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还没亮透,秦风家院里就热闹起来了。
头天晚上,秦大山就把要杀的年猪圈好了。是头二百多斤的大黑猪,喂了一年的粮食和野菜,膘肥体壮。猪圈外头,早就搭好了临时的灶台,三口大铁锅架在砖头上,底下柴火堆得老高。
赵铁柱来得最早,他爹赵老蔫也跟着来了。老爷子是屯里杀猪的好手,腰里别着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手里拎着个木盆——接猪血用的。
“柱子,烧水!”赵老蔫指挥着。
赵铁柱应了一声,抱来柴火塞进灶膛,划火柴点着。火苗“呼”地窜起来,舔着锅底。三口大锅,一口烧褪毛的热水,一口煮杀猪菜,一口焯肉。
王援朝和他爹也来了。王会计不干活,但得在场记账——谁家分多少肉,谁家要什么部位,都得记清楚。王援朝拿着本子,跟在他爹身边。
张建国、刘建军也都到了。张建国拎着褪毛用的铁刮子,刘建军拿着捆猪的麻绳。屯里其他帮忙的人也陆续来了,男人们准备杀猪的工具,女人们帮着洗菜切菜。
林晚枝和她娘也来了。林大娘是操办红白喜事的好手,杀猪菜怎么做地道,她最清楚。林晚枝不好意思往男人堆里凑,就跟着女人们洗白菜、切酸菜。
秦风从屋里出来,看见院里这阵仗,笑了。这才是过年该有的样子。
“风哥,水快开了!”赵铁柱喊。
秦风走过去,掀开锅盖看了看。水已经冒热气了,但还没滚。“再烧会儿,得滚开的水才好褪毛。”
正说着,秦大山从猪圈里把猪赶出来了。大黑猪似乎感觉到不妙,嗷嗷叫着不肯走。几个汉子上去帮忙,拽耳朵的拽耳朵,扯尾巴的扯尾巴,好不容易把猪拖到院中间早就铺好的门板上。
赵老蔫提着杀猪刀走过来。老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干这行几十年了,早就习惯了。他让赵铁柱和张建国按着猪,自己蹲下身,摸了摸猪脖子下头的位置。
猪还在叫,声音凄厉。院里安静下来,连小孩都躲在大人身后,只露出眼睛偷看。
赵老蔫左手按住猪头,右手刀光一闪——
刀捅进去,又抽出来。血“噗”地喷出来,流进早就放在下面的木盆里。猪的叫声弱下去,变成哼哼,最后不动了。
血要接住,不能浪费。林大娘早就准备好了盐水和葱姜,倒进血盆里,用筷子搅匀。这是灌血肠用的。
猪断了气,接下来就是褪毛。滚开的热水舀进大木盆里,几个汉子把猪抬进去,烫一会儿,再抬出来。赵铁柱和张建国拿着铁刮子,开始刮毛。
“得趁热刮,凉了就刮不下来了。”赵老蔫在旁边指点。
铁刮子刮过猪皮,发出“嗤嗤”的声音。黑毛一片片掉下来,露出底下白生生的皮。烫猪的水汽混着猪特有的味道,在院里弥漫开。
三条狗在院门口转悠。黑豹懂事,不往里挤,就蹲在那儿看。虎头和踏雪好奇,想凑近看看,被秦风喝了一声,乖乖退回黑豹身边。
褪完毛,猪白白净净地躺在门板上。赵老蔫开始开膛。刀从脖子一直划到尾巴根,内脏“哗啦”一下流出来。心、肝、肺、肚、肠子,分门别类放好。
猪心猪肝是好东西,留着自家吃或者送人。猪肚猪肠要反复清洗,才能用来做菜。猪肺一般人家不吃,但可以喂狗。
“黑豹,过来。齐盛小税枉 更薪最全”秦风招招手。
黑豹小跑过来。秦风切了一小块还温热的猪肝,扔给它。黑豹一口接住,嚼了几下吞了,尾巴摇得欢。
虎头和踏雪也凑过来,眼巴巴看着。秦风又切了两小块,扔给它们。两条小狗吃得吧唧响。
内脏处理完,开始卸肉。赵老蔫主刀,秦大山帮忙。前槽、后鞧、里脊、五花、排骨,一块块卸下来,摆在一旁的案板上。
王会计拿着本子,一样样记:“里脊十斤二两,五花十五斤八两,前槽二十二斤”
肉分好了,按屯里老规矩,谁家要什么部位,早就说好了。王援朝照着本子念:“孙奶奶家要二斤五花,包饺子。赵老蔫家要三斤前槽,炖酸菜。李瘸子家要二斤排骨”
一家一家分过去。分的肉都用早就准备好的油纸包好,系上麻绳。不要肉的,可以要猪油或者下水。
秦风家自家留的不多:十斤五花肉,五斤里脊,一副排骨,还有猪心猪肝。剩下的,要么分给屯里人,要么留着办酒席用。
分肉的时候,院里院外都是人。大人孩子,个个脸上带着笑。年关将近,能分到肉,这个年就有着落了。
