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宋诚毅醒来时,天光已大亮,柔和的光线透过纱帐,在室内铺开一片暖意。他侧过头,看到赵凌玥依旧蜷缩在他怀中,睡得正沉。许是昨夜孕反弱了些,她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唇边还挂着一丝恬静满足的甜甜笑容,全然不见前几日的忧郁。这份毫无防备的依赖与宁静,让宋诚毅心头微软,也愈发坚定了要守护这一切的决心。
他小心翼翼地将手臂从她颈下抽出,又为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凝视了片刻她安睡的容颜,宋诚毅才轻手轻脚地起身,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靛青色儒生常服。
洗漱完毕,他正打算如往常般前往书房,继续那看似永无止境的备考,却在廊下迎面撞见了脚步匆匆、面色凝重的钱佑良。
看到钱佑良这副模样,宋诚毅心中那根弦立刻绷紧,眼神微微眯起。
钱佑良快步走到近前,甚至顾不上行礼,便压低了声音,急促地说道:“公子,府外来人了!是总督府的赵成赵先生!他说……奉总督大人之命,前来拜见公子!”
“赵成?”宋诚毅心中一凛。他当然知道这个人——赵成,是宋文身边最得力的幕僚,也是最受信任的心腹门客之一,为人深沉多智,常为宋文参赞机要,处理一些不便明言之事。想到此人亲自前来“请”他,随即嘴角不由升起一丝冷笑!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昨晚与叶倾城商议至深夜,推演了各种可能性,其中便包括宋文可能会直接召见他。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而且派来了赵成。
心中念头飞转,但宋诚毅面上却不显慌乱。他没有丝毫耽搁,对着钱佑良低声交代:“佑良,晚上等淑彤回府,你亲自告诉她,就说父亲找我有些公务上的事情需要当面商议,让她不必担心,专心处理商会事务。还有,转告凌玥……就说我出门几日,不日便会回来,让她安心养胎,切勿胡思乱想,更不可随意出府。”
他特意强调了“不日便会回来”,既是为了安抚赵凌玥,或许……也是为了给自己一丝念想。
交代完毕,宋诚毅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便快步向着府门方向走去。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忐忑。他知道,此去犹如踏入龙潭虎穴,凶险莫测。李文龚兄弟到底有没有说出去?此事到底发展到哪一步了?一切都是未知。
但这个险,他必须去冒。逃避只会让局面更加被动,出逃?整个宋府或许早已被宋文监视。直面宋文,打探下虚实,争取那一线生机,为叶倾城接下来的行动,争取时间或许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
“接下来,便看倾城的了。” 他心中默念。
走到府门前,果然看见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那里,旁边站着一位身着青色直裰、面容清癯、目光深邃的中年文士,正是赵成。他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令人捉摸不透的表情,见宋诚毅出来,便上前一步,姿态恭敬却带着疏离地躬身一礼:
“公子安好。宋大人有紧要事务,需与公子当面详商,特命在下前来相接。车马已备好,还请公子移步。”
宋诚毅迅速调整好心态,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恭顺,拱手还礼道:“有劳赵先生亲自跑一趟。既是父亲相召,自当从命。” 他并未多问何事,显得很是顺从。
赵成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料到这位“宋解元”会如此配合。但他城府极深,面上丝毫不露,只是侧身引手:“公子请。”
宋诚毅不再推辞,登上了那辆青篷马车。车厢内布置简洁,却透着一股沉闷的气息。赵成并未与他同乘,而是走向了后面另一辆稍小的马车。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径直向着城外的码头方向疾驰而去。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辘辘的声响。宋诚毅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看似平静,实则全身的感官都处于高度警觉状态,心中不断推演着即将面对的情景。码头……是要走水路?去南京总督府?还是去往某个更隐秘的所在?
