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昭觉得江穆今天有点奇怪。
好像一直在担心什么。
二十分钟前,江穆突然说想和她一起去旅游,周南昭当时正在核对资料,没多想就点头说可以。
她说的“可以”是指等他俩把现阶段的项目忙完之后,谁知道五分钟后,江穆居然跟她说:“宝宝,票已经买好了,我们可以出发了。”
周南昭从电脑前抬起头,一脸懵。
出发?现在?
而且他订的是哪里?直飞欧洲?
周南昭忍不住推他坐下摸了摸他的头。
“不烫啊……”
江穆仰着头,贪恋地用双眼描摹少女担忧自己关心自己的每一个表情,缱绻而深情。
手机里静静躺着他的人一分钟前传来的消息,简洁明了的三个字:
是他想当然了。
那个连死都要跟她锁在一起的男人,怎么可能会因为受点微不足道的小伤就会放弃来见她呢!
而且江穆没想到,周西辞那样在成长过程中每一步都走在家族安排的轨道里从不行差踏错的男人,竟然会飙车,而且飙起车来竟然那么疯。
受了伤都能轻而易举甩掉他安排的人。
他甚至以江家的名义让利请南杭各个势力的人向周西辞发出邀请,妄想总有一份利益能短暂绊住周西辞。
但他很清楚,不可能有用。
如果有用,周西辞就不会选择现在来南杭了。
可他到底不敢真的把周西辞怎么样。
尽管她这三年来从来不提过去,尽管她看起来似乎对那边毫无眷念毫无感情,但是,没人真的敢去赌周西辞在她心里的位置。
他不敢,盛阳也不敢。
所以就只能放任他们重逢了吗?
重逢之后呢?
宝宝,你还会回来吗?
如果不回来呢?
江穆,你会放她走吗?
不可能。
江穆在心里回答了自己。
“江穆……你怎么了?”
周南昭站在原地无措地张着手,低头看着突然抱住自己的腰突然埋在自己肚子上的黑色头颅,更加迷茫。
“宝宝。”
“嗯?”
“我们去旅游吧,就现在。”
好想好想带着她远走高飞,去到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只有他和她。
像过去三年一样。
只有他和她。
明明都是埋在她记忆里的旧人了,为什么还要再出现?为什么不能就那样死在记忆里呢?
一个祁晏池。
一个盛阳。
一个周西辞。
统统去死好了。
心里的恶意病毒一样迅速扩散,几乎布满江穆整颗心脏。镜片后的那双眼,暗得如同最深的深夜,看不见一丝明亮之处。
就在心脏即将被黑暗吞噬时,头上忽然落下一只柔软温暖的手。
“江穆,你在担心什么?”
温软清透的声音如同清晨洒进窗内的细碎柔光,轻而易举照亮了黑暗的房间,让人听着看着,忍不住伸手去接一缕,当成是自己的独家宝藏。
“担心宝宝……不选我。”
周南昭:?
“什么叫‘不选你’?”
这话说的很有暗示意义。
周南昭下意识地紧张。
江穆该不会……知道了盛阳和祁晏池的存在吧!
药丸。
等等,不对!
紧张什么?什么药丸?
她和那两人又没有什么不正当关系!
“选我的话……”江穆伸手将他的宝藏捞进怀里坐在腿上,将头埋在她脖子里,浅浅啄着那片雪白细腻的皮肤,声音很是温柔蛊惑,“就陪我去旅游,好吗?”
那道声音太过温柔悦耳,周南昭被蛊得迷迷瞪瞪的,差点就要点头,好在最后关头电脑消息提示音响起。
沉迷男色的周南昭赶紧清醒。
是陈硕师兄!
周南昭连忙捂着脖子从江穆怀里跳出来,脸蛋粉粉的,特别好看。
粉粉的脸蛋在看到陈硕的消息内容时,一下子黑了。
后面跟的是一张机器冒烟的照片。
这还旅什么游!
周南昭火速换了衣服带好硬盘,才发现雨已经下得很大了。
“宝宝,雨太大了,不能不去吗?”
