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冰冷,剧痛。
意识如同沉在深海之下的顽石,被无数暗流撕扯,却始终无法上浮。唐五感觉自己被浸泡在名为“痛苦”的液体中,每一次试图恢复知觉,都像是要将灵魂从破碎的躯壳里强行拽出,带来更强烈的撕裂感。
耳畔,似乎有模糊的、时断时续的声音。
“阿爹……这个人……还活着吗?”
“嘘,小点声!这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身上……不一般。你看这血,颜色都不对。”
“气息微弱得很,但好像有股子让人心慌的力量……”
“管他呢,看他这破烂样子,又掉在这鸟不拉屎的碎星矿区,估计也是个倒霉蛋。去,把他身上值钱的东西搜一搜,咱们救他一命,拿点报酬不过分吧?”
“阿爹,他怀里好像有个卷轴,灰扑扑的,拿不出来……”
“嗯?有禁制?算了,别乱动,万一是什么邪物……把他抬到咱们那个废矿洞里去,弄点止血草。是死是活,看他自己造化。记住,这事别对外人说,免得惹麻烦。”
感觉身体被笨拙地抬起、移动,颠簸带来更多的疼痛。随后,是更长久的黑暗与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暖意,自眉心与丹田处缓缓滋生。那是“判官之心”与“万罪劫体”在本能地运转,汲取着空气中稀薄但远比斗罗大陆精纯的“神元”,修复着几乎崩溃的肉身与灵魂。劫罚气旋旋转得异常缓慢,却异常坚定,每一次转动,都将侵入体内的狂暴能量残余和此界陌生的法则气息强行“碾碎”、“消化”,转化为一丝丝精纯的能量,修补着破损的经脉与脏腑。
终于,沉重的眼皮,颤抖着睁开了一丝缝隙。
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粗糙、布满凿痕的岩石穹顶,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劣质油脂、以及某种矿石特有的淡淡腥气。光线昏暗,仅靠岩壁上一盏昏黄的、不知以何为能源的晶石灯提供照明。
他躺在一堆干草上,身下垫着破旧的、看不出颜色的布。身上盖着一件打满补丁、散发着汗味的薄毯。尝试动一下手指,钻心的疼痛传来,但至少能动了。
“你醒了?”一个略带沙哑、警惕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唐五艰难地侧过头,看到一个身形佝偻、满脸风霜褶子、穿着粗布短打的老者,正蹲在几尺外,手里拿着一把缺了口的石刀,削着一块黑乎乎的、像是某种植物根茎的东西。老者眼神浑浊,却带着一种底层挣扎者特有的精明与戒备。在他身后不远处,还躲着一个约莫十来岁、面黄肌瘦、只露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的小男孩。
“是……你们……救了我?”唐五声音嘶哑干涩,几乎难以成句。他迅速内视,伤势依旧惨重,但最危险的崩坏期似乎已经过去,在缓慢修复。力量十不存一,但“判官之心”和“劫罚”气旋的运转,给了他一丝底气。
“谈不上救,看你还没断气,顺手拖进来罢了。”老者放下石刀,拿起一个破旧的陶碗,舀了点旁边石锅里温着的、散发苦涩气味的液体,递过来,“喝点‘灰线草’熬的水,能吊命。你伤得太重,能醒来,算你命大。”
唐五没接,只是看着老者:“这里……是何处?”
“碎星荒域,黑岩矿区,一个废弃的矿坑深处。”老者简短地回答,将碗又往前递了递,“放心,没毒。要弄死你,不用等你醒。”
唐五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陶碗,小心地抿了一口。液体苦涩,带着淡淡的辛辣,入腹后,却化作一股微弱的热流,似乎对伤势有些许安抚作用。他不再犹豫,将碗中液体一饮而尽。
“多谢老丈救命之恩。”唐五放下碗,喘息着说道,“在下唐五,遭逢大难,流落至此。不知老丈如何称呼?”
“叫我老疤头就行。”老者指了指自己额头一道狰狞的旧疤,“这是我孙子,石头。”他顿了顿,盯着唐五,“看你样子,不像我们这碎星荒域的人。从天而降,身上带伤,还有股子说不出的邪性……你是被仇家追杀?还是得罪了上面的大人物?”
老疤头指向头顶,显然意指这片“神界”的统治者。
唐五沉默。他对此界一无所知,言多必失。但对方救了自己,又明显是此界底层,或许能提供一些信息。
“算是……遭遇了意外,从很远的地方坠落至此。”唐五含糊道,转移话题,“老丈方才说,这里是‘神界’?”
