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丹狂潮”如同给濒死的巨人注入了一剂猛药,虽然苦涩,却暂时稳住了鸿蒙道宗日渐衰颓的躯体。新式丹药的陆续产出,缓解了资源危机,也赋予了残存弟子们更多在绝境中周旋和搏命的底气。问道坪每日的讲道,则持续巩固着人心,凝聚着战意。整个宗门如同一块被反复锻打的精铁,在毁灭的阴影下,反而散发出一种愈发纯粹、愈发冷硬的锋芒。
然而,在这片看似“欣欣向荣”的备战图景之下,却潜藏着几处无法忽视的隐忧与暗伤。
最核心的,依旧是听涛阁秘库角落里,那两道生死相依的身影。
宋璟天对梦蝶的持续救治,从未间断。每日讲道、参与碎片修复研究、处理宗门要务之外,他几乎将所有剩余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以自身行星境灵力和星轨碎片星光滋养梦蝶本源的工作中。
效果是显着的。梦蝶那原本随时可能熄灭的生命之火,已然稳定了下来。她体内那近乎崩溃的太阴本源,在宋璟天那融合了鸿蒙紫气与星辰之力、又得到星光持续温养的灵力滋养下,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得到了甘霖,虽然依旧贫瘠,却不再继续恶化,反而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开始“愈合”与“再生”。
她依旧昏迷,但气息不再微弱得令人心颤,偶尔,眼睫会极其轻微地颤动,仿佛在沉睡中经历着某种梦境。苍白的脸颊上,甚至恢复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血色。
可她的“苏醒”,却遥遥无期。
孙长老和静心长老都清楚,梦蝶长老的伤,是道伤,是本源枯竭之伤。宋璟天的力量,好比不断为即将枯竭的泉眼注入新的水源,维持着泉水不干,甚至让它重新开始渗出一点点水珠。但要让它恢复到曾经奔涌的状态,甚至让泉眼本身的结构完全修复,需要的时间和能量,是难以估量的。更别说,梦蝶自身的神魂,似乎也因过度的消耗和某种深层次的心结,而陷入了某种自我保护式的深度沉眠,难以被外力唤醒。
这一日,深夜。
宋璟天刚刚结束了一次对梦蝶长达两个时辰的灵力滋养,消耗甚巨,脸色微微发白。他盘膝坐在梦蝶身旁,静静调息,目光落在她依旧紧闭的双眼和那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即使在昏迷中,她的眉头也时常轻蹙,仿佛承载着化不开的忧愁与心事。
宋璟天心中轻叹。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微凉的眉心,试图将那缕忧愁抚平。他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梦蝶……”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你到底……在担心什么?是因为我?还是因为……宗门?或者……玄冥教?”
没有回应。只有她平稳却微弱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调息的静心长老,缓缓睁开了眼睛。他一直在旁护法,同时也时刻关注着梦蝶神魂的细微波动。
“宗主,”静心长老迟疑了一下,开口道,“老夫近日以‘安魂引梦术’探查梦蝶长老神魂深处,发现其沉眠并非完全因为伤势过重。她的灵台深处,似乎……郁结着一股极其深沉的悲伤、自责与……恐惧。这心结,或许正是阻碍她意识苏醒的关键之一。”
“悲伤?自责?恐惧?”宋璟天眉头紧锁,“是因为燃烧本源,觉得自己拖累了宗门?还是因为……玄冥教对她的觊觎?”
“恐怕……不止于此。”静心长老斟酌着词句,“那股悲伤,似乎源自更早的过去,与她的身世或某种深刻的记忆有关。而自责……似乎与她认为自己‘连累’了宗主您,以及……未能保护好宗门有关。至于恐惧……”他顿了顿,看向宋璟天,“似乎与‘太阴之体’的宿命,以及玄冥教提及的‘容器’之说,有莫大关联。她在昏迷前,或许已经预感到了什么,或者……从玄冥教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了某种可怕的真相。”
身世?宿命?容器?
宋璟天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之前审讯幽影残魂时获得的信息,玄冥教对“太阴之体”异常执着,甚至要“生擒献祭”。难道梦蝶的体质,背后还隐藏着更深的、连她自己都感到恐惧的秘密?
“可有办法,探知她心结的具体内容?或者……引导她走出心结?”宋璟天问道。
静心长老摇头:“强行探查或引导,风险极大,可能彻底惊扰她脆弱的神魂,导致不可预知的后果。除非……她自己愿意敞开心扉,或者,外界出现能触动她内心深处记忆或情感的‘引子’。”
引子……宋璟天陷入沉思。什么才能触动梦蝶最深的心事?
他想起了与梦蝶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她总是那么温柔、坚韧,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和清冷。她很少提及自己的过去,似乎那是一片不愿触及的禁地。只知道她身世飘零,因缘际会才加入鸿蒙道宗,因体质特殊被自己格外看重和培养……
等等……体质特殊?
