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秦风就起来了。灶房里,李素琴已经在烧火,锅里咕嘟着苞米茬子粥,贴了一圈黄灿灿的苞米面饼子。看见儿子进来,她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禾,低声道:“昨晚上没事吧?你爹回来啥也没说,可我听着像是放枪了。”
“没事,娘。”秦风舀了瓢凉水洗脸,“撵跑几个瘪犊子,安稳了。”
秦大山蹲在门槛上抽烟,闻言抬头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也有种说不清的复杂。儿子这半年变化太大,大到让他这个当爹的有时都觉得陌生。但不管咋说,儿子是在为屯子干事,没走歪路。
匆匆吃过早饭,秦风就去了队部。赵铁柱和王援朝已经在了,张建国、刘建军几个也陆续过来,一个个眼睛里都带着血丝,但精神头挺足。
“走,先去把昨儿那俩玩意儿收拾了。”秦风说着,从墙上摘下五六半,又示意王援朝带上登记本和铅笔。
一伙人出屯子往南坡走。早晨的空气清冽,草叶上挂着露水。离小溪还有百十米,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气。等走近了,看见那棵老柞树下吊着的两头狼,场面有些瘆人。
经过一夜,狼尸僵硬了,毛色在晨光下显得灰败。血已经流得差不多,树下地面黑红一片,招来不少苍蝇。
“风哥,这玩意儿咋处理?”赵铁柱搓着手,“皮能剥,肉喂狗?”
秦风没立刻回答,他绕着树走了一圈,仔细看了看狼尸。头狼那一枪确实准,伤口凝固了。另一只脑袋开了花,皮子有点损,但还能用。
“肉不能喂狗。”秦风摇头,语气肯定,“这年头,人都见不着几回荤腥,好肉喂了狗,像话吗?”
几个年轻人都是一愣。在他们朴素的想法里,打来的猎物肉,狗是功臣,分点吃是天经地义。
王援朝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风哥说得对。这肉要是咱们自己吃了,或者分了,别人说不出啥。可要是明晃晃喂了狗,屯里那些日子紧巴的人家看了,心里不得劲儿。传到外头去,也容易让人说咱们护秋队‘阔气’,不是好事。”
秦风点点头,王援朝脑子转得快。“肉,按老规矩,心肝给狗,剩下的拿回屯子,分给昨天遭了害的几户,还有屯里几个孤寡老人。狼皮剥下来,咱们有用。”
这个安排实在,也顾全了人情。赵铁柱挠挠头:“还是风哥想得周全。”
说干就干。秦风让张建国带两个人回屯子拿家伙事儿——剥皮刀、大盆、盐、还有挑杆子用的长木杆和绳子。他则带着剩下的人,开始解绳子放狼尸。
狼尸挺沉,硬邦邦的。放下来后,秦风抽出随身带的猎刀,蹲下身。剥皮是个技术活,尤其要保证皮子完整,以后才能用。
他先从狼嘴下刀,顺着脖颈、胸腹中线一直划到尾巴根,刀口又直又稳,深浅恰到好处,只划开皮,不伤肉。然后刀锋一转,开始小心地分离皮和肉。他的手指有力又灵活,刀刃在皮肉之间游走,发出细微的“嗤嗤”声。遇到腿关节这些难处理的地方,就用刀尖轻轻挑开筋膜。
旁边刘建军几个看得眼睛发直。这手法,比屯里剥了半辈子皮的老手还利索!
“风哥,你这跟谁学的?”栓子忍不住问。
秦风手上不停:“以前瞎琢磨,多剥几次就会了。”他没法说这是前世在特种部队野外生存训练时,跟老士官长学的,那时为了在极端环境下获取资源,剥皮制皮是基本功。
不多时,一整张相对完整的狼皮就被剥了下来,摊在地上,带着暗红的肉膜。另一张皮损了些,但也能用。秦风把皮子翻过来,毛朝下铺好,用刀仔细刮掉上面残留的脂肪和肉屑。
这时张建国他们也回来了,带着家伙事儿,还有听说消息跟来看热闹的几个半大小子。
“看啥看?回家干活去!”赵铁柱吼了一嗓子,小子们嘻嘻哈哈跑开几步,又不远不近地蹲着瞧。
秦风开始处理狼肉。他先割下心肝,扔给早就馋得直打转的黑豹和虎头、踏雪。三只狗叼到一边,吃得呜呜作响,尾巴摇成风车。但这也就是点零嘴,填不饱肚子。
剩下的肉,他按部位分解。前腿、后腿、肋排、脊肉分割得清清楚楚。狼肉腥臊,肉质粗,但在这个缺油水的年代,也是实实在在的蛋白质。他特意把好一点的腿肉和里脊分出来,准备给张寡妇家和几个老人。
“柱子,建国,你们俩跑一趟,把这些肉给昨儿遭了害的几户送去,剩下的给五保户刘奶奶、东头瘫在炕上的老杨头家分分。”秦风吩咐,“就说护秋队打的,给大伙儿压压惊,添个菜。”
“好嘞!”赵铁柱和张建国拎着用麻绳串好的肉块,大步流星往屯子里走。这差事脸上有光。
肉分派完,秦风开始处理狼骨头。他让人捡来些干柴,就在小溪边远处点了一小堆火。把剔下来的狼骨头,主要是那头狼的完整骨架,用树枝架在火上烤。不是烤熟,而是用烟和火的热力,驱赶骨头缝里的残肉和水分,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防腐,延缓腐烂时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风哥,这是干啥?”王援朝一边在本子上记录“消耗狼肉若干,分予受害及困难户”,一边好奇地问。
