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五行诛仙剑的剑光将那抹白金残魂彻底绞碎、湮灭于虚空之时,整个浩瀚无垠的金龙海,似乎微微震颤了一瞬。
紧接着,一声若有若无的低沉哀鸣,在天地间悄然回荡。
这是盘踞此地两千载,以其本源龙气与意志浸染整片海域的“神灵”陨落后,天地灵气失去锚点、自发震荡所产生的余音。
若说这声天地哀鸣尚且飘渺难察,那么紧接着响彻整片战场的,便是无数妖兽汇聚而成的、清晰无比的惊恐嘶鸣与绝望哀嚎!
海面之上,残存的、数以万计的各类妖兽,在亲眼目睹亢金龙那巍峨龙躯在邢无极剑下寸寸湮灭、残魂被张钰一剑斩灭的全程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恐慌。
“呜——!”
“嘶嘶——!”
“吼嗷——!”
各式各样、或尖锐或低沉、或凄厉或绝望的嘶鸣、吼叫、哀嚎,几乎在同一时间爆发!从体长数百丈的巨龟妖将,到仅数尺长的梭形怪鱼,从驾驭水浪的半人形海妖,到藏于深水的巨兽……此刻都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惧嘶鸣。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而宏大的声浪,在海天之间翻滚回荡。声浪之中,饱含着惊骇、茫然、恐惧,更有一丝信仰崩塌般的绝望。
在许多灵智初开的妖兽简单认知里,统治这片海域两千年的亢金龙,便是如同“神明”般永恒不朽的存在。它呼风唤雨,驾驭怒涛,掌控着所有海中生灵的命运。神明……怎么会死?怎么可能被杀死?
一些血脉中烙印着对龙族敬畏本能的海兽,甚至下意识地朝着亢金龙陨灭的方向低伏身躯,发出悲鸣,仿佛在呼唤那已然消散的龙威,祈求着“神明”的再度降临。
然而,残留在空气中的,只有那一缕缕正在快速消散的、带着破灭气息的剑意余韵。
第一时间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并做出理智判断的,是蟹老。
这位九品妖仙,在亢金龙肉身被戮仙剑气斩灭的刹那,心中便已萌生了强烈的退意。
它之所以没有立刻遁走,反而缠住清虚真人,只是为了自己背后的族群——只要亢金龙或其后继者还在,它这一族在金龙海便仍有立足之地。
但当它看到张钰破海而出,将亢金龙最后那道残魂执念彻底剿灭时,这位历经沧桑的老妖心中,只剩下冰冷的惊惧。
完了。
亢金龙彻底完了。
此刻不逃,更待何时?!
“吼!”
蟹老口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周身那原本就磅礴的水灵妖气轰然!
无数道淡蓝色的灵气,向清虚真人倾泻而去!搅动得周围海域灵气紊乱!
清虚真人战斗经验何其丰富,蟹老气息一变,他便立刻察觉了对方意图。
“想走?留下吧!”清虚真人冷喝一声,手中妙法剑光华大盛!
原本如云似雾、缥缈难测的剑势陡然一变!无数道莹白如月华的剑气自剑身分化而出,在空中交织、穿梭,瞬间编织成一张笼罩方圆数百丈的巨大剑网!封锁了蟹老可能遁逃的各个方位。
蟹老眼见剑网罩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之色。
“玄甲镇岳!”
伴随着一声低吼,蟹老那原本与常人无异的形体猛然膨胀、扭曲!刺目的蓝黑色光芒爆开,光芒散去后,原地已出现一头庞然巨物!
其形如巨山,主体乃是一个直径超过五十丈、近乎浑圆的厚重甲壳!甲壳布满了古朴玄奥的天然纹路与隆起的骨刺,色泽深黑,却在海水的映照下流转着一层幽蓝色的水波光泽,显得既坚硬又充满韧性。
玄甲镇岳蟹!蟹老的本体真身,更是它性命交修、淬炼了数千年的本命之宝!
这玄甲之强,在上次大战中曾为银沙妖女硬扛过邢无极正法剑一击!虽然片刻就崩碎,银沙妖女也未能幸免,但并不能否认其防御力。
此刻,蟹老显出本体,便是要仗着这玄甲之坚,硬抗清虚真人的剑网,强行突围!