“神界?哼。”老疤头嗤笑一声,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与麻木,“对上面那些大老爷们来说,这里是神界。对我们这些挖矿的、种地的、捡破烂的来说,这里只是‘碎星荒域’,是神界最偏远、最贫瘠、神元最稀薄的‘下界’之一,狗都不愿意来的地方。”
他指了指周围:“这黑岩矿区,以前出产一种低级的‘黑曜精铁’,早就被挖空了,现在只剩下我们这些没本事、没靠山、交不起‘升界税’的老弱病残,在这里捡点残渣,或者开点贫瘠的荒地,勉强糊口,还得给‘黑虎帮’交保护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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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五静静听着,快速吸收着信息。神界、下界、神元、升界税、黑虎帮……一个等级森严、弱肉强食的世界轮廓,渐渐清晰。这里并非想象中人人如龙、祥和美好的神界,底层同样充斥着艰辛与压迫。
“老丈,这‘神元’是……?”
“就是咱们修炼的力量源泉啊!你这都不知道?”旁边的石头忍不住探出头,好奇地看着唐五,“神元越浓的地方,修炼越快,活得越久,本事越大。像咱们碎星荒域,神元稀薄得跟没有似的,修炼一辈子,能到‘凡境’巅峰就不错了,根本别想突破到‘灵境’,更别说飞升到更好的‘中界’、‘上界’去了。”
凡境、灵境、中界、上界……又一个力量体系的划分。
“石头,多嘴!”老疤头呵斥了孙子一声,又看向唐五,眼神更加警惕,“你……连神元都不知道?你到底从哪里来?”
唐五心念电转,知道不能再露怯,叹了口气,露出一丝苦涩与追忆:“不瞒老丈,我来自一个……很偏远、很封闭的小世界,对神界一无所知。此次是遭逢空间乱流,意外卷入,才坠落至此。”
这解释半真半假,倒也能勉强圆上。
老疤头将信将疑,但看唐五气息微弱,伤势做不得假,而且似乎真的对此界常识匮乏,戒备稍减。底层挣扎的人,对同样落难者,总有一丝同病相怜。
“不管你怎么来的,既然落到这里,就守这里的规矩。”老疤头沉声道,“第一,养好伤赶紧走,我们爷孙俩养不起闲人,也担不起收留陌生人的风险。第二,别惹事,尤其别招惹‘黑虎帮’的人。第三,你身上那点古怪,最好藏严实了,要是被巡界的神卫发现,或者被黑虎帮的盯上,谁都救不了你。”
“我明白。多谢老丈提醒。”唐五点头,又问道,“不知老丈这里,可有地图?或者关于这碎星荒域,乃至更上层地界的介绍?我想了解一下,日后也好谋个出路。”
老疤头犹豫了一下,从角落一个破木箱里,翻出一张皱巴巴、边缘破损的兽皮,丢给唐五:“这是黑岩矿区附近百里的大致地形,我年轻时自己画的。更远的就没有了。至于神界常识……”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想知道什么,趁你还没走,可以问。但我知道的也不多。”
唐五接过兽皮地图,粗糙,但至少有了方位概念。他再次道谢,心中稍定。至少暂时有了个落脚点,虽然环境恶劣。
接下来的几天,唐五便在这废弃矿洞深处静养。老疤头爷孙每日早出晚归,有时带回来一些苦涩的草根或块茎,有时是矿区捡来的零星、低品质的矿石碎屑,勉强果腹。他们分给唐五的食物极少,但唐五并不在意,他主要依靠缓慢吸收空气中稀薄的神元,以及“万罪劫体”对食物中微弱能量的高效榨取来恢复。
他一边养伤,一边从老疤头和石头口中,谨慎地打探着此界信息。
此界名为“诸天神界”,浩瀚无垠,据说由无数“天域”组成。他们所在的“碎星荒域”,隶属于某个偏远“下界天域”。天域分上、中、下三等,神元浓度、资源、强者层次天差地别。修炼境界大致分凡境、灵境、真境、玄境……每境又有细分。老疤头所知有限,只晓得凡境是底层,灵境便可在一方称雄,真境以上便是了不得的大人物,至于玄境,那是传说中的存在。
统治神界的,是“天庭”以及各方神道大能设立的神府、宗门、世家。有严格的户籍、升迁制度。像他们这种下界荒域的土着,若无特殊机缘或天赋,几乎永无出头之日,还要承受层层盘剥。
“黑虎帮”便是这黑岩矿区一带的地头蛇,帮主据说是个凡境巅峰的小高手,手下有几十号泼皮无赖,控制着矿区残留的零星产出和附近的贫瘠土地,向老疤头这样的散户收取高额“保护费”,动辄打骂抢掠,无人敢管。
唐五默默记下,心中对这个世界有了初步认知。弱肉强食,等级森严,与下界并无本质不同,只是力量层次更高。
他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想快。得益于“万罪劫体”的强大恢复力与“判官之心”的稳固,五天后,他已能勉强下地行走,力量恢复了约莫一成。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有了自保的初步能力。他尝试调动“劫罚之力”,发现虽然总量大减,但质量似乎因吞噬了部分神界气息和血孽之力,变得更加凝练、霸道,带着一种与此界“神元”格格不入的“劫罚”特性。
这天下午,老疤头和石头还未回来。唐五正在矿洞深处,默默运转功法,吸收神元,忽然,怀中那一直安静的《墟纪》卷轴,再次传来极其微弱的波动。这一次,并非受到威胁,而是一种……仿佛与此地某种隐藏极深的“脉络”产生了感应的共鸣。
他心中一动,取出《墟纪》。卷轴依旧灰扑扑,但拿在手中,能感觉到它似乎比在归墟时“活跃”了一丝,仿佛久旱逢甘霖。他小心地注入一丝“判官之心”的力量。
卷轴表面,那些古老神文微微亮起,这一次,没有浮现虚影,而是传递出一段模糊的、断断续续的信息流,直接映入唐五意识。
“……归墟之影,投射诸天……神界根基,亦有‘墟脉’潜藏……碎星之地,或为古‘镇界石’碎片所化……感应‘墟脉’,可窥神界本源之秘,亦可知……归墟与此界之联系……”
信息破碎,但让唐五心头剧震!墟脉?镇界石碎片?归墟与此神界,竟有如此隐秘联系?难道这“诸天神界”的建立,与归墟有关?或者说,利用了归墟的某种力量或特性?
