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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度总结大会的帷幕落下，“就业巩固提升”与“特色农业品牌创建”两场攻坚战的动员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毕节各级党政机关激荡起层层涟漪。任务分解、责任书签订、方案细化、资源调配……一套庞大而精密的行政机器，按照新的指令开始加速运转。杨洛深知，战略部署之后，关键在于对基层落实情况的真实把握，特别是对那些最偏远、最薄弱环节的穿透性了解。他决定将新年后的第一次深度调研，放在赫章县——这个以高寒、边远、产业基础薄弱着称，脱贫攻坚成果巩固任务最为艰巨的县份，聚焦于题纲中明确提出的“智志双扶”主题。
河镇彝族苗族乡，位于赫章县东南部，与纳雍、七星关接壤，平均海拔超过两千米，沟壑纵横，交通不便，是典型的“一方水土养不起一方人”的深度贫困区域。虽已实现脱贫摘帽，但这里的基础依然脆弱，部分群众“等靠要”思想残留，发展内生动力不足的问题较为突出。这里，正是检验“智志双扶”成效的天然试纸。
调研轻车简从。陪同人员只有市委秘书长何明远、市乡村振兴局局长、赫章县委书记唐晓军、县长龙刚，以及市人社局负责职业技能培训的同志。两辆越野车在崎岖不平、时常被塌方碎石阻挡的乡村公路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才抵达河镇乡政府。简单的见面后，杨洛拒绝了乡里准备好的汇报材料，直接提出：“去村里，去‘新时代农民讲习所’和‘职业教育扶贫班’现场看看，听听课，和上课的老乡们聊聊。”
第一站是位于大山深处的松林村。村里利用闲置的村小学旧址，办起了“新时代农民讲习所”和与之配套的“特色养殖（黑山羊）短期技能培训班”。车子无法直达，一行人徒步走了近半小时山路。初春的高海拔山区，寒风依旧刺骨，山间薄雾缭绕。
还未进村，远远就听到一阵不太整齐、但颇为响亮的朗读声从废弃的校舍里传出。走近一看，斑驳的教室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里面坐着二十多位村民，有男有女，年龄从二十多岁到五十多岁不等。讲台上，一位三十来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乡里技术员的年轻人，正指着黑板上的字句领读。黑板上写着的不是技术要点，而是几行朴实的大字：“幸福不会从天降，好日子是干出来的！”“宁愿苦干，不愿苦熬！”“学会一门技术，带富一个家庭！”
杨洛示意大家放轻脚步，从教室后门悄悄进去，站在后排。村民们都背对着门口，专注地跟着领读，并未察觉。领读结束后，技术员开始讲课，内容是如何根据季节变化调整黑山羊的饲料配比和疫病预防。他语言朴实，夹杂着本地方言，不时用粉笔画些简单的示意图。村民们听得很认真，有人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记录，有人举手提问：“王老师，你上次说的那个拉肚子的草药，我家后山就有，是不是采新鲜的捣烂喂就行？”“羔羊出生后多久打第一针疫苗？”
课堂气氛认真而活跃。杨洛静静听了十几分钟，低声问身边的乡党委书记周磊：“讲课的是？”
“是我们乡畜牧站的技术员小王，也是讲习所的兼职讲师。这个班办了两个月了，每周两节课，农闲时白天，农忙时就晚上。讲技术，也穿插讲政策、讲风气、讲身边的脱贫故事。”周磊小声介绍，“一开始来的人少，我们就让村干部、党员带头，再动员一些养殖户来听。后来大家发现真能学到东西，能解决实际问题，慢慢人就多了。有些群众开始还不信，觉得‘听这些虚的没用’，现在抢着报名。”
杨洛点点头，目光落在前排一位五十多岁、双手粗糙、听课时身体微微前倾的村民身上。他示意周磊，待会儿下课想和这位老乡聊聊。
技术课告一段落，进入短暂的休息时间。技术员小王发现了站在后面的杨洛一行，有些紧张地要过来打招呼，杨洛摆摆手，示意他继续。杨洛则走到那位老乡身边，拉过一张小板凳坐下。
“老乡，听课呢？感觉咋样？”杨洛用当地话问，语气随和。
老乡转过身，看到杨洛和身后的一行人，有些拘谨地站起来，搓着手：“领导……听得懂，王老师讲得实在。我家养了十几只羊，以前就是胡乱放，病了就找土法子，死过好几只。听了课，晓得咋配料，咋防病，今年开春羊羔成活率高多了。”