“铛铛铛铛——!”
无数道莹白剑丝斩在幽蓝水波流转的玄甲之上,爆发出密集如雨打芭蕉般的金铁交鸣之声!剑丝之上附着的纯阴剑气不断侵蚀、切割着甲壳表面的水波灵光与本体。
妙法剑虽是纯阴仙器,但其特性更偏向灵动、变幻,与正法剑那极致的锋锐杀伐有所不同。
单论瞬间破防之力,确稍逊正法半筹。而这蟹老的玄甲本命法宝,防御之强在周天法宝中亦属顶尖。
然而,仙器终究是仙器!
玄甲表面,那层幽蓝水波剧烈荡漾,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紧接着,坚韧无比的甲壳本体上,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密的白色斩痕,斩痕迅速扩大!
蟹老庞大的身躯在剑网中剧烈震颤,甲壳上传来的剧痛与本源被侵蚀的感觉让它几欲疯狂。但它八足划动,螯钳狂舞,硬是顶着万千剑丝的切割与阻滞,向着剑网相对薄弱的一角,蛮横冲撞!
“咔嚓……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不断响起。玄甲之上的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深,甚至有几处甲壳边缘开始崩裂、剥落!
但蟹老冲势不减反增!它燃烧着体内妖力,甚至不惜损耗甲壳本源,只为争取那瞬息的时间!
“轰隆!”
在硬扛了数息、玄甲表面已然遍布蛛网状裂痕、几近彻底崩解的刹那,蟹老那庞大的身躯,悍然冲破了剑网的最后一层束缚!
“噗!”
一大口深蓝色血液从蟹老口中喷出。它气息瞬间萎靡了一大截,甲壳上灵光黯淡,裂痕处不断有蓝色的妖血渗出。
本命玄甲在不到三十年间接连被正法剑、妙法剑两次击至崩碎,这对它而言元气大伤已不足以形容。
更让它心痛如绞的是,上一次甲壳崩碎,它尚有机会收回大部分碎片,耗费心血尚能缓慢修复。而这一次,它连收取碎片的时间都没有!
因为,就在它冲破剑网的瞬间,一股令它神魂颤栗的冰冷杀意,已然锁定了它!
远处,那道刚刚斩灭亢金龙残魂的青衫身影,正化作一道惊鸿青影破空而来!眨眼之间,双方距离已不足百丈!
逃!必须立刻逃!
“千幻水云身!万化归虚!”
生死关头,蟹老压榨出体内最后的力量,甚至不惜再次损伤根本,施展出了它压箱底的保命神通!
只见它庞大的蟹躯骤然爆散成无数团浓郁的蓝色水雾!水雾翻滚间,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瞬息之间,数以千计的“蟹老”凭空出现!
这些分身与之前战斗中用以迷惑的幻影截然不同。每一个都凝实无比,气息鲜活,甚至隐隐散发着一丝独属于蟹老的本源妖气!它们或凌空飞遁,或潜入水下,或借水雾隐匿,朝着天空、海面、四面八方逃逸!
这是真正的“身化万千”,每一道分身都蕴含了蟹老一丝本源妖力与神识印记,极难分辨真假。同时也是伤及根基的搏命之法,施展之后,即便能逃脱,境界跌落几乎不可避免。但此刻,生死关头,蟹老已顾不得那许多!
清虚真人眉头紧锁,神识全力扫过,试图锁定真身。但数千个气息相仿、皆带有一丝本源的分身同时逃散,即便以他紫府九品的神识,也根本无法在瞬息内分辨出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蟹老本体!他手中妙法剑连连挥动,剑气纵横,斩灭了数十个看似可疑的分身,却皆化为水汽消散,无一为真。
而此刻,张钰已然逼近。
他看到那漫天逃逸的蓝色身影,眼中非但没有困惑,反而掠过一丝淡淡的不屑笑意。
“雕虫小技。”
低语声中,张钰双眸深处,一点清冷皎洁的月华悄然亮起,随即迅速扩散,化作一轮若隐若现的虚幻弯月,倒映于瞳孔之中。
先天灵宝,望舒月冕之被动神通——皓月洞明!
