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梭自东海之滨拔地而起,撕裂云层,朝着大陆西部那片无垠的金黄色地域疾驰而去。
舷窗外,葱郁的森林与平原飞速后退,逐渐被戈壁与丘陵取代。空气变得干燥,灵气中那股湿润的水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厚重、灼热又带着某种奇异空寂感的能量波动。
宋璟天闭目盘坐于舱内,心神却沉浸在碧波府赠予的“万年海眼之芯”碎屑上。那一小撮深蓝色的晶体粉末,即便被重重禁制封印,依然散发着磅礴精纯的水灵本源气息,与星轨罗盘碎片之间产生着微弱的共鸣。敖广的慷慨超乎预期,这不仅是对盟约的诚意,更是一种投资——投资于星轨碎片,投资于他宋璟天所代表的未来可能。
“宗主,前方已进入西漠地界。”负责操控星梭的弟子恭敬汇报。
宋璟天睁开眼,透过舷窗望去。
下方,大地彻底换上了金色的衣装。连绵不绝的沙丘如同凝固的巨浪,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光芒。偶尔可见零星的绿洲点缀其间,如同翡翠般珍贵。极远处,地平线的尽头,隐约有巍峨的山脉轮廓,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白雪,那是西漠的脊梁——大雪山。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这片荒漠上空弥漫的一种特殊“场域”。并非单纯的炎热或干燥,而是一种……寂静。一种仿佛能吸收一切杂念、抚平一切躁动的精神层面的“空”。即便是星梭飞行产生的灵力波动,进入这片区域后,也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悄然化解、抚顺了许多。
“佛国净土……果然名不虚传。”同行的长老、来自外事堂的慧明真人感叹道。他是宗门内少数对佛门典籍有所涉猎的长老,此次特意被宋璟天点名为副使。“传闻西漠佛国核心区域,有上古佛陀留下的‘涅盘净土’结界残韵,能潜移默化净化心魔,镇压邪祟。玄冥教的幽冥之力在此地会受到极大压制,这也是为何西漠佛国至今未曾大规模沦陷的原因之一。”
宋璟天微微点头,神识如触手般谨慎地探出星梭,感受着外界那奇异的场域。他的《鸿蒙大道经》包容万象,对这种偏向于精神净化与心灵领域的能量并不排斥,反而隐隐有所触动。鸿蒙初开,混沌分化,清浊自分,这佛国的“净”与“空”,未尝不是大道分化后的一种体现。
“直接去大雷音寺?”慧明问道。
“不,”宋璟天摇头,“先降落,步行以示尊重。西漠佛国与东海碧波府不同,他们更重‘心’与‘缘法’,贸然驾星梭直抵山门,恐被视为骄横无礼。”
星梭在一处较大的绿洲边缘缓缓降落。此处已有小型城镇,土黄色的建筑与高大的胡杨、枣树相映成趣。街上行人不多,多着粗布或麻衣,神情平和,步履从容,与东部修真界常见的紧张匆忙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
宋璟天一行人收敛气息,化作普通行商模样入城。稍作休整,打听清楚大雷音寺的大致方位与拜山的规矩后,便离开城镇,徒步向西而行。
真正的西漠腹地,环境比想象中更为严酷。白日里,烈日灼沙,热浪蒸腾,寻常筑基修士若长时间暴露,法力消耗也会加剧。夜晚则寒风刺骨,温差极大。但在这恶劣环境中,却不时能看到一些苦行僧侣的身影,他们衣衫褴褛,赤足而行,面对风沙烈日,面容却平静坚毅,口中默诵经文,每一步都仿佛在与天地沟通,锤炼身心。
宋璟天暗自观察,心中敬意渐生。无论其教义如何,这份坚守与苦修的意志,便值得尊重。
三日后,一行人终于抵达大雪山脚下。抬头仰望,雪山巍峨,山腰以上云雾缭绕,隐隐有金色佛光自云层缝隙中透出,梵唱声若有若无,随风飘来,令人心神宁静。
一条明显由人力开凿、却充满古朴韵味的石阶蜿蜒向上,直入云雾深处。石阶起始处,矗立着一座简易的石亭,亭内盘坐着一位身着灰色僧袍、面容枯瘦的老僧。老僧闭目垂帘,气息几乎与身下的岩石融为一体,若非亲眼所见,几乎难以察觉。
宋璟天示意众人停下,独自上前,对着石亭躬身一礼:“晚辈鸿蒙道宗宋璟天,自东土而来,欲拜谒大雷音寺诸位高僧大德,有要事相商,关乎此界众生安危,还请大师行个方便,代为通传。”
