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张钰是凭借那冲霄裂云的戮仙剑气威压当场,亦或是他过往那些功劳起了作用,当数千弟子同声高呼,当六脉真传先后表态支持,这场发生在祖师殿前的、近乎“逼宫”的戏码,已然宣告成功。
大势所趋,人心所向,哪怕这“人心”之中掺杂了恐惧、从众、权衡等诸多复杂因素。
邢皓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原本因恐惧与愤怒而涨红的脸色,此刻已是一片死灰。
他不明白。
为什么?
他邢皓,自幼生于长陵,长于正法,是根正苗红的邢家嫡系血脉,是名正言顺的正法殿真传!
他数十年如一日,兢兢业业,小心经营,维系着正法殿的运转,拉拢同门,结交盟友,自问根基已深,羽翼渐丰。
可为什么?
这个张钰,一个入门不过数十载、大半时间在外野着的“外来户”,仅仅用了几句话,一道剑气,便将他苦心经营的一切,摧毁得干干净净?
恨!
滔天的恨意在他胸腔中燃烧!
他恨张钰!恨其天赋,恨其机缘,恨其夺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光芒!更恨自己,当初为何没有趁其羽翼未丰之时,将其彻底扼杀!斩草除根!
他也恨石重!恨其懦弱,恨其反复!恨其临阵倒戈,当众认错?让自己独陷绝境!
他甚至……恨上了邢无极!恨这位自家老祖!为何如此偏心?为何对一个外姓弟子青睐有加,甚至不惜压制自己这个血脉后人,也要将正法殿主之位传于张钰?
看着下方声浪如潮场面,高台之上的六位首座,此刻心情亦是复杂难言。
以他们的威望,若要强行压下这股声浪,并非完全做不到。但那样做,意义何在?
金煜、水月华、木辰这几位真传已然当众表态。他们的选择,在某种程度上,也预示着各脉未来的倾向。身为师长、此刻若强行否定他,不仅伤其颜面,更可能埋下隐患。
邢无极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沸腾的广场,最终落回那独立中央、已然收敛了冲霄剑气的张钰身上。
他那张苍老枯槁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待得声浪稍歇,他才缓缓开口:
“好。”
一个字,让广场瞬间重新安静下来。
“事到如今,是非曲直,已然明了。”邢无极的目光扫过石重,扫过邢皓,最后定格在张钰身上,“既然诸位同门皆言张钰无错,那过错,便在挑起事端、行事不当的石重与邢皓二人身上。”
他顿了顿:“张钰,你既是此事的直接相关者,更是……受害者。依你之见,石重与邢皓,该当如何处置?”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张钰。
张钰神色平静,他先是将目光投向一旁脸色沉重的石重,微微拱手:
“石重师兄所为,终究是源于对坤元师叔的悲恸,情急之下,一时误判,方才行事过激,如今师兄已然当众认错,言明缘由,更身为后土峰首座,对门中事务、弟子行踪有所询问,本是职责所在。故此……”
他顿了顿,坦然道:“弟子以为,石重师兄,在此事上,虽有不当,但其情可悯,其心可鉴,既已认错,便无需再加责罚。”
石重闻言,眼中愧疚之色更浓,对着张钰再次深深一揖,低声道:“多谢师弟体谅。”
张钰微微颔首,随即,目光转向了那瘫软在地、眼神怨毒绝望的邢皓。
“至于邢皓……”
他微微停顿,广场上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
“妄自揣测,罗织罪名,勾结同门,于山门重地聚众拦截、逼迫同门真传,挑起长陵内斗,险些酿成大祸……”
张钰每说一句,邢皓的脸色便惨白一分
“此等行径,绝非‘不当’二字可以轻描淡写!乃是蓄意为之,其心可诛!罪不可赦!”
广场上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张钰对石重如此宽厚,对邢皓却如此狠绝!这反差之大,令人心惊。
一时间,许多原本因张钰实力与“占理”而偏向他的弟子,看向他的目光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修仙者并非全然冷酷,同门之间,若非生死大仇,大多讲究留有馀地。张钰这般赶尽杀绝的姿态,难免让人感到心寒。
张钰自然感受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他知道,此刻若顺势表示“念在同门之谊,小惩大诫”,不仅能收拢刚刚因支持自己而凝聚的人心,更能树立一个“宽宏大量、顾全大局”的完美形象,对日后在门内发展有百利而无一害。
但是——
他不愿意,也不在乎。
邢皓三番五次欲置自己于死地。今日若放过他,无异于放虎归山,留待他日反噬己身。张钰绝不做此等蠢事。
迎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复杂目光,张钰面色不变,眼神中没有丝毫退缩与动摇,只有一片澄澈的冰冷。
邢无极看着下方昂然而立的张钰,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决,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他缓缓开口:“张钰,那你认为,邢皓……具体该如何处置?”