这件自青木真人处得来、因忌惮多宝如来而不敢公然使用甚至不敢汲取月华恢复的先天灵宝,其核心神通“皓月洞明”专破虚妄、照见真实,却不受此限。
此神通专破虚妄幻术,直指真实本源。昔日青木真人仅炼化一道禁制,便以此看破张钰的化龙之术。而此刻这望舒月冕在张钰手中,九道先天禁制已尽数炼化,其威力何止倍增?
蟹老这“千幻水云身”固然精妙,在紫府境中堪称一等一的幻遁神通。但在“皓月洞明”这等源自先天灵宝、直指大道本源的神通面前,却显得过于虚浮、过于……可笑了。
在张钰的“月瞳”视野中,那漫天飞舞的数千道蓝色身影,绝大部分都如同朦胧的水汽幻影,光华黯淡,脉络虚浮。
唯有一道,位于东南方向、正悄然向深海潜去的分身,其体内核心处,一点凝实而微弱的本源妖光,清晰无比。
真身所在,一目了然。
惊鸿羽微光流转,张钰身形如电,无视其他漫天幻影,径直朝着那道真身追去!
蟹老正暗自庆幸,以为凭借此神通至少能拖延片刻,赢得一线生机。它甚至不敢回头,只将速度催发到极致,同时不断微调遁逃路线,借助海浪与水雾隐匿行迹。
然而,仅仅数息之后,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便再次牢牢锁定了它!
它骇然回头,只见那道青衫身影,竟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它身后不足三十丈处!目光如电,精准无比地落在它的真身之上!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识破?!蟹老心中惊骇欲绝,一丝侥幸尚存,认为是对方运气好,恰巧撞上了。
它不敢迟疑,再次强行催动已然不稳的妖力,体内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口中溢出更多的蓝色血液。但它不管不顾,身形再次爆散,又分化出数百道蕴含本源气息的幻身,朝着不同方向疯狂逃窜!
这一次分化,比先前更加勉强,许多幻身甚至刚出现便气息不稳,形态模糊。显然,蟹老已是强弩之末。
然而,让蟹老彻底绝望的是——张钰的身形,依旧没有丝毫迟疑,如同附骨之疽,再次精准地锁定了它的真身,迅速拉近距离!
不是运气!对方真的有看破自己这压箱底神通的手段!
死亡的阴影瞬间淹没了蟹老的心神。连续强行施展神通,本命玄甲濒临彻底崩碎,又接连分化损耗本源,此刻的它,早已是外强中干,油尽灯枯,甚至连像样的反击都难以组织。
看着张钰越来越近,长剑再次扬起,蟹老终于崩溃了。
“道友!饶命!饶我一命!”嘶哑而急促的求饶声,自它那巨大的蟹口传出,带着前所未有的卑微与恐惧,“我愿意归顺长陵!我对金龙海了如指掌,何处有珍稀灵脉,何处孕育高阶天地灵物,何处隐藏上古遗迹……我全都知晓!只要道友饶我不死,我愿尽数告知,助长陵彻底掌控此海!求道友开恩!”
它语速极快,将所能想到的所有筹码尽数抛出,只求一线生机。巨大的复眼中,充满了哀求与对生的渴望。
然而,张钰眼神中的冰冷杀意,未有丝毫动摇。
他手中五行诛仙剑剑光吞吐,剑气引而不发,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现在才求饶,不觉得太迟了么?”
话音未落,剑光已如惊雷乍现!
蟹老甚至连做出有效防御动作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剑光,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然后——
“噗嗤!”
剑气毫无阻碍地刺入了蟹老因甲壳破碎而暴露出的脆弱躯体!剑身之上,蕴含的先天杀伐之气轰然爆发,在蟹老体内肆意冲撞!
“呃啊——!!!”
蟹老发出短促而凄厉到极致的惨嚎,庞大的妖躯剧烈抽搐,眼中神采迅速黯淡。
张钰凌空而立,冷漠地看着蟹老那双迅速失去焦距、却依旧残留着无尽愤恨与不甘的复眼缓缓开口:
“放心,不会让你孤单上路的。”
“你镇岳蟹全族上下,很快都会去陪你。”
“这,便是与我长陵为敌的代价。”
最后一字落下,张钰心念微动。
“嗡!”
无数细碎而凌厉的剑气自内而外,瞬间将蟹老残存的躯壳、妖核、乃至最后一丝神魂印记,彻底绞碎!