老僧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清澈至极、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眼眸。他看了宋璟天片刻,目光在宋璟天身上那缕虽然极力收敛、却依旧玄奥深邃的鸿蒙气息上停留了一瞬,古井无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
“阿弥陀佛。”老僧合十还礼,声音苍老却温和有力,“施主远道而来,心系苍生,此乃大善。然我大雷音寺,非有缘、非心诚、非持正见者,不得入山门。施主可知,入此山阶,便是第一重考验——问心路。”
“问心路?”宋璟天神色不变。
“正是。”老僧缓缓道,“此路直通山门,共九千九百九十九阶。沿途无有禁制攻击,却有历代高僧残留之禅意佛韵,叩问本心,照见真我。心若不诚,意若不正,执念过深,魔障缠身者,轻则步履维艰,心神受创,重则引发心魔,坠入幻境,乃至跌落山崖,身死道消。施主可还愿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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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璟天身后的慧明等人脸色微变。这哪里是通传,分明是下马威!看来佛国虽未沦陷,但对外来者,尤其是有强大实力的外来势力首领,戒备之心极重。
宋璟天却淡然一笑:“多谢大师提点。既为苍生而来,自当心诚。此路,晚辈走了。”
说罢,对身后众人道:“你们在此等候,若三日后我未下山,便由慧明长老暂代使节之责,按计划尝试与其他佛国支脉接触。”言语间充满自信。
“宗主!”众人担忧。
宋璟天摆摆手,不再多言,转身,一步踏上了那古老的石阶。
第一步落下,并无异样。只是山间的梵唱似乎清晰了一丝。
第十步,周遭景物依旧,但宋璟天感到一丝微弱的精神波动试图渗入他的识海,如同微风拂面,带着某种拷问的意味:“汝为何来?”
宋璟天心念澄澈:“为联合抗敌,救此界生灵。”
精神波动悄然散去。
第一百步,压力渐增。仿佛有无数低语在耳边回响,质问他的道,他的过去,他的选择。来自地球的记忆碎片与修真世界的经历交织浮现,若有心魔潜伏,此刻极易被引动。
宋璟天《鸿蒙大道经》自然运转,紫气氤氲,护持紫府元婴。所有杂念、幻象,在鸿蒙紫气的包容与演化之下,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激起些许涟漪,便复归平静。他的道心,历经两世,更在界主遗迹中经受“问道本心”考验,早已坚如磐石。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我之所求,乃道之所在,心之所安,力之所及。”他心中默念,步伐稳定,继续向上。
第三百步,压力陡增!石阶两侧,仿佛浮现出无数虚幻的人影,有敌人的狞笑,有陨落同门的血泪,有碧波府盟约的沉重,有对未知星域的迷茫,有对自身实力不足的焦虑……种种负面情绪与压力被放大,如同潮水般涌来,试图拖慢他的脚步,扰乱他的心神。
宋璟天深吸一口气,体内行星虚影微微转动,重力领域虽未展开,但那属于行星境“承载万物”的厚重道韵自然流露。他仿佛化身一座行走的神山,任你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所有情绪浪潮撞在这“山体”之上,尽数粉碎。他的眼神依旧清明,步伐甚至加快了几分。
山下石亭中,那灰衣老僧一直默默关注。看到宋璟天三百步后反而加速,眼中讶色更浓,低声诵了句佛号:“善哉,此子道心之坚,承载之厚,实属罕见。鸿蒙之气……果真玄妙。”
第五百步,一千步,两千步……
宋璟天一路向上,速度均匀,仿佛那越来越强的精神拷问与幻象压力,对他而言只是清风拂山岗。他甚至在过程中,仔细体悟着这“问心路”上残留的佛门禅意。那是一种偏向于“静”、“空”、“净”、“渡”的法则韵味,与《鸿蒙大道经》的“包容”、“演化”、“归一”有异曲同工之妙,皆是直指大道本源的不同路径。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番体悟,让他对自身功法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五千步!压力再次质变!仿佛不再是对具体心事的拷问,而是直接针对“道”的碰撞!虚空之中,隐隐有宏大的禅唱响起,仿佛无数高僧在发问:“何为道?汝之道,可能渡尽众生苦厄?可能超脱生死轮回?可能证得无上菩提?”
