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外人已经消失，许久未见的两人互相凝视着，气氛逐渐变得压抑起来。
强装镇定的莱斯忍着双臂上传来的剧痛，龙血加速流淌，将断骨裂筋般的伤势压下，让他不会在现在露出任何的怯场。
细微的拼合声自骨头传入脑海中，像是有无数玻璃珠在耳中摩擦作出声响，给予已然浑浊的思维带来如同快感的莫名刺激。
神圣魔法的气息缓缓消散，十米之内的一切事物全部泯灭成粉灰，他站在仿佛舞台般平整的地面上，相貌俊朗平和，在满身废墟的环境中显得无比突兀。
伸手，将落地的冷却黑枪唤回掌心握住，木剑和蓝书分别在两侧悬浮掠阵，癫火龙瞳抬起看向远处似笑非笑的少女。
“或许现在开口已经有些迟了，但出于对圣堂殿该有的尊重和礼仪”莱斯站直身子，对面前的少女行了个骑士礼，用难得严肃的语气缓缓说道。
“圣女阁下，好久不见。”
听到这番话，薇薇安娜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瞬间崩坏，无端的愤怒自五脏肺腑内烧起，让那姣好的面容霎时变得有些狰狞扭曲。
气息一乱，就连礼仪剑被捏紧地开始轻微颤抖起来，咬牙切齿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是啊，逃跑的灰执事阁下，我们之间确实好久不见了。”
再次听到那已经算的上遥远的称呼，莱斯也只是耸了耸肩，语气淡淡。
“我记得我有递给辞呈的，上面还有前任老主教的亲笔签名，圣女阁下难道已经不记得了吗？”
话语落下，莱斯立即微微偏过脑袋，闪光挥过，几根发丝被烧焦的气味当即传入鼻尖。
躲过对方那压抑不住愤怒而射过来的光束射线后，少年的神色不变，静静注视着薇薇安娜，看着神圣魔法的绘阵在她右手虚托的法球上慢慢化成细小粒子。
愤怒的声音从她嘴里吐出。
“你不准提老主教！！是你杀死的他！！！”
话语震动着周边的魔力，少女身边竟开始闪起星星白点，如染上菱粉的蝶般翻动而梦幻着，像是沉浮在夜空中的遥远恒星，带着美丽和极端的危险，环绕着她。
光是凭借着泛起的激烈情绪就能掀起魔力潮涌，让莱斯对许久未见的好友实力有了更清楚的定位，很明显，以前那经常和自己战成平手的对方，在等阶上已经遥遥领先自己。
虽然无法和伊缇娅比拟，但也绝对突破了黄金源等阶。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对薇薇安娜露出极其讥讽的笑容。
“薇薇安娜，你可真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啊，我离开的这些年里是不是好听的话听多了？忘记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了？”莱斯举起手中长枪，枪尖直直地指着少女。
被他注视，那双竖瞳仿佛能刺破内心的防线，令薇薇安娜呼吸都不自觉的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她知道对方要说什么，那是两者都心知肚明的事。
“当初逃跑的明明是你不是吗？”
莱斯的质问狠狠砸向大脑，昏沉的感觉瞬间覆盖思维各处，砸得震耳发聩只剩下刺耳的嗡鸣声，胃部再度传来抽搐痉挛的疼痛感。
她突然很想哭，也突然很想吐，即便胃中已经空了几个月，不断抽动的胃部还是在疯了似的催促着自己。
莱斯说的没错，在光明之神终于无法支持时代重压而疯掉，那些疯癫意志自信仰而影响到所有光明之神信徒时，圣堂殿几乎是一夜覆灭，化作混沌巢穴时。
愈是虔诚愈是无救，即便是实力强大主教等人，也无法抵抗次主神等阶神明余留下来的威能。
很可笑，那时能维持理智完全不受影响而跑出来，甚至还有余力拯救其他人的
就只有完全不信神的莱斯，和根本就不敬畏光明之神的她。
这时，莱斯的声音再度传来。
“圣女阁下，你要记住是我，是我背负了你不敢背负的罪孽，你不敢回头送圣堂殿一个体面死亡时，明明是无比可笑的怯懦与恐惧，却借着大义和拯救的名义带大多数人离开！离开那被疯癫波及的地方时！”
“到底是谁！”
“独自回去，一个一个亲手将当初的好友，所有的熟识之人，可敬尊重的长者们”
“你爱的，爱你的，珍重你的，你珍重的。”
质问的声音不免停顿一下，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对方的咽喉，不安的间隙过后，轻轻说出那温柔而致命的话语：“是我给予他们宁静，你才是那个逃跑的人，你才是那个背叛圣堂殿的”
“——叛徒。”
那是本该无比合拍的两人第一次发生分歧，第一次无比固执地各执自见直至争吵和动手，在已经崩毁扭曲的圣堂殿外，被世人赞颂羡慕的圣女和灰执事怒吼毫不留情的争执着。
也是那时让薇薇安娜意识到，越是完美的玉石，破裂之后的伤口就越是狰狞丑陋。
最后的声音落下，却没有让少女的愤怒更盛，反而让她的心绪诡异般的平静下来。
“你才是那个怯懦者，莱斯。”薇薇安娜恢复了原本的样子，但给人的感觉并不是什么退让的失败者，而像是收起獠牙准备反击的野兽。
她同样举起了手中的礼仪剑，十分坦然的回应着对方指责。
废墟上，两人形成了荒唐而和谐的画面。
“是你，不相信我能将圣堂殿拯救回来，不相信我能继承光明之神的意志和权能，不相信我能将清明和希望带回给他们的灵魂中。”
音量不大，带着坚定不移的自信和坚决。
或者，那是早已疯魔的偏执和不肯向对方低头的可怜自尊，因为她最后真的承受住了光明之神留下来的权能，获得【太一】的她，是绝对有机会拯救陷入疯癫的圣堂殿的。
但那却是后话，是莱斯独身杀光所有人的后话。
她迟了。
“是你放弃了他们，是你断绝他们能活下来的希望，是你成为了那遮挡黎明之光的灰暗幕布，你才是叛徒是你，杀死了他们。”
十分平静的一字一句，反驳着对方。
沉寂的安静。
没有人知道，到底谁的选择是正确的。
许久，对话继续。
“薇薇安娜，你一直都是那么迟钝，从来都是如此天真。”
莱斯摇着头说道，缓缓放下举起的长枪。
“莱斯，你一直都是那么自大，从来不相信任何人。”
薇薇安娜点着头说道，也放下了举起的礼仪剑。
下一刻。
两人消失在原地。
然后，武器交互所发出的刺耳金戈声在废墟上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