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首都机场降落时,上午九点四十分。北京的天空是初春特有的灰蓝色,阳光清冷,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料峭寒意。杨洛几乎是一路小跑着通过廊桥,手机在踏入航站楼恢复信号的瞬间便震动起来。是妻子王柔发来的信息:“已到停车场b区,黑色奥迪,等你。爸和大伯都在病房,爷爷目前情况稳定但很虚弱。”
短短几行字,信息明确,没有多余的情绪渲染,却让杨洛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一扣——至少,他赶上了。
接机的车是家里安排的私车。王柔坐在驾驶位上,穿着一身深色便装,神色沉静,眼圈带着淡淡的阴影,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看到杨洛拉开车门坐进来,她只转头看了他一瞬,轻声说“系好安全带”,车子便平稳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
“具体情况怎么样?”杨洛的声音有些干涩。
“昨天下午突然昏迷,送医确诊是急性心力衰竭合并肺部严重感染,医生全力抢救后,后半夜恢复微弱意识,但脏器衰竭没有根本扭转。爸和大伯已经签字,目前以维持治疗、减轻痛苦为主。”王柔叙述冷静客观,“医生私下说,时间大概是以天计算了,靠药物和仪器维持基本体征,爷爷时醒时睡,醒时认得人,说话却很吃力。”
杨洛沉默着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爷爷一生雷厉风行,就连生命最后时刻,也不愿拖泥带水吗?
“思洛和思齐呢?”
“思齐还小,昨晚接回家睡了,今天照常上学,只说太爷爷生病住院要静养。思洛昨晚坚持守到凌晨,我硬让她回去休息,下午放学就过来。这孩子懂事了,红着眼不哭,就盯着icu的门发呆。”
“嗯。”杨洛应了一声,车内只剩引擎低鸣与空调送风的轻响。夫妻间的沉重无需多言,陪伴与理解都藏在这沉默里。
车子驶入医院,穿过林荫道,停在环境清幽的医疗楼前。杨洛此前常来探视长辈与亲友,心情或忧或关切,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心头沉甸甸压着诀别的预感。
在王柔引导下,杨洛穿过安静走廊,走进病房外的小客厅。父亲杨建国和大伯杨建军并肩坐在窗边沙发上,都着便装,父亲眉头紧锁,攥着冷掉的茶杯;大伯双手交握膝上,腰杆依旧挺直,脸上却难掩疲惫沉重。母亲杨越和伯母王美睫坐在另一侧低声交谈,眼圈通红。姑姑杨诺站在窗边望着外面,背影透着几分孤清。姑父李裕和正与一位气质沉稳的主任医师低声谈话,神色严肃。
杨洛一进门,所有人目光都聚了过来。
“爸,妈,大伯,伯母,姑姑,姑父。”他依次低声招呼。
父亲抬眼看他,声音沙哑:“回来了,进去看看吧,你爷爷刚才醒过,还问起你。”没有半句责备,只剩疲惫与见到儿子的些许放松。
大伯亦点头示意:“小洛辛苦,老爷子精神不济,看一眼就好,别让他多说话耗神。”
杨洛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里间病房门。
病房光线柔和,监护仪器规律轻响,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味与淡淡的衰老气息。爷爷杨浩田躺在升起的病床上,盖着洁白被子,露在外的手臂枯瘦,布满老年斑与清晰静脉,鼻插氧气管,手背扎着点滴,胸口贴着监护电极。老人闭着眼,胸膛随呼吸机节奏微微起伏,脸色是失了活力的灰黄,唯有颧骨处残留些许不正常潮红。
杨洛轻步走到床边,弯下腰低声唤:“爷爷,我回来了,我是小洛。”
几秒后,爷爷眼皮轻颤,缓缓睁开。那双曾锐利清明、后又温和睿智的眼睛,此刻浑浊涣散,却在看清他时,眼底亮起一丝微光。嘴唇翕动,气若游丝:“……小……洛……回……来了……”
“嗯,回来了爷爷。”杨洛握住他没扎针的手,冰凉干枯几乎无力,他用力攥了攥,想递去暖意,“您好好休息,别担心。”
爷爷眼珠轻转望着他,眼神里有关切、欣慰,还有一丝歉疚?他极慢极难地摇头,嘴唇再动,杨洛忙俯身贴近。
“……耽……误……工……作了……”
短短四字断断续续,像根细针扎进杨洛心底最软处。泪水瞬间涌满眼眶,他强忍着眨回去,凑在爷爷耳边沉声说:“没有耽误,工作都安排好了,我陪着您。”
爷爷想扯嘴角笑,终究没能做到,只深深看他一眼,便似耗尽气力,眼皮缓缓合上,呼吸重归绵长微弱,再度昏睡。被握着的手,指尖却极轻地动了一下。
杨洛在床边静立许久,轻轻掖好被角,转身走出病房。
客厅气氛依旧凝重,众人见他出来,都投来询问目光。
“醒了说句话,又睡了。”杨洛声音低沉。
“说什么了?”父亲追问。
“爷爷说,耽误工作了。”