他正想仔细感应,探寻那所谓的“墟脉”,矿洞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与哭喊声,夹杂着粗暴的呵斥与狞笑。
是老疤头和石头的声音!还有其他人!
唐五眼神一凝,收起《墟纪》,迅速起身,悄无声息地来到矿洞入口附近,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矿洞外不大的空地上,老疤头倒在地上,额头流血,石头被一个满脸横肉、穿着黑色短褂、胸口纹着猛虎的壮汉揪着衣领提在半空,吓得哇哇大哭。旁边还站着四五个同样打扮、手持棍棒的汉子,正不怀好意地笑着。
“老东西,这月的‘平安钱’该交了!拖了三天,当虎爷的话是放屁吗?”揪着石头的壮汉,显然是头目,恶狠狠地道。
“虎……虎爷,再宽限两天吧,这两天实在没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老疤头挣扎着想爬起来,哀求道。
“宽限?老子拿什么向帮主交代?”被称为虎爷的壮汉一脚将老疤头踹翻,“没钱?把这小崽子卖了抵债!或者……”他淫邪的目光扫过矿洞,“听说你前段时间捡了个受伤的外乡人?藏哪儿了?交出来,说不定能值几个钱!”
老疤头脸色煞白:“没……没有,虎爷您听谁胡说……”
“还敢狡辩?”虎爷大怒,抬手就要打石头。
就在此时——
“住手。”
一个平静,却带着一丝冰冷杀意的声音,自矿洞内传来。
虎爷等人一惊,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脸色苍白、黑衣破烂、但身形挺拔、眼神深邃的青年,缓缓从矿洞阴影中走出。正是唐五。
他伤势未愈,气息内敛,看上去与普通人无异。但那双眼睛扫过来时,虎爷没来由地心中一寒,仿佛被什么凶兽盯上。
“你他妈是谁?敢管老子黑虎帮的闲事?”虎爷色厉内荏地喝道,但抓着石头的手却不自觉地松了些。
“把人放了,钱,我替他们给。”唐五淡淡说道,走到近前。他身无长物,但刚刚恢复的一成力量,对付这几个最多凡境中期的地痞,应该足够了。他不想惹事,但更不能眼睁睁看着救命恩人受辱。
“你给?你拿什么给?”虎爷上下打量唐五,见他衣衫褴褛,不像有钱人,顿时底气又足,“小子,识相的就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我再说最后一次,放人。”唐五眼神微冷,一丝极淡的、令人心悸的“劫罚”气息,隐隐弥漫开来。
虎爷等人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压力,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危险。但他们横行惯了,哪肯在一个病怏怏的小子面前低头。
“找死!给我打!”虎爷将石头往地上一丢,狞笑着,当先一拳朝着唐五面门砸来!拳风呼啸,带着凡境中期的力量。
另外几个帮众也挥舞棍棒,从侧面攻上。
唐五眼中寒光一闪,正要出手——
“咻!咻!咻!”
突然,数道锐利的破空声响起!只见几道银白色的流光,如同闪电般自远处射来,精准地击中虎爷等人挥舞武器的手腕!
“啊!”“我的手!”
惨叫声中,虎爷等人的武器脱手,手腕上出现一个贯穿的血洞,鲜血淋漓。他们惊恐地看向流光射来的方向。
只见三个身披银色轻甲、腰悬长剑、气息凌厉、目光如电的青年,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不远处的一块巨岩上。他们衣着统一,左胸处绣着一个小小的、复杂的徽记——那是一柄剑与天平交叉的图案。
“神……神卫?!”虎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吓得魂飞魄散,连同那几个帮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神卫大人饶命!神卫大人饶命!小的们不知大人驾到,冲撞了大人……”
那三名银甲青年并未理会他们,目光锐利地扫过场中,最后落在了唐五身上。为首一人,拿出一块闪烁微光的玉牌,对照了一下,眼中精光一闪,冷声喝道:
“发现通缉目标——身份不明异数,身负罪业劫力,疑似与古神余孽有关!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