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硕第三次从透过实验室休息区的窗户往下看。
雨势小了点。
昏黄路灯下,那把黑伞和伞下紧密相拥的两个人影格外显眼。
哦,地上还有一把。
那台机器冒烟的时候,陈硕的实验流程也正进行到没办法中断的时候,没法给师妹处理。本来以为以她对那几台破机器的重视程度,应该很快就会出现的。
但是陈硕等啊等,等自己把该做的都做完了,她这个“不靠谱”的机器主人居然还没出现?
雨这么大,陈硕都担心他师妹是不是出什么意外了。
结果从休息区窗户往下一看,瞬间脑袋上浮现一个大大的问号。
是师妹?
和谁?
江穆吧。
陈硕理所当然地认为那是周南昭和江穆。
毕竟她那个男朋友来接她的次数不少,尤其是之前,感情好得让人看着都牙痒痒。
但是现在这个时候还这么难舍难分,多少有点不合时宜了。
这雨下这么大也不说找个躲雨的地方,是觉得这样比较浪漫,还是单纯想挑战一下流感的极限?
恋爱这样谈会比较有感觉吗?
母单不太理解,母单大为震撼,母单有点烦躁。
机器还在“躺尸”,机器的主人还在楼下上演“情深深雨蒙蒙”,陈硕有点烦躁地推了推厚重的眼镜盯着下面看了几秒,又抓了把本就乱糟糟的头发,终于忍不住刷开进出的门禁朝出口走去。
陈硕决定亲自下楼,用机器的怒吼来唤醒这对沉浸在酸臭恋爱气息中的男女。
主要是唤醒他那个可能脑子也进了水的师妹。
在陈硕心中,科学是爱人,现在周南昭的行为在他看来,是在对不起他的爱人。
拿起今天校园内扫码免费送的印有某行logo的雨伞,陈硕一步三个台阶快速走下楼梯,拉开实验楼斑驳的铁门时,铁门发出熟悉的“吱呀”声,混合着滂沱的雨声,大概能传入那对相拥的“情侣”耳朵里。
陈硕想。
很好,他看到他师妹动了。
“师妹,再不上楼你的……”
他没有跨出去,就躲在屋檐下喊,可是喊到一半,声音突然卡住。
因为他看清了那个拥着周南昭的男人。
不是师妹的男朋友江穆。
这个男人跟师妹男朋友身高差不多,身形一样挺拔,就是比她男朋友瘦了点。穿着质地一看就极其昂贵、此刻却被雨水浸湿了大半的深灰色大衣。
最重要的是,他有一头极其醒目的、如同月光流泻般的银白短发。
……人吗?
陈硕的死鱼眼里罕见地闪过一丝迷茫和惊讶。
师妹这是……又换人了?
咦?
为什么说“又”?
熟悉的刺耳的“吱呀”声从身后传来,陈硕的出现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周南昭周围那层由泪水和雨水构筑的脆弱气泡,将可怜的理智从这场难以自控的久别重逢中唤醒。
她才发现,他们两个抱得有多用力,身体紧紧贴合在一起,好像要将对方融入自己的身体里,好像要把错失的三年都弥补回来,好像谁都舍不得放开对方。
周南昭慢慢地松开了环在周西辞腰间的手。
“周西辞。”
她这样叫他,声音里还带着哭泣后的沙哑娇软,却很清晰,也很平静。
至少,她以为装得很平静。
怎么就失控了呢?
怎么只是见到他就失控了呢?
周南昭,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啊。
她说:“周西辞,放手。”
她不再叫他“哥哥”。
周西辞身体微微僵直,心底的痛楚铺天盖地袭来,让他几乎要站立不住。
因果循环。
周西辞想。
从前察觉到自己对亲手养大的妹妹抱有的是怎样肮脏不堪的情感时,他希望少女不要再叫他“哥哥”,少女每一声单纯无比的称呼都是在提醒他,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可能的两个人。
现在,她终于不再叫他“哥哥”了。
却是为了斩断他们的关系。
南南想斩断他们的关系。
或者说,他们的关系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被斩断了。
可笑的是,当她看见他、当她抱住他的时候,他真的以为他们可以就这样回到从前。
周西辞眼底猩红一片,却还是在她开始挣扎的时候松开了她,她退开多远,他的伞就递出去多远,直到自己完完全全暴露在雨幕里。
一只手仍紧紧握着她的手腕,仿佛怕她一眨眼就会再次消失。
周南昭也没挣扎,就这样任他握着,弯腰捡起地上的伞,将里面的水倒掉,撑开。
看着被雨水淋得狼狈不堪的周西辞,看着他满头的雪白,她的眼睛不自觉又开始酸涩。
周南昭伸出手,将伞撑到完全不顾及他自己的周西辞头顶,轻轻开口,“你回去吧。”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雨里,各自的手交错着为对方撑伞。
陈硕:他们在演偶像剧吗?