“林叔昨晚说的‘骨头幡’,得让它们立得久点。”秦风用棍子拨弄着骨头,让受热均匀。火焰舔舐着森白的骨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一股难以形容的焦糊气味弥漫开来。
烤了约莫半个时辰,骨头表面变得干硬,颜色焦黄。秦风示意撤火。等骨头凉下来,他又让人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生石灰——这是屯里秋天抹墙剩下的,用布口袋装了些来。
把还温热的骨头埋在生石灰粉里,裹上一层,然后抖落掉多余的粉末。经过这样处理,骨头能保存更长时间,在风吹日晒下慢慢风化,而不是迅速腐烂发臭。
“选地方有讲究。”刘老疙瘩和林老蔫也过来了,两位老猎户背着手,看着秦风忙活,眼中露出赞许。林老蔫开口道:“不能太靠近屯子,晦气;也不能太远,吓不着它们。就选南坡、西沟、北梁子,这三个方向进屯子的必经之路,地势高、显眼的地方。”
秦风点头,这和他的想法一致。他让王援朝在地图上标出三个预选点。
接下来就是力气活了。砍来三根碗口粗、三四米长的笔直松木杆,一头削尖。选好的三个点位,挖坑,立杆,埋土夯实。然后把处理过的狼骨头,主要是那头狼的头骨和脊椎骨,用细铁丝和麻绳,牢牢地绑在杆子顶端。
尤其是那个呲着牙的狼头骨,黑洞洞的眼眶朝着林子方向,被绑在最高的那根杆子顶上。风吹过,头骨轻轻晃动,下颌骨一张一合,发出细微的“咔哒”声,配上下面晃晃悠悠的脊椎骨,在空旷的山野背景里,看着确实瘆人。
另外两张狼皮,秦风也没浪费。他用草木灰和盐水简单鞣制了一下,去去油腥,然后让人用木钉子绷开,钉在队部仓库的土墙上阴干。以后硝熟了,冬天铺炕或者给巡逻的人做垫子,都行。
这一通忙活,到了晌午歪。日头明晃晃地照在头顶,三个“骨头幡”已经矗立在山野之间,隔着老远就能看见那惨白的影子。
“齐活了。”刘老疙瘩眯着眼看了看,“往后那些瘪犊子再来,老远瞅见这玩意儿,心里就得掂量掂量。”
“光这样还不够。”秦风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巡逻不能松,尤其是晚上。柱子,援朝,下午咱们碰个头,把往后半个月的夜班排仔细点。还有,得跟屯里各家都说一声,晚上关好门窗,牲口圈尽量加固,别给那些玩意儿留空子。”
“明白!”众人应声。
回屯子的路上,碰见几个去地里干活回来的乡亲,都停下来跟秦风打招呼,脸上带着笑。
“秦风,听说早上分肉了?我家小子拿回来一块,可谢谢你们护秋队了!”
“那骨头架子立得挺唬人,好啊!看那些畜生还敢来!”
秦风一一应着,态度平和,没有半点居功自傲的意思。这更让乡亲们觉得这后生踏实,靠得住。
路过林家院门时,秦风脚步顿了顿。院门半掩着,能看到林晚枝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低头纳鞋底。阳光照在她乌黑的头发和纤细的脖颈上,安静美好。
似乎察觉到目光,林晚枝抬起头,看见是秦风,脸微微一红,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走到院门边,声音轻轻柔柔的:“听说昨晚挺险的?没伤着吧?”
“没事。”秦风看着她眼里真切的担忧,心里一暖,“都解决了。往后晚上你这边也当心点,门闩好。”
“嗯。”林晚枝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用手绢包着的东西,飞快地塞到秦风手里,脸更红了,“早上蒸的豆包,你垫补垫补。”说完,也不等秦风反应,扭头就回院里了。
秦风捏着手里还温热的豆包,看着那窈窕的背影消失在屋门后,嘴角不自觉扬了扬。他把豆包揣进怀里,转身往家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怀里的豆包温热,像是能熨帖到心里去。这姑娘的关心,总是这么细水长流,不张扬,却实在。
下午,在队部把后续的巡逻排班定了,又强调了纪律和安全。王援朝把“消耗子弹三发,击毙野狼两头,狼肉分配如下”的记录写得清清楚楚,准备下次去公社时一并汇报。
处理完这些,秦风才得空回家。李素琴已经用分到的一点狼肉,配上院子里摘的豆角,炖了一锅。肉虽然粗糙些,但炖得烂糊,豆角吸饱了汤汁,就着苞米饼子,一家人吃得格外香。连黑豹它们,也额外得了些啃干净的骨头,趴在院子里啃得津津有味。
傍晚,秦风又独自上了北坡那个小山包。夕阳把山野染成金红色,那三根立着“骨头幡”的杆子,拖出长长的影子,指向黑黢黢的林子。
山林寂静,晚风习习。
但秦风知道,这种寂静下面,暗流从未停止。他极目远眺,特种兵的本能让他察觉到,在南边更深的林子里,似乎有隐隐的骚动,但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是狼群在重新聚集?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他摸了摸冰冷的枪身,眼神锐利如鹰。
护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