肉分完,接下来就是灌血肠。这是技术活,得林大娘亲自上手。
洗干净的猪肠子一头用线扎紧,另一头套在漏斗上。调好的猪血灌进去,灌一段用线扎一段,形成一截截的血肠。灌好的血肠盘在大盆里,像一盘盘粗大的红绳子。
“烧火,煮血肠!”林大娘招呼。
专门一口锅烧上水,水温不能太开,七八十度最好。血肠下进去,慢慢煮。煮的时候得小心,火大了血肠会爆,火小了不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另一口大锅里,杀猪菜也开始做了。切好的五花肉片下锅煸炒,炒出油来,再下酸菜丝。酸菜要煸透,才香。炒好了,加骨头汤,炖上。粉条、冻豆腐、血肠,陆续下进去。
第三口锅焯排骨和骨头。焯过的水撇去浮沫,就是高汤,留着做菜用。
三口大锅同时烧着,院里热气腾腾。肉香、酸菜香、血肠香,混在一起,飘出去老远。屯里其他人家也都在做饭,但谁家也没秦风家这么香。
小孩子在院里跑来跑去,时不时凑到锅边瞅一眼,被大人笑着赶开:“馋猫,等会儿熟了让你吃个够!”
黑豹和两条小狗也馋,但被秦风拴在院角了。三条狗眼巴巴看着锅,哈喇子流了一地。
日头升到头顶时,菜好了。
林大娘掀开最大的那口锅盖,热气“呼”地冒出来,香味扑鼻。锅里,酸菜炖得金黄透明,五花肉片肥而不腻,血肠嫩滑,粉条吸饱了汤汁,冻豆腐里都是鲜味。
“开饭了!”秦大山喊了一嗓子。
院里早就摆好了几张桌子,凳子不够,有些人就站着。碗筷都是各家自带的,粗瓷碗,竹筷子。
菜一盆盆端上来。杀猪菜是主菜,还有焯好的排骨蘸蒜酱,猪肝炒葱,猪心拌黄瓜,猪耳朵切丝凉拌摆了满满几桌子。
“都坐!都坐!”秦大山招呼着,“今天管够!”
大人孩子挤挤挨挨坐下,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吃。杀猪菜炖得入味,酸菜解腻,肉片香浓,血肠嫩滑。一口菜,一口高粱米饭,吃得满嘴流油。
小孩们专挑肉吃,被大人笑着拍筷子:“吃点酸菜,别光吃肉!”
林晚枝帮着端菜,忙得额头见汗。秦风给她盛了碗菜,特意多挑了几块里脊肉:“歇会儿,吃点。”
林晚枝脸一红,接过碗,小口小口吃着。
赵铁柱吃得最欢,一碗接一碗,嘴里塞得满满的还不忘说:“香!真香!比我娘做得好吃!”
他爹赵老蔫给了他一巴掌:“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众人大笑。
王援朝吃得斯文,但也没少吃。他爹王会计端着酒杯,跟秦大山碰杯:“老秦,你这儿子出息了!今年咱们屯,托他的福,过个肥年!”
秦大山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孩子瞎折腾。”
“这可不是瞎折腾。”旁边孙奶奶的儿子接话,“小风仁义,有本事还不忘本。咱们屯有福啊!”
这话说得实在,桌上的人都点头。
秦风没多说什么,只是招呼大家吃好喝好。他看着院里这些人,看着他们脸上满足的笑,心里踏实。
这一年的辛苦,值了。
饭吃到一半,秦风起身,切了几块煮好的血肠和猪肝,拌上饭,端给院角的三条狗。黑豹它们早就等急了,埋头猛吃,尾巴摇成风车。
吃完饭,帮忙的人开始收拾。女人们刷碗洗锅,男人们把剩下的肉收拾好,该腌的腌,该冻的冻。院子打扫干净,借来的桌椅板凳还给人家。
忙活完,天都快黑了。帮忙的人陆续回家,院里安静下来。
秦大山和李素琴累了一天,但脸上都是笑。今年这个年,过得体面。
秦风站在院里,看着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院子,闻着空气里还没散尽的肉香味。远处,屯里各家各户都亮起了灯,偶尔传来孩子的笑闹声。
黑豹凑过来,蹭了蹭他的腿。虎头和踏雪也跑过来,三个狗围着他转。
秦风蹲下身,挨个摸了摸它们的头:“明天开始,给你们也改善改善伙食。”
三条狗尾巴摇得更欢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靠山屯家家户户飘着肉香,年味,浓得化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