陈硕看了眼时间,只好继续开口打断这胶着的古怪氛围。
“……师妹,再不上去你的机器真的会气到七窍生烟的。”
周南昭深吸一口气,回道:“好的师兄!”
再看向眼前固执苍白的男人,视线扫过他额角。那里,白色纱布边缘隐隐透出刺目的鲜红,雨水渗了进去。
看见他那双清冷中带着猩红痛楚、仿佛她再说一句拒绝就能当场碎裂的眼睛。
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样的周西辞,她只在十五岁见过。
一场绑架,她为了救他受了伤,昏迷前,伤痕累累的他也是这样破碎惧怕。
那场绑架过后,周西辞一夜之间摒弃了所有的情绪和弱点,手段越发决绝狠辣,终于活成了家族期望的、旁人口中的清冷孤高的“小周总”。
但是对她这个唯一的妹妹,始终是温柔柔软的。
面对这样破碎的周西辞,周南昭还是没办法拒绝。
“你额头的伤……算了,跟我上楼吧。”
南南还在乎他。
这个认知让周西辞难以控制地颤抖和喜悦。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泛红的眼圈和可能连她自己也察觉不到的心疼担忧神情上流转片刻,眼里终于再次漾起周南昭熟悉的、唯独对她的温柔。
“好。”他说:“别担心,哥哥没事。”
周南昭垂眸,“……才没有担心。”
总算是上了楼。
陈硕走在前面,一句没问关于这个白毛男的事。
他不好奇。
……这个白毛男对师妹来说肯定不一般。
他们这栋实验楼虽然破破烂烂,但是规规矩矩,一般是不让外人进到上面的。
连江穆都没上去过。
这个白毛男绝不一般。
连江穆都没上去过。
江穆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
她总是说规矩多,有门禁,不方便,保密性……
可现在,她带着那个人上去了。
一种混合着酸涩和无力感的妒火在胸腔里燃烧,镜片后的眼神暗沉得吓人。
宝宝,这就是你的偏爱吗?
没关系,宝宝,没关系。
他才是她的男朋友。
能光明正大拥抱她亲吻她的,只有他。
那个人再怎么样,也只是一个“哥哥”而已。
想到这里,心底的阴霾散去些许。
江穆嘴角慢慢地勾起一抹弧度。
说到底,过去的伤害无法消弭。
说到底,那个人真的敢让宝宝知道他对她抱有怎样不伦的疯狂的爱欲情潮吗?
二十年的拥有对那个人而言是独一无二的幸运,却也是难以解开的枷锁。
兄妹。
真的是一种很好的关系。
江穆离开了。
而阴影下,盛阳依旧静立,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实验楼门口,也看着那个叫“江穆”的男人离开。
雨水顺着他冷峻的脸颊不断滑落,盛阳缓缓眨了下眼,浓密的睫毛上挂满水珠。
嘉越洲江穆。
这个人知道周南昭的身份,知道周西辞的存在,模仿周西辞的温柔,隐瞒身份占据了周南昭的三年……
盛阳不相信他是在周南昭离开周家之后才知道的周南昭。
那他在三年前又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看见周南昭对周西辞那样,江穆不嫉妒吗?
反正盛阳嫉妒得要死。
他的目光透过雨幕,如同阴暗角落里长出的藤蔓,凝望着周南昭,企图用这种方式把人缠拽到自己身边。
周南昭一顿,下意识回头望去。
空无一人。
那种仿佛被什么缠绕的阴暗潮湿的注视感……
是盛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