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的尽头，是一扇锈蚀的青铜巨门。
门高两丈，表面刻着地炎宗的标志——一团被山脉环绕的火焰。火焰纹路中嵌着早已黯淡的火灵石，门缝处有阴风渗出，带着陈年灰尘与某种焦糊的气味。
戚微雪在门前停下，将手掌按在门中央的凹槽处。
冰魄真元注入，门上的火焰纹路亮起暗红色光芒——这是地炎宗修士以火属真元开启的机关，但《寒冰凝元诀》修炼出的冰魄真元，本质上是对水行灵气的极致掌控。水能克火，亦能模拟。
她将真元性质逆转，从至阴转为至阳——这是她在筑基后期时领悟的“阴阳转轮”之法，虽只能维持短短三息，但足够了。
火焰纹路完全亮起，青铜门发出沉闷的轰鸣，向内开启。
门后的景象让戚微雪呼吸一滞。
这是一座被时间遗忘的洞府。
空间广阔如宫殿，数十排高大的货架整齐排列，大部分已经倒塌。地面上散落着各种灵材的残骸：风化的玉盒、锈蚀的丹炉、断裂的法器……墙壁上原本应该有照明的长明灯，此刻只剩空洞的灯座。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洞府中央那具盘膝而坐的骸骨。
骸骨保持着打坐的姿势，身上的地炎宗道袍已经褴褛不堪，但腰间悬挂的令牌依然清晰——“地炎宗，内门执事，赵炎”。
骸骨面前的地面上，用某种利器刻着一行字：
“幽冥潭异动，魔气蚀体，吾命不久矣。后来者若见，速离此地，勿取深处那件‘东西’——它会带来灾祸。”
字迹起初工整，到“灾祸”二字时已经凌乱，最后一笔拖出三尺长，像是刻字之人突然力竭。
戚微雪的目光越过骸骨，看向仓库深处。
那里有一扇半开的石门，门后隐约可见更广阔的空间，以及……某种幽绿色的微光。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深入，而是先检查四周的货架。
大多数灵材已经失去灵性，但她在东南角的残骸中，找到了三样有用的东西：
一匣尚未完全风化的“地火铜精”，这是炼制火属法器的上佳材料，对苏璃的伤势有辅助疗效。
一瓶封存完好的“地脉灵乳”，虽只剩半瓶，但其中蕴含的精纯土行灵气，足以让她恢复两成真元。
以及一卷以火蚕丝编织的地图——。
地图标注了十二处重要地点，其中就包括“星脉节点三十七号”、“龙骨殿”、“幽冥潭”，以及她现在所处的“丙字三号洞府”。
在地图边缘，还有一行小字注解：
“天元历四千二百五十年，幽冥潭封印松动，有魔气溢出。经查，疑似与上古‘幽冥海眼’有关。宗主令：封锁该区域，待蓬莱使者前来处置。”
蓬莱。
戚微雪心中一动。她记得在家族藏书阁的典籍中见过，蓬莱仙岛是东海三大圣地之一，门中有化神修士坐镇，威镇一方。若地炎宗当年曾向蓬莱求援，那后来发生了什么？为何洞府废弃，执事死在这里，而幽冥潭的隐患似乎并未解决？
她收起地图和灵材，走向那具骸骨。
出于对逝者的尊重，她躬身三拜，然后才检查骸骨周围的遗物。
除了令牌，执事赵炎的储物袋已经腐朽，里面的物品散落一地。大多是些个人杂物，唯有一枚玉简保存完好。
戚微雪注入神识，玉简中传来一段断断续续的影像——
画面中，赵炎面色惨白，正踉跄逃入洞府。他回头看了一眼，眼中满是恐惧。洞府外的走廊深处，有幽绿色的雾气正在弥漫，雾气中隐约可见扭曲的影子。
“魔气……侵入了洞府区……我必须封印通道……”赵炎的声音在玉简中响起，嘶哑而急促，“但地钥……地钥还在幽冥潭附近的祭坛上……必须有人取回……”
影像到此中断。
戚微雪收起玉简，心中疑窦丛生。
地钥明明应该在龙骨殿，为何赵炎说在幽冥潭？是地炎宗后来转移了地钥，还是……龙骨殿中的地钥是假的？
她看向洞府深处那扇石门。
门后的幽绿色微光，与影像中的雾气颜色一模一样。
“幽冥潭的魔气已经渗透到这里了么……”戚微雪握紧断剑，一步步走向石门。
门缝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她刚踏入，就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不是温度的寒冷，而是直接侵蚀神魂的恶意。
门后是一座更大的厅堂，但已经半坍塌。厅堂中央有一座石质祭坛，祭坛上供奉着一尊三足青铜鼎，鼎中空空如也。
而在祭坛后方，墙壁彻底崩塌，露出一个向下的天然洞穴。洞穴深处，幽绿色光芒如呼吸般明灭，隐约还能听到流水声。
那就是通往幽冥潭的通道。
戚微雪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先观察四周。
她在祭坛左侧的残垣下，发现了一具不一样的骸骨——这具骸骨通体漆黑，骨头表面有诡异的纹路，看起来不像人类，也不像已知的任何妖兽。
骸骨旁边，散落着几块碎裂的玉片。她捡起其中最大的一块，上面刻着半句咒文：
“……以星力镇之，可封幽冥……”
星力。
戚微雪猛然抬头，看向厅堂穹顶。
穹顶上原本应该有壁画，如今大半剥落，但残存的部分能看出是星空图案。而星空的正中央，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黯淡无光的灰色晶石。