马车离宋府越来越远,也将他带向了充满未知与危机的旋涡中心。杭州城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前方等待他的,将是决定他,乃至许多人命运的会面。
接下来的几日,船只航行在宽阔的江面上。离开了木淑彤无微不至的照顾,那熟悉的晕船之感再次汹涌袭来,而且比上次更为猛烈。或许是心神紧绷加剧了身体的不适,他吐得昏天暗地,胃里翻江倒海,几乎没吃下什么东西,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了一圈。
躺在狭窄的舱室里,听着船身与水流摩擦的单调声响,宋诚毅心中不无自嘲地暗骂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上一世在地球,独自求学工作十几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困难不是自己咬牙扛过来的?病了自己买药,累了倒头就睡,哪有被人照料过?这才重生多久?不过短短一年光景,竟变得“娇贵”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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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到几乎虚脱,感觉稍好一些后,宋诚毅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勉强爬了起来。舱内空气浑浊,他推开舷窗,深深吸了几口带着水腥味的江风,这才感觉胸口的烦恶舒缓了些。见外面阳光正好,他决定到甲板上透透气。
扶着舱壁,脚步虚浮地走到船尾,避开忙碌的水手,寻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江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和湿润水汽,视野骤然开阔,两岸景致缓缓后移,让人心胸为之一畅。他闭上眼,又深深呼吸了几口这新鲜的空气,试图驱散连日来的萎靡与舱内的闷浊。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些许讶异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哦?没想到公子自小生长在江东水乡,竟也会受不了这舟船颠簸之苦?”
宋诚毅转头看去,只见赵成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船尾,正负手而立,目光落在他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语气听不出是关切还是探究。
宋诚毅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带着明显的疲惫,坦诚道:“让赵先生见笑了。实不相瞒,宋某虽籍贯江东,但自小便生活在内陆的王家村,家境贫寒,活动范围不过乡野之间。不瞒先生,直到宋某机缘巧合到了通泽县,才第一次亲眼见到这般大小的江船,更别提乘坐远行了。这晕船的毛病,倒是让先生看了笑话。”
他这番毫不掩饰出身微寒、甚至略带窘迫的坦诚,显然出乎赵成的预料。赵成脸上那习惯性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凝滞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一阵爽朗的哈哈大笑。
“哈哈哈!公子当真是性情中人!”赵成笑罢,看向宋诚毅的目光少了几分之前的审视疏离,多了些真切的感慨,“不瞒公子,赵某乃是北地人士,早年第一次南下,乘这江船时,那滋味……啧啧,也是难受得紧,吐得比公子如今惨烈多了,足足躺了三日方能起身。如今想来,仍是记忆犹新啊。”
两人之间因身份和目的而产生的无形隔阂,似乎因这共同的“不堪经历”而消融了些许。赵成走近几步,与宋诚毅并肩而立,望着眼前奔流不息的江水,以及两岸被运河滋养的丰饶土地,语气中带上了几分难得的唏嘘与赞叹:
“不过,话说回来,这京杭运河,沟通南北,漕运便捷,货殖流通,实乃国之动脉。遥想当年,那先秦厉皇帝,力排众议,倾举国之力开凿此河,虽当时劳民伤财,怨声载道,甚至被指为亡国之举……但纵观后世,此河福泽绵长,功在千秋。于此一点,那位厉皇,倒真算是干了件惠及万代的大事了。”
宋诚毅闻言,心中不由一动,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漪。他望着脚下这流淌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运河,思绪却飘向了另一个时空。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在他的上一世,那条纵贯华夏南北、滋养了无数城市文明的京杭大运河,是由隋朝的隋炀帝杨广主持开凿的。同样的倾尽国力,同样的谤满天下,也同样在身后留下了争议与功业的双重评价。
而这一世,历史在秦朝公子扶苏那里拐了个弯,到了秦朝末年,出现了一位谥号为“厉”的皇帝。这位秦厉皇,似乎扮演了与隋炀帝相似的角色,以一己之意志和帝国的积累,完成了这项堪称奇迹的宏大工程。
不同的时空,不同的帝王,却做出了相似的选择,承担了相似的骂名,也留下了相似的遗产。是偶然,还是某种历史规律下的必然?是帝王的雄才大略与好大喜功交织的产物,还是文明发展对交通命脉的内在渴求,最终总会借由某个强力人物之手来实现?
宋诚毅心中不禁感叹。作为穿越者,这种跨越时空的对照,总能让他对眼前的世界产生一种抽离而又深切的观察。他收回飘远的思绪,对赵成点了点头,附和道:“先生所言极是。千秋功罪,有时确难当下论定。这运河之利,泽被后世,我等皆是受惠之人。”
赵成看了宋诚毅一眼,似乎对他能理解这份历史的厚重感到些许满意,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两人静静地站在船尾,任凭江风吹拂,各怀心思。船只破开水面,向着南京城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