深蓝色的妖血与残骸炸开,又迅速被爆发的剑气净化、蒸发,最终只余下少许焦黑的甲壳碎片,无力地坠向下方海面。
金龙海硕果仅存的另一位九品妖仙——蟹老,就此形神俱灭,步了亢金龙的后尘。
而此刻,在战场另一端。
那条七品妖尊“魇光鱼”,其实在亢金龙肉身崩灭的刹那,便已心生感应。它虽非龙族,但身为金龙海孕育的本土妖尊,与这片海域也有一丝微妙的联系,能清晰感知到那如同“天穹”般笼罩海域的磅礴龙威,骤然消散、归于死寂。
没有丝毫犹豫,它额头那盏散发着迷蒙光晕的肉瘤光芒狂闪,释放出前所未有的强大幻光,试图逼退与其缠斗的云疏,同时身形疾退,便要潜入深海遁走!
它反应不可谓不快,决断不可谓不果决。
然而,长陵一方,此刻除了邢无极与张钰,尚有数位状态虽不佳、却依旧保有相当战力的紫府真人!
“孽畜!还想走?!”
锋镝真人动作最快,身随剑走,太白分光剑气凝练如一线天光,后发先至,瞬间追上试图遁入深海的魇光鱼,在其硕大鱼头上留下一个前后透亮的血洞,剑气更侵入其妖魂,使其瞬间遭受重创。
紧随其后的,是澜汐真人的玄冥剑气。无声无息地没入魇光鱼受创的躯体,将其残存的生机与挣扎的妖魂彻底冻结、绞碎。
不过眨眼之间,这头给云疏、赵炎带来不少麻烦的七品妖尊,便已毙命,庞大的鱼尸浮上海面,缓缓下沉。
远处,刚刚彻底解决蟹老、恰好目睹了魇光鱼被绞杀的最后景象。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这魇光鱼虽只是七品,但毕竟也是妖尊,对真龙武装而言也是不错的补益。可惜,几位师叔师伯动作太快,他这边尚未来得及完全吸收蟹老残余的本源,那边就已经结束了。
“罢了,左右不过一七品妖尊。”张钰摇摇头,将这点惋惜抛之脑后。
此刻,他的神识迅速扫过整个战场。
随着亢金龙、蟹老、魇光鱼相继陨落,金龙海妖族大军彻底崩溃了。
残存的的各类妖兽,早已丧失了所有战意,在海面上惊恐四散,夺路而逃。
而长陵一方,士气如虹!
“杀!剿灭妖邪,肃清海域!”
“为陨落的同门报仇!”
怒吼声、号令声、剑气破空声、法器轰鸣声,响彻海天。长陵修士们如同下山猛虎,追亡逐北,将逃跑的妖兽成片成片地斩杀。鲜血再次染红大片海域,只是这一次,几乎是单方面的屠戮。
兵败如山倒,莫过于此。
张钰没有再参与这场追杀。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青色流光,迅速朝着战场最中心、几位长陵首座与真传聚集之处飞去。
那里,气氛却与周围的喊杀震天截然不同。
一片肃穆,一片悲怆。
众人围成的半圆中心,一道身影依旧顽强地凌空屹立着。
正是邢无极。
燃魂术的效果尚未完全结束,他残存的半边身躯之上,气息非但没有继续衰败,反而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回光返照般的强盛。
但这强盛之下,是任何人都能清晰感知到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生命之火,正在飞速流逝。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有些透明、虚幻,边缘处甚至有点点晶莹的光尘,正在不断飘散。
然而,他那张枯槁苍白的脸庞上,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围拢过来的烈阳、澜汐、锋镝、长春、石重、赵炎、云疏……每一个人脸上那难以掩饰的悲痛与担忧,他都看在眼里。
当看到张钰化作青虹落于众人身前时,邢无极的眼中,更是陡然爆发出明亮的光芒,那光芒中,有赞许,有欣慰,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咳……”邢无极轻咳一声,声音虽显虚弱,却依旧清晰、沉稳,“诸位……何必作此悲戚之态?”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脚下那片渐渐被鲜血与残骸染红、却也开始恢复平静的浩瀚海面,又望向远方长陵山门的方向,缓缓道:
“两千年的血仇,纠缠我长陵两千年的噩梦……今日,终于……了结了。”
“我邢无极,执掌正法殿数百载,自问……上不负祖师传承,下不负宗门期许,更不负……历代陨落于此海之间的同门英灵。”
“今日,能以这残朽之躯,换得亢金龙伏诛,金龙海祸患平息……我,心满意足。”
众人闻言,心中悲恸更甚,却又有一股热血与豪情涌起。烈阳真人虎目含泪,声音哽咽:“师兄……你……”
邢无极摆摆手,打断了他。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张钰身上,变得无比灼热,无比郑重。
然后,他缓缓抬起了仅存的右臂。
那只手臂上,依旧紧紧握着那柄传承自历代正法殿主的纯阳仙器——正法剑。
剑身之上,还沾染着他自己的、已然干涸发黑的血迹。
“今日,我邢无极,以长陵仙门第三任正法殿主之名——”
“在此,将正法殿主之位,传于——”
“火脉真传,张钰!”
