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木淑彤的闺房内烛火昏暗,映照着她阴沉如水的脸色。白日里木承安那番专横霸道、充满威胁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她心头,带来阵阵寒意与窒息感。她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中自己苍白而倔强的脸,紧抿的唇线透露出内心的翻江倒海。
一旁的赵凌玥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沉默片刻,走上前,声音低沉而坚定:“淑彤,此事已非你能独自应对。你且修书一封,将今日之事,尤其是木承安的威胁,详细写明。我即刻动身,连夜送往杭州,交到诚毅手中。”
“啊?”木淑彤猛地抬眼看向赵凌玥,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化为复杂的情绪。她本不欲让宋诚毅过多卷入这家族内部的龌龊与来自更高层的压力之中,但眼下形势比人强,木承安以势压人,甚至直接威胁到了宋诚毅的安危。想到宋诚毅素来的智计百出,面对复杂局面总能寻得一线生机,此刻,似乎也只有他,可能找到破局之法。
心中瞬间转过万千念头,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和一丝决绝。她暗暗咬牙,不再犹豫,起身快步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沉吟仅一瞬,便提起那支狼毫小楷,蘸饱了墨汁,在素白的信笺上疾书起来。笔尖沙沙,将她今日在工坊的虚与委蛇、木承安逼婚的蛮横、以及那最后赤裸裸的威胁,尽数倾泻于纸上。字迹时而急促,时而凝重,将她内心的愤怒、忧虑与那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都融入了字里行间。封好火漆,她郑重地将信件交到赵凌玥手中。
“凌玥姐,一切小心。”
“放心。”
赵凌玥接过信件,贴身藏好,对着木淑彤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她走到窗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并无异动,随即身形一晃,如同一只灵巧的夜枭,悄无声息地推开窗户,翻身而出,几个起落间,身影便已融入沉沉的夜色,向着杭州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房间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木淑彤一人,对着跳跃的烛火,心绪难平。
然而,就在赵凌玥离开后不久,一阵轻柔的敲门声打破了寂静。
“咚咚咚。”
木淑彤心神一紧,强自镇定下来,轻声应道:“请进。”
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进来的却是她的母亲,木芙蓉。
看到母亲深夜来访,木淑彤下意识地低下头,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悲凉。她自认为母亲前来,便是劝说她顺从木承安的安排,接受那所谓的“皇恩浩荡”。一想到连最亲近的父母可能也要迫于压力强迫她选择,那股委屈和绝望便几乎要将她淹没。
木芙蓉走进房间,目光落在女儿那低垂着头、浑身散发着抗拒与悲伤气息的单薄身影上,心中顿时了然。她刚刚已经从王建安那里,或多或少地听闻了女儿与那宋诚毅两人之间的情愫,也明白了女儿今日为何如此固执地反抗三叔。
看到女儿这般模样,木芙蓉心中不由微微一叹,泛起阵阵心疼。她缓步走到木淑彤身边,脸上露出了一如既往的、温柔而慈爱的笑容,柔声问道:“淑彤这是为何事如此悲伤?瞧这眼睛红的,可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木淑彤闻言,依旧勾着头,不肯抬起,但那通红的眼眶却再也抑制不住,滚烫的泪珠如同断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她的手背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咬着唇,倔强地不肯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微微耸动。
看到女儿这无声的哭泣,木芙蓉的心仿佛也被揪紧了。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木淑彤的头发,声音放得更加轻柔,仿佛怕惊扰了她一般:“傻孩子,别哭了。娘和你爹,还没到老糊涂的地步。”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轻声却清晰地说道:“既然你心中已有所属,而那宋诚毅……听你爹说,他家已无长辈主事?那正好,这婚事,就由我们家来操持。你赶快捎个信去,让他选个吉日,正式上门来提亲吧。把事情定下来,也省得……夜长梦多。”
此言一出,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灯火!
木淑彤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母亲。只见母亲脸上依旧是那熟悉的、包容一切的慈爱微笑,眼神温柔而坚定,没有丝毫的勉强或虚伪。
“母亲……!” 一声带着哽咽和巨大惊喜的低吟从喉间溢出,木淑彤再也控制不住,如同倦鸟归林般,猛地扑进了木芙蓉温暖而柔软的怀抱里,将脸深深埋在她的肩头。
压抑了许久的委屈、恐惧、愤怒以及在母亲支持下骤然释放的安心与激动,化作难以抑制的呜咽声,在寂静的房间里低低回荡。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安都哭出来。
木芙蓉轻轻搂着女儿,感受着怀中身体的颤抖,眼中也泛起一丝湿润。她轻叹一声,下巴温柔地靠在女儿的头顶,一只手则轻柔地、有节奏地拍着女儿的背,如同她幼时受了委屈时那般。
“傻孩子,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她低声呢喃着,声音里充满了母亲的怜爱,“别怕,有爹娘在呢。”
然而,在她温柔安抚女儿的举止之下,那双望向虚空的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决然。木承安的威胁,她听在耳中。为了女儿的幸福,她这个做母亲的,绝不会退缩。无论前方是怎样的风雨,她都已做好了与丈夫、与女儿一同面对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