这一次,不再是情绪干扰,而是直接的理念冲击!若自身道基不固,道念不清,极易被这浩瀚的佛门理念洪流冲垮,甚至产生自我怀疑,道心崩溃!
宋璟天终于停下了脚步。并非无法承受,而是需要认真对待。
他闭上双眼,紫府之中,鸿蒙元婴大放光明,《鸿蒙大道经》总纲在心间流淌:“鸿蒙未判,混沌无形;大道初开,万化始生;负阴抱阳,冲气为和;周行不殆,是为道纪……”
他的道,不是佛门的“空寂超脱”,也不是玄冥教的“吞噬掠夺”。
他的道,是鸿蒙!是包容一切可能性的源头!是演化万物的根基!是负阴抱阳的平衡!是周行不殆的规律!
“我之道,非渡尽众生,而为众生开一线生机;非超脱轮回,而在轮回中把握真我;非证菩提,而求大道之全,万物之和!”
心念一定,鸿蒙紫气自他周身毛孔缓缓溢出,虽不张扬,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高贵、包容一切的韵味。那汹涌而来的佛门理念洪流,撞入这团紫气之中,并未被消弭或对抗,反而如同百川归海,被包容、理解、分析,最终化为滋养他道念的养分!
紫气之中,隐隐有混沌初开、星辰演化、万物生灭的虚影闪过,虽只是一瞬,却蕴含着至高的大道真意!
“咦?!”
这一次,不止是山下的灰衣老僧,就连大雪山深处,几处禅房、洞窟之中,数道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浩瀚如渊的神识,也被惊动,悄然投向了问心路。
七千步,八千步,九千步……
宋璟天周身紫气愈发凝实,步伐愈发沉稳。他不再是被动承受考验,反而像是在与这条凝聚了无数高僧禅意的古路进行一场无声的“论道”。以自身鸿蒙之道,诠释对心、对性、对道的理解。
终于,九千九百九十九阶尽头,云雾散开,一座古朴、恢弘、沐浴在金色佛光中的巨大山门出现在眼前。山门之上,“大雷音寺”四个古篆大字,笔力遒劲,隐隐有雷音禅唱内蕴其中。
山门前,已有十余位气息深沉、身披各色袈裟的僧侣静立等候。为首者,是一位身着金色袈裟、面如满月、宝相庄严的老僧,手持九环锡杖,目光温和却深邃如海,正含笑望着拾级而上的宋璟天。
宋璟天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周身紫气缓缓收敛,对着众僧合十一礼:“鸿蒙道宗宋璟天,拜见诸位大师。问心路一行,获益良多,多谢成全。”
金袍老僧上前一步,还礼道:“阿弥陀佛。宋宗主以鸿蒙之道,行于问心之路,一路所见,老衲与寺中诸位师兄弟,皆已感知。宗主道心之坚,道念之正,道基之厚,实乃老衲生平仅见。鸿蒙大道,包容万象,果然名不虚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山下方向,仿佛能穿透云雾看到东海,声音凝重了几分:“宗主自东土而来,所言关乎此界众生安危之要事,可是与那‘血祭星辰’、‘域外噬星’之劫有关?”
宋璟天心中一凛,对方果然已知晓部分情报!看来佛国虽偏安西漠,其情报网络与推演之术,亦不可小觑。
“正是。”宋璟天肃然道,“此劫已迫在眉睫,东海碧波府已与我宗结盟。宋某此来,便是希望与佛国诸位高僧大德共商抗敌大计,联合此界所有力量,为苍生争一线生机!”
金袍老僧与身后众僧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
“善哉,善哉。劫数已至,无人可独善其身。”金袍老僧侧身让开道路,锡杖轻顿地面,“宋宗主,请入寺内详谈。我寺住持摩诃尊者,已在‘般若堂’等候。”
大雷音寺的山门,终于为这位身负鸿蒙之道的东土来客,缓缓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