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陈硕介绍完,周南昭不自觉地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周西辞就那么注视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周南昭想到了盛阳。
盛阳也总是这样注视她。
作为有血缘的亲兄弟,他们最像的地方是眼睛,都是一样的漆黑如墨,古井一般深邃。
不一样的是,盛阳的眼总是冷漠的,很少能看出情绪的波动。
而周西辞,一眼看去清冷平淡,但是当目光相撞时,就会被其中浓郁的情感震撼到。
隔着冰冷的实验室玻璃,周南昭的视线那道专注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周西辞就站在那里,清瘦挺拔的身影在冷白灯光下像一尊落满新雪的雕塑,银白的发丝仿佛与光线融为一体,整个人苍白得甚至让人会怀疑那是一具站着的尸体。
他的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太多周南昭熟悉又陌生的情绪,那种深藏眼底,却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笼而出的痛楚和……
是愧疚吧。
周南昭想。
就像追妻火葬场小说里写的,男主总是在失去女主之后才会意识到自己深爱女主,然后发现真相追悔莫及痛苦万分愧疚不已。
周南昭被这个莫名的想法逗笑了。
他是男主没错,可她又不是女主。
他们是兄妹,一起生活了二十年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和妹妹。
或许当初那样决然的一跳带给周西辞的震撼太大了吧。
周南昭想。
那时候周西辞对她这个妹妹还没有到原着写的那样,全然都是厌恶绝情的程度,所以她的消失给周西辞带去的想必不会是放松,而应该是不小的阴影。
……在那样的一系列事件之后。
但她以为周西辞会很快走出来的。
然后按照剧情所描写的那样,很快和他命定的主角攻互诉衷肠,在一起抵抗世俗带来的压力之后美美he,彻底忘记那个占据了他二十年人生的、许诺过很多次“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妹妹。
现在看来,她的消失给周西辞带去的阴影可能比想象中要重很多。
这样想着,周南昭竟然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他们曾经有多在意对方。
那是其他任何人都无法渗入的。
就连主动选择离开的她,在江穆的陪伴下也要花将近大半年的时间才终于能让自己在想起他的时候不再有过多难挨的情绪波动,不再总是睡不着觉。
所以,周西辞,痛吧,愧疚吧。
周南昭握着精密螺丝刀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是希望他痛的。
可是看着这样的周西辞,心脏处那些短暂有过的隐秘的阴暗想法似乎也真的无法再延续。
只有眼眶总会酸涩得想流泪。
南南真棒。
隔着一道玻璃,她看见他张合的口型。
周南昭有些狼狈地率先移开了视线,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复杂的电路板上,深吸一口气。
不能再看了。
周南昭,清醒一点。
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周南昭更加专注地投入工作中,仿佛要将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彻底掩盖。
只有陈硕凭借优越的视力——借助眼镜,和位置优势能捕捉到,师妹那双通常比他还要平稳精准的手,有一点点抖。
时间在螺丝刀与电路板的轻微碰撞声中悄然流逝。
新安装的性能测试下来总是精度不行,周南昭又找了以前换下来的老部件装了上去,各项参数才终于正常。
破机器,还“认生”。
周南昭长长舒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
“好了吗?”陈硕从自己的显示器前抬头。
“好了。这破机器还挺恋旧,给它换了两个新的都不行。”
“都这样,等把新的用成老的就听话了。”
周南昭也很认同这个说法。
“不过师妹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
“你修机器的能力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哼哼,那是!”被夸了,周南昭骄傲得小下巴一扬,“也不看看我是谁!”
实际上,都是被这些总是出毛病的机器逼的。
当然她也确实厉害,附近几座实验楼,但凡谁家机器修不好了只要哭唧唧地来找她,她一出手,不说全部,但大都能妙手回春。
名声都传出校外了。
陈硕举起一个大拇指,然后抬抬眼镜,死鱼眼微微闪了闪,说:“这样的话,修好楼上那台ast望远镜对师妹来说应该也是小菜一碟,对吧。”
周南昭:?
“你是说那个连老师见了都要望而止步的破烂?”
然后她看见陈硕点了点头。
“想都别想。”
冷酷无情的师妹。
周南昭看向玻璃窗外,没再看到那个人的身影。
他走了吗?
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放松,周南昭收拾好工具,和陈硕打了声招呼,“走啦。”
她拉开实验室厚重的隔音门,门外的景象让她愣住。
周西辞并没有离开。
他就靠在与实验室一墙之隔的走廊墙壁上,微微仰着头闭着眼,裸露在外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
听到开门声,他费力地睁开眼。
那抹不正常的红晕却从脖颈一路蔓延到了脸颊,总是清冷沉静的眼眸此刻水光潋滟,带着高烧特有的迷离和脆弱,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南南……”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朝她努力勾起一个极浅的的笑容,试图站直身体向她走来。
然而,他只是勉强向前迈了两步,高大的身躯便不受控制地晃了晃,随即如同断了线的木偶,骤然向前倒去!
“哥……!”
在惊慌之下,她还是会下意识喊出这个称呼。
周南昭心脏骤停,惊呼出声,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张开双臂想要接住他。
男人高大的身躯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全部重量压下来,周南昭被撞得踉跄着后退好几步,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稳住。她双臂紧紧环住他劲瘦的腰身,感受到他全身滚烫得吓人,呼吸灼热而急促地喷在她的颈侧。
慌乱和担忧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
“师兄!”
“又怎么……”
陈硕闻声出来,就看见白毛男……不对,她哥哥把她压在墙上。看到这场景,死鱼眼也瞪大了几分。
“师兄,我哥晕倒了!”
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哭腔。
陈硕连忙上前帮忙搀扶。
两人一起将晕倒的周西辞送了医院。
时间已经接近凌晨,医院没那么多人,他们很顺利地把周西辞送进了急诊。
周南昭坐在长椅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目光紧紧盯着病房门。
陈硕坐在她身边,看她这么着急,也不太会安慰人,只能机械性地重复,“放心,没事,发个烧死不了……”
但是显然没什么用。
他又想起上次她把他撞得流鼻血,也是一度想把他送医院来着……
这个师妹,心肠挺软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个略显聒噪的男声:
“就在这边吗?我说老周这家伙怎么一会儿没看着又……”
来人急匆匆的,嘴里的话在看清楚长椅上坐着的少女时,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