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南京城的秋意渐浓,贡院门前的气氛也一日比一日凝重。院试之期,如期而至。
这个被宋诚毅穿越而来的宋朝,科考制度与他所知的历史略有不同。院试作为童生通往秀才的关键一跃,分为正试与复试两场。正试考八股文、试帖诗;复试则考八股文、试帖诗,并需默写《圣谕广训》,考察对朝廷训导的熟悉程度。
整个木府别院随着院试的到来,再次进入了那种熟悉的、有条不紊的忙碌状态。赵凌玥亲自检查了两人的考篮,比在杭州时更加细致;新来的钱家兄弟则负责外围安全,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任何可疑的接近;两位老夫子更是抓紧最后的时间,反复叮嘱着各种注意事项和破题要点。
清晨,在赵凌玥和几名护卫的护送下,宋诚毅与木远舟随着汹涌的人流,来到了庄严肃穆的南京贡院门前。经过严格的搜检,两人分别找到了自己的号舍。
号舍依旧狭小逼仄,但经历过府试的宋诚毅已能坦然处之。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静待发卷。
第一场:八股文
试卷下发,首道八股题目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义》。
看到这个题目,宋诚毅心中微微一凛。泰伯》,是儒家思想中极具争议性的一句话,历来解释繁多。传统的解释多倾向于“百姓可以使他们照着我们的道路走去,不可以使他们知道那是为什么”,带有愚民色彩。
若按常规思路,他需引经据典,论证此言的“合理性”,强调上位者教化、百姓盲从的秩序观。但从夫子的讲解中,他知道此次阅卷之人,乃是新派的代表人物,最反对守旧观念,同时当朝天子最讨厌沉疴旧病,这也是新派崛起的根源。
宋诚毅闭目沉吟。他并未急于否定,而是开始进行思维层面的“解构”。
他首先在破题处便另辟蹊径:“圣人之言,非为愚民,实为慎教也。” 将“不可使知”解释为不是不让百姓知晓,而是指不能强行灌输、生硬地让他们知道那些他们暂时无法理解的深奥道理,强调了教化需循序渐进、因材施教的重要性。
在承题、起讲部分,他引用孔子“有教无类”、“诲人不倦”等思想,论证圣人本意在于教化万民。随即,他巧妙地将“不可使知之”与“百姓日用而不知”的概念相联系,指出许多大道就蕴含在日常伦理、生产生活之中,百姓虽不能言其深奥学理,却已在实践中遵循,这便是“由之”而“知之”的另一种形式,并非纯粹的愚昧。
在起股、中股、后股等核心论证部分,他更是大胆地融入了“民智开则国兴,民愚昧则国衰”的现代观念,强调开启民智的重要性。但他并未直接否定圣人,而是将“不可使知之”解读为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对于某些涉及国家机要或极高深的理论,需要谨慎传播,而非一概否定求知的权利。最终收束于“故善治者,使民由之而渐知之;善教者,使民知之而乐由之”的观点,将“由之”与“知之”辩证统一起来。
全文既守住了经义的根本,未脱离八股格式,又巧妙地注入了现代性的思考,完成了对传统命题的“重建”,显得既深刻又新颖。
第二场:试帖诗
第二场试帖诗,题目为《赋得“江湖夜雨十年灯”》,要求以此句为题,作五言六韵一首。
此句苍凉孤寂,意境深远。宋诚毅并未急于下笔,而是沉浸其中,体会那种漂泊、思念、坚守的复杂心绪。
在他的思维中,让他对“江湖”、“夜雨”、“孤灯”、“十年”这些意象有了更丰富的联想。他并未局限于个人的离愁别绪,而是试图将意境提升。
他的思路是:以“江湖”寓指人生旅途或广阔世界,“夜雨”象征磨难与挑战,“十年灯”代表持久不懈的追求与希望之光。
起笔点题,描绘江湖夜雨的萧瑟场景,烘托氛围。继而笔锋一转,写虽处风雨飘摇之境,然一灯长明,历经十载而不熄,喻指志向之坚、守道之笃。中间两联,一联写旅途之艰险,一联写灯下之心境。最后收束于光明终将驱散黑暗,长夜过后必是黎明,表达出一种积极乐观的信念,将原句的苍凉感转化为一种饱经风霜后的坚韧与豁达。
他力求用精炼的诗句和工整的格律,构建出一幅既贴合原诗意蕴,又蕴含更宏大格局和积极力量的画面,展现出不同于寻常书生的气度与胸襟。
……
就在宋诚毅于南京贡院内殚精竭虑、挥毫泼墨的同时,远在京城,左军都督府却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一队风尘仆仆、明显带着外地官差气息的官兵,在都督府威严的门前递上了拜帖,然后便沉默而焦灼地在外等候。
书房内,叶凌风正在处理军务公文,同时也在思考着给陆文侯安排一个什么样的职位比较合适。既不能太高引人注目,又要能让他有所历练,还得在自己的掌控之下。陆文侯近期的“乖巧”和“上进”,确实让他心中的审视减轻了不少,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突闻江东来的官差求见,叶凌风皱了皱眉。若是其他地方官员,他或许就直接打发了,但江东……那是他起家、经营多年的地方,他对那片土地有着一份特殊的感情。加之近期朝堂上关于江东漕运和人事任免的风波正烈,他对来自江东的消息也格外关注。
于是,他破例下令接见。
然而,当那几名官差进来,恭敬行礼后,禀明来意时,叶凌风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
这些官差,竟然是拿着杭州府及江东按察使司签发的海捕文书,前来京城捉拿钦犯陆文侯归案的!
当听到官差陈述陆文侯在通泽县“发动兵祸、攻打县衙”,后又为“泄私愤”残忍杀害“杭州前卫指挥使陆广袁”并“曝尸荒野”的罪行时,叶凌风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顶门!
“砰!”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砚乱跳!
“岂有此理!这个孽障!枉费本督还以为他有心上进!”
他立刻命人将还在厢房做着美梦的陆文侯带来。
陆文侯一进门,看到那几名江东官差和叶凌风铁青的脸色,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不等他开口,叶凌风的怒斥如同疾风暴雨般砸来:“陆文侯!本督还以为你一片孝心应是个仁子!没想到你竟如此胆大包天!在地方上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还敢欺瞒于我!你简直罪该万死!”
陆文侯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世叔明鉴!冤枉!小侄冤枉啊!通泽之事乃是被逼无奈,又有小人栽赃陷害!世叔!您要相信我啊!”
然而,此时的叶凌风正在气头上,而且人证物证似乎俱全,由不得他不信。
“还敢狡辩!”叶凌风怒极,“本督这里不是藏污纳垢之地!来人!”
他根本不理会陆文侯声嘶力竭的哭喊和哀求,心中那点刚刚建立起来的欣赏,瞬间被愤怒和失望所取代。他大手一挥,直接命令都督府亲兵将陆文侯拿下。
“将他交给这几位差官,依法查办!我叶凌风绝不袒护此等败类!”
失去了叶凌风庇护的陆文侯,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瞬间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还有个更大的冤案等着他,等待他的,不仅是律法的严惩,更有来自陆家内部的疯狂报复……他眼中充满了绝望和不甘,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如同死狗一般被拖出了左军都督府。
京城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只带来刺骨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