞥了眼那四只狐妖,摇头叹息。
“我这几个不成器的弟弟,反倒是让你见笑了。”
狄逸飞死死盯着对方那双毫不掩饰的竖瞳,寒声道:“你与邬云舒究竟是什么关系?栖霞山庄暗中谋划的,就是这等事?试图教化妖魔?”
“风再兴”轻笑一声,竖瞳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人与万物,皆是天地所生。哪来什么与生俱来的仇怨?”
“我等并非那些未开智的嗜血野兽。”
“我等有情感,明善恶,所求不过与人族和平共处。千百年来人猎妖、妖食人,这血海深仇何时才是个尽头?”
“何必固守这般狭隘之见?闻妖色变?”
“人族中不乏恶徒,妖族里亦有善类。既然人都懂得区分善恶,为何不愿给妖一个机会?”
“邬楼主是真正心怀大爱之人,她打破成见,助我等逐步融入人族。眼见这禁庄内人妖和谐相处的景象,你难道就没有半分触动?”
狄逸飞嗤笑了一声。
他没有言语,但掌心已悄然凝聚起灼热的真元。
此刻他心中已经明白了一切,肖清清定是窥见了这禁庄里人妖共处的骇人景象,才遭了毒手。
自幼父母双亡于妖祸的肖清清,岂会认同这等荒谬言论?
来此之前,他曾在心底设想过无数可能,或是肖清清当真触犯门规,犯下大错,或是牵扯门派机密
这才被邬云舒按照门规处死。
若真是这般,他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认了。
可真相竟是如此不堪。
听雨楼勾结妖魔!
郭云舒包庇妖物!
心底的愤恨如野火般燎原。
“风再兴”见他沉默不语,周身真元却愈发炽烈,不由长叹:“为何世人总是这般固守成见?迂腐至极!”
他惋惜地摇头:“时机尚未成熟,眼下涂大人与邬大人都不在庄内,此时诛杀九派弟子,善后实在有些麻烦。”
“但别无选择了。”
话音未落,风再兴已经踏步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