南杭很少下这么大的雨,就像是,即将要发生什么的征兆。
大概是在为一场阔别三年久别重逢做铺垫。
“必须去!”周南昭十分坚决。
对科研狗来说,仪器是他们的半条命。
江穆垂眸,终于是不再和这场命运做抗争,他拿起伞,温和一笑,“我送你。”
“嗯嗯。”
江穆撑开一把黑色的大伞,将她牢牢护在伞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两人并肩走向停在楼下的车。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声音急促而密集。周南昭下意识地拢了拢外套,注意到她的动作,江穆揽着她,将她护得更周全。
车子平稳地驶向周南昭的学校,马路已经积了很深的水,车轮驶过时会溅起高高的水花,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偶尔有人撑着伞匆匆走过。
越靠近学校,周南昭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就越是躁动不安。
她以为是因为担心仪器故障的原因。
在校门口附近停下,周南昭解开安全带,“我到了,你回去小心点。”
“嗯,别太累,忙完给我打电话。”
江穆看着她,眼神温柔如常。
周南昭拿着伞握住车门,顿住片刻。
不知道为什么,刚刚江穆的眼神明明那么温柔,却让她有一种……难过的感觉。
于是她回过身,跨过副驾驶在江穆讶然的目光中倾身咬住他的唇,说:“江穆,我选你的。”
直到少女推开车门撑开伞走向校门,江穆还一直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片刻后,他抬手用手背挡住眼睛,“宝宝,你这样……真的很犯规啊……”
“犯规”的周南昭脸也有些红,撩人这种事,她果然还是不太擅长。
雨很大,周南昭一边想着江穆,一边微微低着头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积水。
靠近实验楼的那一刻,一种莫名的、强烈的心悸感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心脏跳得很快。
仿佛被什么牵引着,牵引着她的目光穿过迷蒙的雨幕,望向距离铁门十米远的地方,那棵标志性的在风雨中静静伫立的古老梧桐树。
树下,站着一个撑伞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质料昂贵的深灰色大衣,身姿挺拔如松柏,静静地立在滂沱大雨中,仿佛与周遭匆忙雨水隔绝开来,自成一方寂静的世界。
雨水顺着伞沿流淌而下,形成一道水帘,让他的身形都有些模糊。
但周南昭的心脏,却在看清那个身影的瞬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的雨声、脚步声、远处的车鸣声、雨打树叶的“噼啪”声……在这一刻全部消弭。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立在梧桐树下的、模糊在雨幕之中的那个身影。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难以置信深入骨髓的酸楚,以及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压抑了太久的思念的洪流,猛地冲垮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
她以为三年过去,她早已放下。
她以为远离港城,她可以彻底新生。
她以为那些相依为命的岁月,那些刻骨铭心的亲密与依赖,都可以被时间封存,逐渐淡忘。
直到此刻,亲眼看到这个人。
周南昭才发现,原来不是的。
有些羁绊有些人,原来是再长的时间再远的距离也无法抹去的存在。
那是周西辞。
她的哥哥。
他们曾经,是彼此的唯一,是早已融进了彼此的骨血、是将对方看得比自己生命还要重要的存在。
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分割开。
会很痛很痛。
仿佛感应到了她的注视,那个身影动了。
周西辞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手中的雨伞。
伞沿向上,雨水顺着伞面滑落,如同揭开幕布,一点点露出了伞下的真容。
那张俊美得不似凡人的面容。
三年的时光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那眉宇间的清冷疏离,比以往更甚,仿佛覆盖了一层终年不化的冰雪。
苍白,冰冷。
此刻,那双总是沉稳冷静的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正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
他的目光穿越重重雨幕,精准地锁住了她,沉静,专注,带着一种仿佛穿透了三年时光、穿透了所有伪装的力度,蕴藏着巨大的痛楚。
周南昭僵在原地,手中的雨伞微微倾斜,冰凉的雨水打湿了她的肩头也浑然不觉。
四目相对。
隔着喧嚣的雨幕,隔着三年的光阴,隔着无数无法言说的过往。
一眼,仿佛万年。
周围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世界缩小到只剩下他们两人,在这苍茫的雨夜,无声对峙。
周西辞薄唇微动,那个在心底辗转呼唤了无数遍的名字,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束缚。
“南南……”
他的声音很轻,瞬间被雨声淹没。
她看着他,看着他向自己迈出了一步,两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那双向来沉稳的脚步,此刻竟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直到站在她面前。
清冷如月的男人伸出一只手轻柔拭去少女脸上的水珠,手指抚着少女比从前长了很多的柔软发丝,轻轻按进怀里。
“南南,别哭,哥哥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