客厅瞬间死寂,母亲和伯母眼泪簌簌落下,父亲与大伯对视一眼,皆是一声长叹,满是无奈心疼——都这般光景了,老爷子惦记的还是不拖累儿孙工作。
姑父李裕和引着主任医师走来:“小洛,这是刘主任,爷爷医疗组负责人。”
刘主任面色凝重,语气专业且敬重:“杨书记,杨老的情况家属都清楚,我们已尽最大努力。老年人多器官功能衰竭,心肺功能到了终末期,所有治疗都以维持体征、减轻痛苦为主。杨老意志力极强,但生理极限难以突破,还请家属做好准备。按杨老清醒时意愿和家属签字,我们不做创伤性抢救,后续会做好镇痛和生命支持,让老人家安静有尊严地走完最后一程。”
杨洛点头,声音发哽:“谢谢刘主任和医疗组,我们尊重医学,也尊重爷爷意愿,辛苦你们了。”刘主任郑重颔首,又与李裕和交代几句便离开。
往后的日子,是杨家缓慢煎熬的守候。无形的排班默契形成,父亲与大伯扛起对外联络和统筹事宜,对接相关筹备人员,接待几位至亲老友探望,全程严控规模,轮流守在客厅处理事务。
杨洛、姑姑和母亲、伯母,是病房主要陪护。王柔白天去单位处理紧急事务和工作交接,下班后立刻赶来替换众人休息,话少却妥帖,默默备好茶水吃食,安抚低落的长辈。
杨思洛下午放学便到医院,十七岁少女穿着校服,稚气未脱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静忧伤。她不吵不闹,获许后轻步进病房,在床尾静静看昏睡的太爷爷许久,出来小声问:“爸爸,太爷爷会疼吗?”杨洛搂住她肩膀:“医生用了药,不疼的。”女孩点头挨着奶奶坐下,拿出书本却频频望向病房门。
杨思齐被细心保护着,晚上被接来,只隔着玻璃远远看一眼,王柔轻声说太爷爷在睡觉不能打扰。九岁男孩似懂非懂,感知到家里沉重气氛,也变得格外乖巧安静。
时间在压抑悲伤中缓缓流逝,爷爷大多时候昏睡,偶尔清醒几分钟。每次醒来,守在旁的亲人便立刻上前握他的手说话,他愈发难以开口,多是含糊音节或眼神示意,却认得每一个人:看父亲大伯时满是叮嘱,看杨洛时只剩慈和放心,看到思洛,浑浊眼底会闪过微光。
第二天下午,爷爷清醒得稍久些,床边是杨洛和父亲。他目光在父子俩脸上慢慢移动,攒尽残存力气,字句比之前清晰几分:“……建国……小洛……都……好……”
父亲忙俯身:“爸,我们都好,您放心。”
爷爷目光定格在杨洛脸上,久久凝视,似要刻进记忆,再用气声断断续续道:“……路……还长……初心……别忘了……家门……要正……”
话音落,他彻底虚脱,胸口剧烈起伏,监护仪发出轻响,护士连忙进来调整,爷爷再度陷入深度昏睡。
“初心别忘了,家门要正。”杨洛在心底反复默念这十二字遗言。没有提工作前程,没有说家族安排,只有最根本的告诫——守信仰,正品行。祖父书房的墨香、胡同晨练的闲谈、春节握笔教他写春联、每次任职前的叮嘱,所有画面都在此刻有了最终注脚,悲痛与力量交织的暖流撞得他胸口发紧。
第三天,爷爷情况急转直下,清醒时刻愈发短暂,监护仪数值波动剧烈,医疗组加强了镇静镇痛。所有人都清楚,最后的时刻近了,空气凝重得仿佛凝固,大家轮流进病房静坐,握着他渐凉的手,做着无声告别。
深夜十一点刚过,病房里杨洛和父亲并肩守着,母亲、大伯等人在外间彻夜未眠。王柔轻走进来给杨洛披外套,低声劝:“爸,您歇会儿,我在这儿。”杨建国摇摇头,目光始终没离开父亲的脸。
就在这时,呼吸机节奏忽然乱了几分,心电监护仪上代表心跳的绿色波形,几番不规则起伏后,骤然拉成一条笔直红线。
刺耳警报瞬间划破病房寂静!
“爸!”杨建国猛地起身,杨洛心跳也漏了一拍。
值班医护迅速冲进来,却因提前医嘱和家属意愿,抢救不过是形式。医生快速检查瞳孔脉搏,看罢监护仪,缓缓直起身,沉重宣布:“首长,杨书记,杨老于二十三点零七分,心脏停止跳动,临床去世。”
声音落下,病房内外死寂一片。
几秒后,外间传来母亲再也压抑不住的呜咽,伯母和姑姑的抽泣声也接连响起。杨建国身体一晃,杨洛和王柔连忙扶住,这位一生坚毅的长辈,此刻只是痛失父亲的儿子,紧闭双眼,热泪无声滚落,牙关紧咬,巨大悲痛几乎将他压垮。
杨洛扶着父亲,目光怔怔望向病床。爷爷静静躺着,面容异常安详,仿佛只是熟睡,所有病痛都已褪去,只剩彻底的平静,还有一丝解脱的释然。
爷爷走了。
在至亲环绕的春夜,走完了八十载风云人生,一生恪守初心、躬身为民。没有轰轰烈烈的场面,没有冗长遗言,唯有床前三日的静静陪伴,和那句关于初心与家门的最后叮咛。
杨洛缓缓松开父亲,走到床边,再次握紧爷爷冰冷的手,轻轻贴在自己额头。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滚烫滴落洁白床单。
爷爷,一路走好。您的话,孙儿记住了,永远记住了。
窗外的北京,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一位忠诚长者的人生终章悄然落下,而那份忠于信仰、诚于人民的精神,正顺着血脉与初心的传承,焕发出新生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