张钰迎着邢无极的目光,毫不回避:
“废除修为,逐出宗门。”
“张钰!你……你好毒的心!”邢皓目眦欲裂,嘶吼着,挣扎着想扑过来,却被身旁弟子死死拉住。
广场上彻底沸腾了!惊呼声、议论声、抽气声响成一片。许多人看向张钰的眼神,已不仅仅是忌惮,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
几位首座亦是面色微变。
邢无极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状若癫狂的邢皓与神情冰冷的张钰之间逡巡。
“好。”他再次吐出这个字,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既然如此,便依你所言处置。”
“殿主!” “老祖!” “不可啊!”
惊呼声此起彼伏。正法殿一些与邢皓亲近的长老、弟子更是跪倒在地。就连其他几脉,也有不少人面露不忍。废除真传修为,逐出宗门,这在长陵历史上从未出现过!更何况邢皓还是邢无极的血脉后人!
邢皓更是浑身僵直,难以置信地看向邢无极,眼中充满了惊骇、绝望。
“不过,”邢无极话锋一转,目光转向张钰,“邢皓是我后人,亦是我正法殿真传弟子。他犯下如此大错,我身为正法殿主,管教无方,难辞其咎。”
他顿了顿,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缓缓抬起枯瘦的右手,于身前虚虚一按。
“嗡——!”
一柄长约三尺、通体呈现暗金色泽、造型古朴厚重的长剑,凭空浮现于邢无极身前。
正法剑!长陵镇派仙器之一,正法殿殿主信物与传承至宝!
“我以此正法殿主之位,”邢无极的声音陡然提高,“抵去邢皓部分罪责!”
“至于邢皓本人——封禁修为,囚于后山禁殿,面壁思过,百年不得出!张钰,你看如何?”
“什么?!”
“殿主不可!!”
“师兄三思!!”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不仅台下众弟子长老哗然失色,就连高台上的清虚、烈阳、澜汐、锋镝、长春五位首座,亦是脸色大变,纷纷急声劝阻!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邢无极命不久矣,殿主之位迟早要传。但“主动传位”与“因过错被迫抵罪卸位”,性质天差地别!前者是功成身退,后者是颜面尽失,更是对正法殿威严的巨大打击!
张钰也是微微一怔,看着邢无极那满头刺目的白发与枯槁却挺直的身躯,心中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他忽然想起了上次与邢无极交谈所说的话。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看着邢无极,张钰心中最后那点对邢皓的杀意,忽然间消散了大半。并非原谅,而是觉得……在一个行将就木的长辈面前,去“逼死”其一个不成器后辈,似乎……有些残忍了。
他迎着邢无极的目光,缓缓摇头,开口道:“师伯言重了。方才……是弟子思虑不周,言语过激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眼神空洞的邢皓:“今日之事,既已明了,便当作一场误会,就此作罢吧。弟子……不再追究。”
他终究,还是“服软”了。
众人闻言,皆是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事情但总算没有闹到最不可收拾的地步。
不少人看向张钰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意味——此子,也并非全然冷酷无情。
然而,邢无极看到张钰“服软”,眼中却并未露出多少对邢皓得以保全的喜色,
他并未顺势收回成命,反而继续开口道:“事已至此,我并非戏言。我寿元将尽,命不久矣,此事诸位想必心中有数。这殿主之位,本就该早做安排。”
他目光扫过下方正法殿数组,扫过神色各异的其他各脉弟子,最终朗声道:“既然诸位还认我这把老骨头,那这殿主之位,我便再厚颜暂居几日。待我死后,正法殿主之位,本应由殿中真传顺位继承。然,邢皓犯下大错,不堪此任!”
“故,在我身故之后,正法殿主之位,不再循旧例由真传自动接任。将由宗门其馀六脉首座,共同商议,推选贤能,继任此位!此为我,邢无极,以正法殿主身份,所作最终决断!”