话音落下,场中一片寂静。
烈阳真人张了张嘴,他心中本有千般不愿,不愿爱徒卷入这权力漩涡。但看着邢无极那决绝而期待的眼神,看着那柄染血的正法剑,所有劝阻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清虚、澜汐、锋镝、长春,亦默然颔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张钰身上。
张钰心中却是猛然一沉。
正法殿主之位?
说实话,他从未真正觊觎过。他身负青帝之约,要寻齐五行莲花;他真龙之道尚未圆满,需继续砥砺;他更向往的是大道争锋,是探索更广阔的天地,而非困守一殿,处理无尽庶务,应对各方倾轧。
然而,此刻,面对邢无极递出的剑,面对那双充满托付与期盼的眼睛,面对周围师叔伯、师兄们的目光……
拒绝的话,又如何说得出口?
邢无极似乎看穿了张钰的心思,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执着地,将手中的正法剑,又向前递了递。
剑身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似在哀悼旧主,又似在呼唤新主。
张钰的目光,落在邢无极那已经开始加速消散、变得更加透明的身躯上,落在那张平静而决然的脸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邢无极的生命之火,已到了最后摇曳的时刻,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罢了。
张钰在心中长长叹息一声。
他上前一步,神色郑重,双手伸出,稳稳地接过了那柄染血的正法剑。
剑入手,微沉,温热。一股沉重如山的责任感,仿佛顺着剑柄传来。
“弟子……张钰,”他抬头,直视邢无极的眼睛,“谨遵师伯之命。必不负正法之名。”
邢无极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释然的、无比欣慰的笑容。那笑容,竟让他枯槁的面容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好,每一声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随即,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与狡黠,声音低微,仅张钰可闻:“原谅师伯……最后这点私心。莫要……怪我逼迫于你。”
张钰心中一震,看着邢无极那渐渐涣散的眼神,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弟子……明白。”
得到张钰的回答,邢无极仿佛了却了最后一桩心事,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他身上那最后的魂火余烬,开始加速消散。身体变得更加透明,光尘飘散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在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似是想起了什么,残存的右手艰难地捏了一个法诀。
“嗡……”
一柄长约四尺、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内敛的暗金色泽、造型古朴修长、剑身隐有星辰般细密光点流转的飞剑,自他即将消散的躯体中缓缓浮现。
“此剑……名为‘不移’。”邢无极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本命飞剑上,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柔与遗憾,“随我……征战数百载。可惜……因正法剑之故,终其一生,未能……尽情争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渺。
“我走之后……将它……插在长陵主峰之巅……让它……代我……继续守着长陵……看着长陵……”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邢无极的身影,彻底化作漫天晶莹的光尘,如同逆流的星河,袅袅升腾,最终消散于海天之间,再无踪迹。
唯余那柄暗金色的“不移”剑,静静悬于空中,发出低沉哀戚的剑鸣。
“恭送……正法殿主!”
烈阳真人第一个单膝跪地,虎目含泪。
“恭送邢师兄(师伯)!”
澜汐、锋镝、长春、石重、清虚(已赶回)、赵炎、云疏……所有在场的长陵门人,无论辈分高低,无论伤势轻重,皆向着邢无极消散的方向,肃然行礼,齐声高呼。
声音汇聚,在海天之间回荡,带着无尽的悲恸与敬意。
一位擎天巨柱,就此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