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永远记得元丰二十二年的那个春天。
从北疆到京城,原本三个月的路程她只用了十天。
日夜不停地骑马、轮换,她没有一刻停歇。暖春带来草木芳香的风吹在她脸上,却刮得她入骨得疼。
十天前,她还在与乌兰部的人协调布防事宜,传达李惑的命令,就突然接到了来自京城的消息。
他说——齐昭仪薨逝了。
那一刻,梅瑾萱只觉得晴天霹雳。
她不相信,但又想不出不信的理由,就这样跑了十天终于来到了春和宫的大门口。
沿阶而上时,她脑子木木的,眼泪已经在路上流干了。越到近处,反而越觉眼睛干涩。
等到真正跨进大殿时,看到那具停放在灵前的棺木,看到里面那个人,她更觉得滑稽。
这个人是谁啊?
梅瑾萱在心里问自己。
这个枯槁蜡黄,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脖子上、手上还有铅粉都遮不住的红斑的人到底是谁?
申韦芳跪在旁边,两个眼睛烂如桃核,看到梅瑾萱进来,他擦了擦眼睛说:“你终于回来了,昭仪正等着你呢。”
梅瑾萱表情木然,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
申韦芳眼前又是一片模糊,他催促:“快上前看看,有什么话说出来,昭仪肯定还能听见。”
梅瑾萱觉得好笑。
人都死了这么多天,头七都过了,尸体都僵了,还能听见什么。
她不想动,却被嬷嬷推着搡着凑到了棺木旁边。
梅瑾萱低头瞧了一眼,心里还是那个问题——
这个人到底是谁?
她抬头去看牌位,那上面写着——昭仪齐夏菲。
不,这肯定不是齐夏菲。
梅瑾萱在心底笑出声来。
不,她不是。
齐夏烟是端庄的;是秀美的;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灵韵天成无人及的。
她的眼睛沉静而宽容,她的手指纤细而温暖。
许多年前,她也曾靠在她的膝上听她讲那些精怪轶事,她也曾牵着她的手走过长街、走过林隙。她会拽着她的袖子撒娇耍赖,就想看她有点生气,又对她无可奈何的纵容模样。
她太了解她了。
她是这个世界最懂她,最能倾听她,与她骨肉相连的人啊!
所以,她怎么会认错!
梅瑾萱骤然转身,朝殿外跑去。可刚跑两步就被人拦下,那人抱住她的腰,劝她:“我知道你伤心,但事已至此有什么话快点说吧,今天不说,以后就再也说不了了。”
申韦芳也在旁边急:“已经停灵好多天了,就等你。你今天回来了,一会儿酉时就得封棺。昭仪生前最疼你,嘴上不说,但我们心里都知道,她把你当自己的女儿看。你不跟她道别,怎么让她安心地走啊!”
嬷嬷拉着梅瑾萱回到棺材边上,他们是真心为她好,不想让她留下遗憾。
可是往日懂事的小姑娘,今日却像疯了一样,怎么都不肯顺从。越是凑近棺材,就越是挣扎。
她声嘶力竭地喊着:“她不是!她不是!”
嬷嬷的手一软,梅瑾萱跌到地上。她一手拉住棺木边缘,额头抵着棺木,用力到指节都是惨白。
好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又像是突然醒了。
梅瑾萱不再喊叫,只是喃喃又说了一句:“她不是”
她不是我娘。
啪。
那根扯扯又放放,时而拉紧,时而松远的风筝线终于彻底断了。
——————————————————————————————————
梅瑾萱在地上坐了,也想了很久。直到月上东天,宫里陆陆续续开始掌灯,她才拖着僵硬地腿爬起来。
李惑给的选择,她做好了。
三天后,因病离世的姚菁笙加封号为德妃,入皇陵。
同时,贵妃梅瑾萱贬为才人,迁出承乾宫,入冷宫。
三皇子李裎安暂由梅才人抚养,不行文书,不记名册。
这消息传出去,又是一片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