“那就好。除了养羊，家里还搞点别的吗？”杨洛问。
“以前种点苞谷、洋芋，够吃，卖不了几个钱。去年乡里推广种‘云茸’（一种珍稀食用菌），我胆小，没敢种。听来听课的几家人说，跟着合作社种，技术、菌包、销路都管，比种粮食划算。我……我今年想试试。”老乡说着，眼里有了点光，但还有些犹豫。
“是担心技术学不会，还是怕卖不掉？”
“都有点……年纪大了，怕学不来新花样。也怕种出来没人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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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旁边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妇女插话道：“李老伯，怕啥子嘛！讲习所不光教养羊，下周就开始讲‘云茸’种植了，合作社的人来讲。销路不用愁，合作社签了合同的，保底价收。我家去年种了半亩，忙是忙点，但比种苞谷多收入三四千块钱呢！只要肯学肯干，哪有学不会的？”
妇女的话引来周围几个村民的赞同，大家七嘴八舌说起参加讲习所和技能班后，观念和生活的变化。有的学了电工基础，被乡里介绍到附近的小工地帮忙；有的学了简单的烹饪，在乡上移民安置点的小吃摊找到了活计；还有的像这位妇女，通过特色种植增加了收入。他们谈论的不再仅仅是“政府发了啥”，而是“我学了啥”“我干了啥”“我能挣多少”。尽管收入绝对值还不高，但那种依靠自身努力改变生活的信心和劲头，是显而易见的。
杨洛认真听着，不时询问细节。他感到，这间简陋教室里燃烧的，不仅仅是取暖的火盆，更是一种名为“希望”和“能动性”的火焰。它或许微弱，却足以照亮个体前行的路，并有可能形成燎原之势。
离开松林村，他们又驱车前往更偏远的石板村。这里尝试了一种不同的模式：与市里的职业技工学校联合，在村里开设了为期三个月的“乡村旅游服务”定向班。学员主要是村里有一定文化基础、年龄在四十岁以下的留守妇女和部分返乡青年。课程包括客房服务、餐饮礼仪、本地民俗文化讲解、简单急救知识等，目标是培训一批能够服务于正在规划中的本地乡村生态旅游项目的初级服务人员。
在石板村村委会腾出的活动室里，二十多位学员正在一位从市里聘请的专业老师指导下，练习铺床单、摆餐具。她们神情专注，动作虽然稍显生涩，但一丝不苟。村支书是个精干的中年汉子，他介绍说：“我们村生态好，有古茶树，有瀑布，乡里想搞旅游，但最缺的就是人，特别是有点服务意识的人。以前大家觉得端盘子铺床是‘伺候人’，低人一等，不愿意干。通过讲习所反复做工作，讲外面的例子，讲这是凭劳动赚钱，是发展家乡，慢慢有人愿意来了。这个班结束后，考核合格的，乡里会推荐到即将开业的第一批‘彝家乐’和民宿去，工资有保障。”
一位正在练习摆台的年轻妇女，有些腼腆地对杨洛说：“领导，我以前在广东电子厂，流水线上忙，顾不上家。学会这个，以后就在家门口上班，既能挣钱，又能照顾老人孩子。我觉得挺好，就是……就是怕自己做不好，给村里丢人。”
“不怕，用心学，好好练，肯定能做好。”杨洛鼓励道，“靠自己的劳动改变生活，照顾家庭，建设家乡，无论做什么工作，都是光荣的。你们是石板村旅游发展的第一批‘火种’，很重要。”
一天的调研走访结束，回到河镇乡政府时，已是傍晚。在简陋的会议室里，杨洛与县、乡、村三级干部，以及几位讲习所讲师、学员代表进行了座谈。
乡党委书记周磊汇报了全乡“智志双扶”工作的整体情况：已建立乡级讲习总堂1个，村级讲习分点15个，实现所有行政村全覆盖；围绕本地特色种养业、乡村旅游、手工艺、建筑工、家政服务等，开设了各类中长期技能培训班9个，累计培训800余人次；通过“讲习所+技能培训+就业推荐”模式，成功帮助300多名群众实现了就近就地就业或创业起步；群众对讲习所的参与度和认可度逐步提升，“劳动光荣、技能宝贵、创造伟大”的氛围正在形成。
但他也坦承困难：师资力量薄弱，特别是高水平、懂市场的专业讲师难请；培训内容与市场需求、群众接受能力的精准对接还需加强；部分群众特别是年龄较大、观念固化的，动员参与依然有难度；培训后的就业跟踪服务和权益保障机制还不够完善。
学员代表们也谈了感受和诉求：希望培训内容更实用，时间安排更灵活；希望有更多针对本地产业需求的“订单式”培训；希望结业后能得到更持续的技术指导和就业信息；也希望政府能帮助搭建更好的产品销售平台。