说罢,他不给任何人反驳或劝说的机会,抬手并指,一道灵力激射而出,瞬间没入邢皓气海之处!其周身灵力波动骤然被封禁。
“来人。将邢皓押入后山‘思道禁殿’,封禁百年!百年之内,非宗门遭逢大难……或新任殿主亲自谕令,不得开启,任何人不得探视!”
……
祖师殿广场前,人群早已散去,恢复了往日的空旷与肃穆。
唯有两道身影,依旧停留在殿前高台之上。
邢无极,与清虚真人。
“师兄,”清虚真人看着邢无极那愈发苍老衰败的侧脸,轻声开口:“事已至此……你心中,可还属意将正法殿主之位,传于张钰?”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子今日行事作风,你也看到了。锋芒过盛,不留馀地,虽占道理,却失之圆融,恐非……守成安民之选。”
出乎清虚真人意料,一直神色沉凝的邢无极,闻言竟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低沉,继而变得开朗,甚至带着一种久违的畅快,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清虚真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位向来严肃刚硬的师兄,露出如此开怀的笑容了。
“为什么不传?”邢无极笑声渐歇,转头看向清虚,反问道。
清虚真人蹙眉:“可是他的性情……”
“性情?”邢无极打断他,摇了摇头,“性情如何,重要吗?清虚师弟,你觉得我年轻时的行事作风,便很好吗?锋芒毕露,刚愎自用,得罪的人还少吗?”
他目光投向远方逐渐隐入暮色的群山,缓缓道:“重要的是结果,是能力,是……未来。”
“不管他用了什么方法,今日,他确确实实,凭一己之力,压服了下一辈所有真传,更赢得了大半弟子的‘公论’。这份手段,这份实力,你能否认吗?”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与期待:“更重要的是,他还如此年轻!不足百岁,便已有此等修为!假以时日,成就人仙道果,恐怕也只是时间问题!长陵若能交到这样的人手中,何愁不能在我辈手中止步不前的困局中,杀出一条新路?!”
清虚真人默然。他不得不承认,邢无极所言,句句在理。张钰展现的潜力,太过惊人。只是……
“我担心的,并非他不适合。”清虚真人幽幽一叹,“而是……这正法殿主之位,乃至长陵本身,他恐怕……未必看得上眼。甚至,未必留得住他。”
“师弟所虑,正是我心中所忧。”邢无极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张钰今日看似被邢皓激怒,行事激烈,但其中,未必没有故意顺势而为的意味。”
“哦?”清虚真人眼神一凝。
“他应是察觉到我有意传位于他。”邢无极缓缓道,“今日借邢皓发难,有意将正法一脉彻底得罪,更在其他各脉心中,留下‘嚣张跋扈’的印象。如此一来,即便我强行传位,门中反对之声必然不小,他便可借此推脱,或干脆远离这是非之位。”
清虚真人恍然,细思之下,愈发觉得张钰今日或许真有这般深意,不由感叹:“此子心机城府,亦是不浅。那师兄你方才以退位相逼……”
“正是要逼他表态,看清他心中,对长陵究竟还有几分归属。”邢无极眼中精光闪铄,“幸好,他最后让步了。证明他心中,对长陵,对我这行将就木的老头子,终究还是存有一份香火情谊。”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只要他心中还有长陵,这正法殿主之位,他就当得!”
清虚真人眉头依然未展:“只怕……他未必情愿。”
“无妨。”邢无极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我自有办法。到时候,由不得他不愿意。说不定……长陵一脉,真能在他手中,达到一个我等从未敢想象的高度!”
他仰头望天,目光仿佛穿透云层,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语气中充满了希冀与一丝淡淡的遗撼:“可惜……我怕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清虚真人闻言,心中猛地一沉,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师兄,你……你想做什么?”
邢无极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东方,那里是浩瀚渊海,金龙海的方向。
“我命不久矣了。”他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难道要在这祖师殿中,苟延残喘,眼睁睁看着自己油尽灯枯吗?”
他猛地握紧了拳头,那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一股沉寂已久、却依旧令人心悸的恐怖剑意,自他衰老的身躯中隐隐透出!
“趁着还有几分力气,还能挥得动这‘正法剑’……”
邢无极一字一顿:
“我一定要——亲手斩了亢金龙那个祸害!”
“为我长陵陨落的弟子!”
“为坤元师弟!”
“也为我自己……”
“讨回这笔——血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