宋璟天心中一动。他记得,当年发现梦蝶拥有“太阴之体”时,曾查阅过宗门最古老的典籍,其中对于这种体质的记载语焉不详,只说是“月华之精所钟,至阴至纯,于修行《太阴》类功法有不可思议之效,然易招阴邪觊觎,古时常有因此而陨落或失踪者”。当时只以为是寻常的体质特性,并未深究。
如今看来,这“易招阴邪觊觎”恐怕绝非虚言!玄冥教的狂热态度就是明证!而“古时常有因此而陨落或失踪者”……这句话背后,又隐藏着多少血淋淋的隐秘?
梦蝶的心结,她的恐惧,是否就源于此?源于对自己体质宿命的了解或预感?
宋璟天缓缓站起身,走到那面存放着宗门古老典籍(部分被抢救转移至此)的书架前。他仔细搜寻,终于找到了那几卷关于特殊体质的残破古籍。
拂去灰尘,他再次仔细阅读关于“太阴之体”的记载。字句依旧模糊,但他如今以行星境的眼光和更广阔的见识(来自星轨碎片和诸天见闻)重新审视,却能从中读出更多隐晦的信息。
“……太阴之体,乃月魄精魂转世之身,或天地至阴法则显化之灵……其本源至纯,可沟通太阴星力,调和阴阳,然亦为某些修炼至阴邪法或举行禁忌仪式的绝佳‘媒介’与‘祭品’……”
“……上古有邪宗‘玄阴教’(与玄冥教仅一字之差?),曾大肆搜捕太阴之体,以其为‘药引’,炼制‘九转玄阴丹’,或以其为‘桥梁’,接引‘九幽寒气’……”
“……传闻,若以太阴之体为核心,配合特定星辰方位与海量生灵血气,可施展‘太阴引星祭’,强行打开通往‘广寒月宫’残境或‘九幽寒狱’的通道……”
一句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记载,映入宋璟天眼帘。虽然多是传闻和模糊记载,且年代久远,但结合玄冥教的行为和梦蝶的心结,其真实性恐怕不容忽视!
“媒介”、“祭品”、“桥梁”、“打开通道”……这些词汇,与幽影残魂中提及的“钥匙”、“容器”、“血祭星辰”、“打通九幽通道”何其相似!
难道梦蝶早就从这些古籍,或者她自身的血脉记忆、体质感应中,知晓了自己的“宿命”?知晓了自己可能会成为某个可怕仪式的牺牲品,甚至……成为引致更大灾难的“祸源”?
所以她才会在得知玄冥教目标是她和宗主时,表现得那般决绝,不惜燃烧自己也要守护宗门、守护他?因为她内心恐惧的,不仅仅是自身的死亡,更是害怕自己会成为毁灭一切的导火索?
所以她才会在昏迷中,依旧眉头紧锁,心事重重?那不仅仅是身体的痛苦,更是灵魂深处无法释怀的恐惧与自责!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与怒火,在宋璟天胸中升腾。
去他妈的宿命!去他妈的祭品!
梦蝶是他鸿蒙道宗的长老,是他信任的同伴,是他……心中珍视的人!不是什么该死的“媒介”或“容器”!
玄冥教想要她?除非从他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回到梦蝶身边。他再次握住她微凉的手,这一次,握得很紧,仿佛要将自己的决心与力量传递过去。
“梦蝶,听着。”宋璟天低声而坚定地说道,声音虽轻,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无论你曾经经历过什么,无论你预见了什么,无论你的体质背负着怎样的所谓‘宿命’……”
“那些都过去了,或者,根本不存在!”
“你是梦蝶,是鸿蒙道宗的梦蝶长老,是我宋璟天的……同伴与挚友。”
“你的命运,由你自己决定,由我们共同决定!而不是什么狗屁的邪教预言或古老典籍!”
“玄冥教想要你?那就让他们来试试!看看是他们那肮脏的幽冥之力厉害,还是我鸿蒙道宗的守护之心更坚!”
“好好休息,好好恢复。等你醒来,我们一起,去打破那所谓的宿命,去斩断伸向你的黑手,去守护我们想守护的一切!”
“我保证!”
话语之中,蕴含着行星境修士的强大意志与信念,更蕴含着源自灵魂深处的真挚情感。他体内的鸿蒙紫气与星辰之力,仿佛也感应到了他的心意,随着话语,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一丝更加温暖、更加充满生机与守护意味的灵力,注入梦蝶体内。
静心长老在一旁,感受着宋璟天话语中的力量与决心,以及那灵力中蕴含的奇异波动,眼中也闪过一抹动容。或许……这种源自真心与誓言的“引子”,比任何法术都更能触动梦蝶封闭的心神?
而昏迷中的梦蝶,那一直轻蹙的眉心,似乎……极其轻微地,舒展了一丝。
覆在宋璟天掌心的手指,也仿佛无意识地,轻轻回握了一下。
虽然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却让宋璟天的心,猛地一跳。
她……听到了?
无论如何,他都会守在她身边,直到她真正醒来。
而在这之前,他必须变得更强,必须扫平一切威胁!
无论是玄冥教,还是那虚无缥缈的“宿命”!
夜还长,但守护者的誓言,已然如同星辰,照亮了这黑暗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