“那是……星核残片？”她不确定，但晶石散发的微弱波动，与她修炼《寒冰凝元诀》时接引的星力同源。
如果这块晶石还能用，或许可以暂时封印洞穴中溢出的魔气。
但她需要先确认地钥是否在这里。
戚微雪绕开祭坛，开始仔细搜索。一炷香后，她在祭坛底座的暗格中，找到了一个玄铁匣。
匣子没有锁，但表面刻着封印阵纹。她尝试以冰魄真元破解，阵纹亮起抵抗的光芒——这是金丹级封印，以她现在的状态，强行破解至少要半个时辰。
时间不多了。
她估算了一下，从离开平台到现在，已经过去近一个时辰。苏璃在上面独自面对可能的袭击，微月的伤势也不能再拖。
必须做抉择。
戚微雪看向洞穴深处，又看向穹顶的星核残片，最后目光落在玄铁匣上。
“赵炎执事说地钥在幽冥潭附近的祭坛……这个祭坛，应该就是他所指。”她自语道，“但若地钥真在里面，为何要设下金丹封印？地炎宗当年撤离时，如果来得及带走重要物品，为何不带走地钥？”
疑点太多。
她忽然想起地图上的注解：“待蓬莱使者前来处置”。
也许地炎宗不是撤离，而是……全军覆没？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发凉。如果连当年鼎盛时期的地炎宗都无法解决幽冥潭的隐患，她一个重伤的筑基修士，又能做什么？
“当务之急是离开坠龙渊。”戚微雪咬牙，做出决定，“不管匣子里是不是地钥，先带走。至于幽冥潭的魔气……”
她抬头看向星核残片。
少时习的家族一门秘术，名为“月辉封引”，需以自身灵力引动日月精华，布下临时封印。但施展此术会消耗大量本源，甚至可能跌落境界。
而现在，有这块星核残片作为媒介，也许可以降低消耗。
“试试看。”
戚微雪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冰魄真元转化为纯粹的星力，顺着她的指引流向穹顶。那块黯淡的灰色晶石，在接触到星力的瞬间，微微震颤起来。
一刻钟后。
晶石重新亮起银白色光芒，光芒如水流般倾泻而下，在洞穴入口处交织成一张星力大网。网眼细密，幽绿色的魔气触及光网时，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被阻挡在内。
封印成了。
但戚微雪也脸色惨白，又喷出一口鲜血。她的修为从筑基后期，跌落到中期圆满，差一点就要跌破中期。
“够了……至少能维持三日。”她擦去血迹，拿起玄铁匣，转身离开。
回到仓库主厅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那具执事赵炎的骸骨，姿势似乎变了——原本盘膝而坐，现在却微微侧身，手指指向洞府另一个方向。
戚微雪心中警觉，顺着手指方向看去。
那是洞府的西北角，货架完全倒塌，但墙壁上露出一道隐蔽的暗门。暗门半开着，门后有阶梯向上。
“这是……通往哪里的？”她走近暗门，阶梯延伸向上，隐约能听到风声。
她犹豫片刻，还是踏了上去。
阶梯盘旋上升约二十丈，尽头是一间狭小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方石台，台上放着一本兽皮册子。
册子封面上写着：
戚微雪翻开册子，越看心越沉。
原来，天元历四千二百五十年，地炎宗在幽冥潭深处发现了一处上古封印。封印之下，疑似镇压着某个来自幽冥海的魔物。地炎宗宗主欲借封印之力研究魔道功法，却意外导致封印松动，魔气外泄。
事发后，宗主封锁消息，暗中抓捕散修和凡人投入幽冥潭，试图以血祭修复封印。但魔气侵蚀越来越严重，最终连地炎宗弟子也受到影响，开始魔化。
蓬莱使者确实来了，但在调查过程中遭遇魔物袭击，重伤离去。地炎宗自知酿成大祸，决定举宗撤离坠龙渊，但在撤离前，必须封死所有通往幽冥潭的通道。
而封印的关键，就是“地钥”。
“地钥实为封印之钥，非传送阵钥。”册子最后一页写着，“当年祖师以地钥封印幽冥潭，后将仿制品置于龙骨殿，以掩人耳目。真钥藏于丙字三号洞府祭坛，待撤离时由执事赵炎取走销毁……然赵炎迟迟未归，疑已遭遇不测。”
戚微雪的手在颤抖。
她看向怀中的玄铁匣——这里面装的，不是通往自由的希望，而是一个可能释放魔物的灾祸之源。
更可怕的是，星脉节点的传送阵，需要这把钥匙。
没有地钥，就无法离开。
有了地钥，却可能释放出连蓬莱使者都镇压不住的魔物。
两难。
绝对的绝境。
戚微雪靠在石壁上，缓缓滑坐在地。疲惫、伤痛、绝望，如潮水般涌来。她从未感觉如此无力，哪怕当年家族覆灭时，她也相信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但现在，希望成了毒药。
她闭上眼睛，识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祖父在族学中教导她剑法，母亲在月下为她梳理长发，微月抱着她的胳膊撒娇，长风在院子里打闹……
还有相识不久的苏璃，那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女，如今却要陪她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