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通泽县,安顿下来后,宋诚毅第一件事便是去拜见恩师周老夫子。如今他已过了院试,是正经的秀才功名,按照惯例,之后多半要去州府的官学进修。饮水思源,他深知,若非周老夫子的教导,他根本没有机会踏上这条科举之路,心中对这位启蒙恩师充满了感激之情。
他本也想去拜见一下方靖方夫子,却得知方夫子前往南京访友,至今未归,只得暂且作罢。
但让宋诚毅感到意外的是,在他回到通泽县的第三天,县尊钱县令竟然轻车简从,亲自来到赵府拜访他这位新晋秀才。
钱县令在赵府厅中谈笑风生,态度和煦,与之前对赵家隐约的疏离态度判若两人,仿佛那些刻意的保持距离从未发生过一般。
而在后续的交谈中,一个更让宋诚毅惊讶的消息被透露出来——这位钱县令,竟然就是杭州府钱家之人!论起辈分,钱佑良和钱佑虎两兄弟,还得恭恭敬敬地喊他一声“叔”!
听到这个关系,宋诚毅不禁在心中暗暗感叹:这世界,还真是小啊!不知不觉间,各种人际关系早已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而他自己,也已深陷网中央。
夜幕低垂,赵府内灯火渐次熄灭,只余下几处重要的院落还亮着微光。钱县令并未在厅中久留,寒暄过后,便寻了个由头,示意宋诚毅借一步说话。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与正厅相连的一处僻静隔间。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间的声响。屋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随着烛火轻轻摇曳。钱县令脸上那惯常的、带着几分官场客套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与严肃。
“诚毅啊,”他压低了声音,目光锐利地看向宋诚毅,“今夜找你,是有要事相告,亦是受家主之托,向你传一句话。”
宋诚毅心知肚明,钱县令口中的“家主”,指的便是杭州钱家的掌舵人,钱有道。他神色一正,拱手道:“县尊大人请讲,诚毅洗耳恭听。”
钱县令微微颔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第三个人听了去:“京城传来的最新消息,关乎我江东未来格局,可谓石破天惊!”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杭州知府魏阂魏大人,已被擢升,调任漕运总督!”
宋诚毅瞳孔微缩。文官任漕督,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不等他消化这个消息,钱县令继续道:“木家三爷,帝师木承安木公,外放江东,接任江东巡抚!”
宋诚毅呼吸一滞,他记得此人,木淑彤的三爷爷!
“而原江东巡抚木承厚木公,”钱县令语速加快,“则高升入京,接任户部庶吉士。至于一直悬空的江东总督一职……”他目光深邃地看了宋诚毅一眼,“由原户部庶吉士,宋文宋大人接任!”
这一连串的名字与职位,如同一道道惊雷,在宋诚毅脑海中炸响。魏阂、木承安、木承厚、宋文……这四位封疆大吏或中枢要员的职位变动,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生,而且明显围绕着“江东”与“漕运”这两个核心!
“这……”宋诚毅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中的惊涛骇浪,“如此重大的人事调整,几乎涉及江东所有要害职位……朝廷,这是要在江东有大动作了!”
“不错!”钱县令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精光,“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风暴将至。而风暴眼,十有八九,就在这维系南北命脉的漕运之上!”他盯着宋诚毅,终于道出了此行的最终目的:“我家家主钱公有意,待你返回杭州府后,能否拨冗至钱府一叙?家主对诚毅你,可是钦佩得很,期盼能与你再次详谈。”
宋诚毅心中念头飞转。钱家作为杭州乃至江东的顶级士绅,根系深厚,消息灵通,在此刻向他抛出橄榄枝,其意不言自明。无论是出于对潜在盟友的考量,还是对江东未来局势的探寻,他都没有理由拒绝。
他立刻躬身,态度谦逊而诚恳:“钱公厚爱,诚毅愧不敢当。待通泽诸事稍定,诚毅返回杭州府后,定当第一时间前往府上,拜会钱公,聆听教诲。”
得到宋诚毅肯定的答复,钱县令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又夸赞了几句“后生可畏”、“通泽之幸”之类的话,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钱县令,宋诚毅独自一人站在寂静的隔间内,方才强行压下的思绪此刻如同沸水般翻涌起来。他眼神微眯,脑海中飞速分析着这惊天的人事变动。
“魏阂任漕运总督……木承安任江东巡抚……宋文任江东总督……”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整顿漕运,已成定局!而且,恐怕不仅仅是整顿那么简单,而是要推行新政!”
忽然,他脑海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府试!他那篇关于革新盐政、梳理漕运的策论!
当时他只是根据前世的一些模糊记忆和对此世弊政的观察,大胆建言,没想到竟真的可能触及了朝廷下一步的真实意图!魏阂以一个文官之身执掌漕运,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改革信号!而自己能得府试案首,恐怕不仅仅是文章写得好,更可能是因为自己的观点,在某种程度上与朝廷,或者与某位大佬的想法不谋而合!
“如果……如果新政真的推行,并且方向与我的策论有诸多相似之处……”宋诚毅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起来,“那么,为了打破旧有利益格局,增加税源,漕运夹带、甚至部分区域的私盐贩售,很可能在一定程度和形式上被合法化、规范化!”
这个念头一生,另一个被他深藏已久的记忆瞬间变得无比清晰——前世在书籍、网络上偶然看过的,关于古法提纯粗盐,制造雪白、细腻、无异味的“细盐”的简易工艺!虽然只是粗浅的原理和步骤,但在这个时代,无异于点石成金的秘法!
一旦私盐合法化的口子被打开,谁能提供质量更好、成本更低的盐,谁就能抢占巨大的市场!这简直是就是一个等待挖掘的、真正的聚宝盆!
而如今,木淑彤的三爷爷木承安,正是新任江东巡抚,主管一方民政、财政!若能借势而为……
想到此处,宋诚毅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机遇就在眼前!他再也按捺不住,立刻快步走回自己的书房,铺开纸笔,略一沉吟,便奋笔疾书。
这封信,是写给木淑彤的。
在信中,他没有丝毫隐瞒,将自己对朝廷人事变动背后用意的分析,对漕运、盐政可能发生变革的预测,以及自己掌握着一种可能改良盐质、提升产量的“秘法”之事,和盘托出。他详细阐述了其中可能蕴含的巨大商机,并建议木淑彤可以暗中开始物色可靠的人手、寻找合适的地点,预先做些准备。但他也再三强调,此事关系重大,切不可操之过急,必须等待朝廷新政明朗,木承安在巡抚位置上站稳脚跟之后,再寻找合适的时机徐徐图之。
写完信,他用火漆仔细封好,心思几转他还是找到了赵凌玥,此事干系巨大,他不敢相信其他人,让赵凌玥立刻送去木府,务必亲手交到木小姐手中。
做完这一切,宋诚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目光再次变得深邃起来。他想起了钱家的邀请。钱家深耕杭州多年,在商贸、人脉、乃至地方势力方面都有着深厚的基础。若这“细盐”之事真能做起来,钱家这个地头蛇,或许可能成为将生意做大的绝佳助力。
“江东……杭州……这潭水,是越来越深了。”宋诚毅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却勾起一抹充满挑战意味的弧度,“不过,风险之中,往往也藏着最大的机遇。”他知道,自己的杭州之行,注定不会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