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内堂,沈飞、齐司礼、木承安三人各怀心思,脸上挂着或矜持、或得意、或阴冷的笑容,正准备好好“迎接”并拿捏即将到来的木家大房代表,享受一番猫捉老鼠的快感。
然而,当那道青衫磊落、步履从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三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方才酝酿好的所有情绪都僵在了脸上。
来人竟是总督宋文身边的第一心腹幕僚——赵成!
对于这位虽无官身,却深得宋文信任、时常代表总督处理机要事务的赵先生,沈飞虽有官身且是御史清流,也不敢有丝毫怠慢;木承安和齐司礼更是深知此人的能量。三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脸上强挤出热情却难掩尴尬的笑容。
沈飞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不知赵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可是宋总督有何要事吩咐?”
赵成神色平淡,对着沈飞和木承安微微拱手,礼仪周到却透着一股疏离:“赵某见过御史大人,巡抚大人。此番冒昧前来,并非总督大人有命,而是受我家公子之托,前来办理一桩小事。”
“公子?” 这个称呼让沈飞三人都是一愣,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疑惑。他们可从未听说庞文清到这南京城了?
迎着三人探究和惊疑的目光,赵成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清晰而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事,然而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在场三人的心坎上:
“想必诸位有所不知。多年前,宋大人尚是秀才之时,于微末之中曾有过一段姻缘,并育有一子。后来大人科举高中,踏入仕途,却因故与原配夫人及幼子失散,多年遍寻无果,引为平生憾事。之后,大人才入赘了庞府。”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许是上天垂怜,冥冥中自有定数。前些时日,大人奉旨总督江东,竟在杭州与失散多年的少公子重逢!父子相认,实乃天大的喜事。恰逢前些日子,少公子与木家大房的淑彤小姐喜结连理,此番正是与淑彤小姐回到南京省亲。”
赵成的目光扫过面前脸色开始急剧变化的三人,最后落在沈飞面前的公案上,从容地从袖中取出一份封好的文书,轻轻放在案上:
“恰在此时,少公子收到了贵衙门命木家大房递交细盐配方的文书。公子孝悌,不忍父亲为此等琐事烦心,便命赵某代其将这细盐配方送来,也算是……依律办事,全了规矩。”
轰!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沈飞、齐司礼、木承安三人头晕目眩,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木承安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像是瞬间被塞进了一只活苍蝇,咽不下吐不出,难受得几乎要窒息!前些日子他因为误报“庞文清欲娶木淑彤”的消息,导致三皇子判断失误,被骂得狗血淋头,仕途更是雪上加霜。他本以为木家大房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可以任他拿捏泄愤,却万万没想到,木淑彤嫁的竟然是……宋文失散多年、刚刚相认的亲生儿子!自己刚才还想着如何羞辱对方,此刻却却是给了他一个晴天霹雳!
齐司礼的脸色也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原本以为凭借三皇子的支持,拿到配方后,可以联合其他家族一起挤压木家的市场空间。可如果木家的背后,站着的是宋文这位实权总督……那些惯于见风使舵的江东世家,谁还敢为了些许利益,去明目张胆地得罪总督府?他想象中的联盟还未成形,便已宣告瓦解。想到总督府如今在江东说一不二的权势,他心中那股志在必得的底气,瞬间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踌躇和忌惮。
而坐在主位上的御史沈飞,更是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脸上强挤出来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手忙脚乱地接过那份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配方文书,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原本以为这趟两浙巡盐御史的差事是个美差,既能讨好三皇子,又能从中捞取政绩和油水。可现在他才骇然发现,自己竟然一脚踩进了太子、庞家以及宋文这位封疆大吏共同构成的巨大漩涡之中!这细盐生意,根本就是太子一系和宋文的禁脔!
他此刻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这浑水如此之深,别说三皇子赏识,就是给他升官的机会,他也绝不敢来接这个烫手山芋!可现在,他已经上了三皇子的船,若是临阵退缩,三皇子的报复……想到此处,沈飞不由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他脸上挤着最谦卑的笑容,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看来,眼下只能硬着头皮走一步看一步了。这份配方,必须尽快交给齐家,算是给三皇子一个交代。至于其他那些眼巴巴等着分一杯羹的商户……这配方,他是万万不敢再扩散出去了。否则,同时得罪太子、庞家和宋文,他这小小的七品御史,恐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衙门内堂,方才还弥漫着的不怀好意的气氛,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震惊、后悔与骑虎难下的惶恐。赵成完成使命,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拱手一礼,便转身飘然离去,留下三人面面相觑,心中各是一片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