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域公用品牌发布会的余温尚未完全散去,签约合作的后续对接、标准落地的督促检查、授权企业的跟踪服务等一系列具体而繁重的工作,便如同发布会现场那不曾停歇的声光电,迅速填满了毕节市、县两级相关职能部门的工作日程。杨洛深知,品牌的“惊鸿一瞥”固然重要,但更长久的考验在于日复一日的坚守与打磨。他指示市委督查室、市政府督查室将品牌建设相关工作纳入重点督查清单,定期通报,并将“阳光云”系统的品牌专区访问量、投诉处理满意度等数据,作为观察品牌健康度的“晴雨表”。岁末的各项工作总结、考核、以及来年蓝图的初步构思,也在这寒冷的深冬季节交织叠加,让市委大院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
就在这样一个忙碌的周五晚上,杨洛刚结束一个关于明年交通基础设施重点项目规划的专题会,回到市委宿舍。窗外,毕节山城的冬夜寂静清冷,偶尔有零星的车辆驶过,打破这份寒意凝结的宁静。他简单洗漱,正准备就着台灯再看几份材料,放在书桌上的那部私人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是“大伯”。
杨洛微微一怔。大伯杨建军性格沉稳内敛,虽疼爱晚辈,但除非年节或有特别紧要的家事,平时极少主动打电话,更遑论是在这样的晚间时分。他立刻拿起手机接通。
“大伯。”杨洛的声音带着关切。
电话那头,传来大伯杨建军一如既往沉稳、但似乎比平日多了几分松弛和释然的声音:“小洛,没打扰你工作吧?”
“没有,刚回宿舍。您这么晚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杨洛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跟你说一声,”杨建军的语气平和,仿佛在陈述一件早已预料、水到渠成的事情,“我的退休命令,今天正式下来了。下个月初,举行一个简单的离职交接仪式,然后就正式离岗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大伯今年已满六十五岁,正战区职干部到了铁定的退休年龄——但亲耳听到“退休命令下来了”这几个字,杨洛的心头还是泛起一阵复杂的波澜。那不仅仅是一位长辈职业生涯的终结,更是一个时代侧影的悄然隐去。父亲杨建国那一代人,正陆续从他们奋战了一生的舞台上谢幕。
“仪式定在什么时候?需要我”杨洛迟疑了一下,问道。按照体制内的惯例和亲属回避原则,他作为在千里之外任职的地方官员,显然不可能也不应该出席军队系统的干部退休交接仪式。但他作为侄子,于情于理应该有所表示。
“不用,你忙你的。”杨建军立刻打断了他,语气果断,“就是正常的工作交接,按程序办,没什么特别的。给你打电话,就是告诉你一声,让你心里有数。你爸那边,估计这几天也会忙,军机关的事情千头万绪。家里这边,我和你伯母都安排好了,退下来就在北京,清清静静的,挺好。”
杨洛能想象出电话那头,大伯穿着便服,或许正坐在书房里,神色平静地讲述这一切的样子。这位统领过千军万马、镇守过东南沿海战略方向,在职业生涯的终点,展现出的是一种近乎淡然的豁达。没有对权力的留恋,没有对喧嚣的不舍,只有“按程序办”、“清清静静”的总结与期待。这或许就是他们那一代军人的典型作风:该扛起责任时,义无反顾,如山似岳;该交出手中的钢枪时,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大伯”杨洛一时有些语塞,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他想说“您辛苦了”,想说“保重身体”,但觉得这些话语在面对一位为国防事业奉献了毕生心血的老将军时,显得有些轻飘。最终,他说道:“我明白了。您和伯母都保重身体,退下来正好可以调养一下。等过年等我这边不太忙的时候,回去看您和伯母。”
“好,你有这个心就行。工作第一。”杨建军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多了些长辈的叮嘱意味,“小洛啊,我们这一辈,算是基本上都交班了。舞台,现在是你们的了。你在毕节,干的都是扎扎实实为人民服务的事情,这很好。记住,不管在什么位置上,心里要始终装着老百姓,脚下要始终踩着实在的土地。权力是暂时的,责任是长久的,本分是永远的。把我这话,也跟你爸有时念叨的‘如履薄冰’放一块儿琢磨琢磨,没坏处。”
“是,大伯,我记下了。”杨洛郑重地回答。这番话,与爷爷的遗言、父亲的告诫一脉相承,是杨家男人之间关于责任与初心的接力传递。
“嗯。那就这样。早点休息,别总熬夜。”杨建军说完,便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杨洛在窗前伫立了许久。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面容。大伯退休了。那个在他童年和少年记忆里,总是身材笔挺、不苟言笑,但会在家族聚会时悄悄塞给他军事模型玩具,会在他选择参军时用力拍他肩膀说“好小子”的大伯,从此将脱下穿了近五十年的军装,回归一个普通老人的生活。军队的权柄与荣光,将与他再无直接关系。这是一种彻底的“卸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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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仿佛能看到,在未来某个简朴而庄重的会议室里,大伯与继任者握手、交接文件、敬礼然后,在战友和同志们的掌声中,转身离开那个承载了无数决策、号令与责任的座位。从此,清晨不再有等待处理的机密电报,深夜不再有骤然响起的战备电话;案头不再有堆积如山的作战方案和干部任免议案,肩上不再有关乎国家东南战略方向安危的千钧重担。有的,将是公园里的晨练,书房里的笔墨,与老战友偶尔的茶叙,以及对儿孙辈更频繁的、带着慈祥的凝视。