杨洛一直认真听着，记录着。待大家发言完毕，他沉默了片刻，环视着这些扎根在最艰苦一线的干部和渴望改变的群众，缓缓开口：
“今天走了一天，看了一天，听了一天。我很受触动，也深受教育。”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在松林村，我看到老乡们为了养好羊、种好菌，顶着寒风来听课记笔记；在石板村，我看到大姐们为了能在家门口就业，一丝不苟地练习铺床摆台。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毕节的群众，不是不想干，不是不能干，他们是渴望改变、愿意学习、能够吃苦的！过去一些地方存在的‘等靠要’思想，根源往往不在于群众本身，而在于我们有没有给群众指对路、搭好桥、教会他们怎么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智志双扶’，‘扶智’是送技术、送本领，‘扶志’是换思想、鼓干劲。这两者，缺一不可，而且必须紧密结合。我们搞产业、上项目、修路架桥，是‘硬件’投入，是创造外部条件。但如果没有人的思想观念转变和技能素质提升这个‘软件’升级，再好的硬件也可能效率低下，甚至闲置浪费。群众没有致富的技能，就会对发展无感；群众没有奋斗的志气，就会安于现状，甚至返贫。”
“刚才大家谈的成绩和困难，都很实在。‘智志双扶’是一项‘润物细无声’的长期工程，不可能立竿见影，但它的意义极为深远。它解决的是内生动力问题，是发展能力问题，是从根本上阻断贫困代际传递的问题。父母有了技能、有了稳定收入、有了向上的精气神，他们的孩子才更有可能接受更好的教育，拥有更开阔的视野，从而彻底跳出贫困的循环。”
他看向市县乡的干部们：“所以，各级党委政府必须把‘智志双扶’摆在更加突出的位置来抓。不能满足于开了多少班、培训了多少人次这个数字，要更关注培训的质量、就业的实效、群众观念的真实转变。我提几点具体要求：第一，师资要整合升级。不能光靠本地技术员，要请进来、走出去。可以联合职业技术学院、科研院所、成功企业，建立流动讲师库，也可以把有潜力的学员送到外面去短期实训。第二，内容要精准对接。培训什么，不能我们坐在办公室里想，要深入调研市场需求和群众意愿，实现‘菜单式’点课、‘订单式’培养。特别是要紧密结合我们‘特色农业品牌创建’攻坚战，把标准化种植、品控管理、电商营销等技能培训作为重点。第三，模式要灵活创新。针对不同人群、不同产业，采取长期与短期结合、集中与分散结合、线上与线下结合等多种形式。要善于用群众喜闻乐见的方式，比如脱贫致富故事会、技能擂台赛、成果展示会等，来增强吸引力和感染力。第四，服务要持续延伸。培训结束不是终点，要做好就业推荐、创业扶持、技术跟踪、权益维护等‘后半篇文章’，让群众学有所用、用有所成，真正得到实惠。”
他又看向在场的群众代表：“也请乡亲们相信，党委政府推动‘智志双扶’的决心是坚定的。希望大家积极参与，珍惜学习机会。本事学在自己身上，谁也拿不走；志气立在自己心里，生活就有奔头。让我们一起努力，用勤劳的双手和智慧的头脑，创造属于我们自己的、更加红火的好日子！”
座谈结束时，窗外已是繁星满天。山区的夜晚格外寒冷，但会议室里的人们，心中却涌动着暖流。杨洛知道，像河镇乡这样的探索，在毕节还只是星星之火。但他相信，只要方向对了，持续用力，这星星之火，必能形成提升人口素质、激发内生动力的燎原之势，为毕节巩固脱贫、乡村振兴，注入最深沉、最持久的力量。
返程的车上，他望着窗外黑暗中巍峨的山影，对何明远说：“明远同志，通知乡村振兴局、人社局、教育局，抓紧研究，尽快出台一个关于深化全市‘智志双扶’工作的实施意见，把今天的调研思考和座谈意见吸纳进去。要把它作为打好两场攻坚战的基础性、先导性工程来系统部署。”
“好的，杨书记。”何明远立刻记录。
车子在盘山路上蜿蜒，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道路，更远处，依然是无尽的黑暗与群山。但杨洛心中那幅关于毕节未来的画卷，因为增添了“智志双扶”这浓重而关键的一笔，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具生命力。他明白，改变山河不易，改变人心更难。但唯有改变人心，塑造新人，这片古老的土地，才能真正焕发出走向未来的、不可阻挡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