这对于一位习惯了金戈铁马、运筹帷幄的老将而言,何尝不是一种需要巨大心理调适的转变?但杨洛从大伯平静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失落或彷徨,只有一种完成任务后的安然与交付责任后的轻松。这种境界,让杨洛由衷地感到敬佩。
几天后,杨洛从新闻中看到了简短的消息报道。报道称,因达到服现役最高年龄,杨建军同志不再担任东南战区政治委员职务。报道极其简洁,配发的是一张标准的工作照。没有隆重的仪式描写,没有冗长的功绩回顾,符合军队高级干部退休新闻报道的一贯风格——低调、庄重、聚焦制度本身。
又过了些日子,杨洛在与母亲杨越的一次例行通话中,听母亲提起:“你大伯前些天和你伯母来家里吃饭了,气色挺好。说是现在每天早上起来,先去菜市场转一圈,挑点新鲜的,回来和你伯母研究做点什么吃的,下午练练字,看看书,晚上准时看新闻联播。你爸还说,他现在这作息,比在位上时规律多了。” 母亲的话语里带着笑意,也有些许感慨,“忙了一辈子,是该歇歇了。你伯母也高兴,说总算不用总提心吊胆等他深夜回家了。”
母亲的话,为杨洛勾勒出了大伯退休后最真实的生活图景:柴米油盐,笔墨书香,寻常人家的烟火气。这看似平淡的日常,对于一位曾身处巅峰的将军而言,或许正是最珍贵、也最难得的归宿。
放下电话,杨洛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父亲杨建国比大伯小一岁,但也已身居军队高层领导要职,那份“山的重量”只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愈发沉甸甸。父亲还能在岗位上奋战几年?他不敢细想,也不愿细想。他只知,父亲那一代人,正在以各自的方式,逐步完成他们的历史使命,将共和国的未来,交到更年轻一代的手中。
而他自己,今年四十五岁,在毕节市委书记的岗位上进入了第四个年头。与大伯的“卸甲归田”相比,他正值当打之年,肩上的担子丝毫没有减轻的迹象。脱贫攻坚成果需要持续巩固,乡村振兴的宏大叙事刚刚破题,产业转型升级任重道远,社会治理现代化面临诸多新挑战每一件,都需要他带领市委班子,殚精竭虑,步步为营。大伯的退休,仿佛是一面镜子,既照见了终将到来的职业终点,更映照出当下这段奋斗岁月的宝贵与紧迫。
他想起大伯电话里的叮嘱:“舞台,现在是你们的了。” 是的,舞台已经交接。父辈们用他们的青春、热血乃至生命,夯实了共和国大厦最坚实的基座;而他们这一代人,以及更年轻的一代,需要在这基座之上,绘制更新更美的图画,应对前所未有的复杂挑战,解决发展不平衡不充分的深层次矛盾,实现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更高层次的向往。这个舞台,同样广阔,同样考验重重,同样需要“如履薄冰”的敬畏与“功成不必在我”的胸怀。
夜深了,杨洛收拾起桌上的文件,关掉了台灯。宿舍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霓虹,透进些许微弱的光亮。他躺在床上,却并无多少睡意。
大伯的“卸甲”,对他而言,不仅仅是一个家庭事件。它更像一个标志,一个提醒:时代的接力棒,在一棒一棒传递。每个人都在属于自己的那段赛道上奋力奔跑,然后,在适当的时刻,将手中的接力棒稳稳交出,退到赛道旁,成为注视者和祝福者。父亲还在奔跑,他自己也正在奔跑的途中。他能做的,就是珍惜这段奔跑的时光,倾尽全力,跑好自己这一棒,不负前辈的托付,不负脚下的土地,也不负这伟大的时代。
窗外,似乎起了风,吹过楼宇间的缝隙,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为一段征程的结束轻声送行,又像是为新的出发积蓄力量。杨洛在黑暗中,缓缓闭上了眼睛。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毕节还有无数具体的工作在等待着他。而远在北京的大伯,或许正在规划明天早餐的食谱,或者准备临摹一幅新的字帖。
人生各有阶段,职责各有边界。无论是统兵百万的将军,还是治理一方的书记,亦或是寻常退休的老人,最终都要在时代的洪流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平静与价值。“卸甲”不是落幕,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与守护。 对于杨建军而言,是守护家庭的温馨与自身的健康;对于杨洛而言,是守护毕节发展的航向与近八百万群众的福祉。形式不同,内核相通:尽本分,守初心。
夜色,愈发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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