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着莹白的月光，闲逛许久的莱斯终于是在熟悉的地方找到了目标。
那里是祈祷用的教堂室，侧着身子从门缝走进来的他并没有搞出动静，被柔和月光充盈的环境算不上漆黑，而在高大石制神像前的祭台，身披荧光的薇薇安娜就坐在那里。
少女难得安静，皎洁如刀的光线让空气都弥漫上几分清冷，她用双手撑着脸，就这么无声注视着光明之神雕像。
对方毫无疑问是知道莱斯到来的，但她并没有选择转过身去询问。
看着没人搭理自己，好不容易从庆功宴中逃出来的莱斯只好无奈轻叹口气，接着脚步轻缓，不紧不慢地将两人距离拉近。
‘我们新晋的圣女大人怎么看起来闷闷不乐的，是遇到什么糟心事了吗？要不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
七年的时间几乎是一瞬而过，而关于圣女竞选其实也发生了不少事，算计，矛盾，争吵，单打独斗甚至是关键时刻内斗。
但无论如何，在两人那都已经达到水银海的强横实力下，算是有惊无险的拿下圣堂殿主殿圣女的身份。
对于莱斯也是亦然，在获得灰执事身份后，终于也得到了权限去了解关于神明权能的事情，即便其中花费了足足七年时间，过程所花费的心思更是完全不输于在精灵之森当执政官的时候，就连生命危险都遇上了不下十次。
可就结果来说，这仍然是不亏的。
说着想着，莱斯已经来到了薇薇安娜的旁边，他侧目看向少女，不由得有些感叹。
虽然也不圆满就是了。
将视线转移，他低眸看向自己抬起的右手，感受着无名指上因为还未习惯而传来的束缚感，那枚被对方哭着以娇横姿态套到上面的储物环戒微微发着光，之前滴在上面的泪水仿佛还未离去，晶莹温蕴着月光，美丽至极。
可那玩意似乎在辱骂着他那极为可耻的不忠诚，还有打碎了牙都要往肚里下咽的懦弱。
这枚戒指并非是什么忠贞不渝的诺言，而是两人相互厮杀后，由胜者为败者竖起的墓碑，那是桎梏，是刻印，更是惩罚。
安静着，沉默着。
许久之后，对方才缓缓开口说道。
‘莱斯。
被忽然呼唤，莱斯便放下前几日还沾染着对方鲜血的右手，半敛着眼眸，轻声问道：‘怎么了？
听到回应，并未着急回答的薇薇安娜先是把捧着脸蛋的双手放下，放到身子两侧微微撑着，而失去遮挡后，才能发现那如梦如幻般的精致面容现在正泛着迷茫和苦涩，
她转头，和莱斯那疑惑的视线发生对视，挤着苦笑问道：‘你说，人要怎么样，才能变成不会被讨厌的宝石。
莱斯愣住半刻，然后才皱着眉头反问道：‘这是什么鬼问题？
‘就当个闲聊话题，别太在意。’薇薇安娜没有解释，只是打着玩笑的名义强行让他回答：‘快点，别磨磨唧唧的，信不信后面我扣你工资？
‘毫无力道的威胁，毕竟灰执事工资是大主教发的又不过你手’莱斯用没有感情的声音冷静反驳道。
不过反驳归反驳，他在稍微沉思过后，依旧是开口回答道：‘在我看来，不被讨厌这种说法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没等对方顺着话问下去，莱斯就自顾自的解释道。
‘过于昂贵，就会被买不起的平民所辱骂，过于廉价，又会被自视清高的贵族给鄙夷；若是稀少，便被没有收集到的迟来者厌恶，可要是太普遍，那些居小众而下望的特立独行者就不免嫌弃。
‘从人的角度来看待事物，所谓的不被讨厌和完美这类说法，本就是现实相悖的。
‘至于你问的问题’莱斯顿住半刻，然后才继续说道：‘就连一直都在适应环境变化的人都无法做到让所有人满意，要是让人变成宝石，就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时候，薇薇安娜还不知道莱斯接下来的这句话会如何伤害她，这时的她也只是抬头，看向那也是借着恒星光芒才会如此美丽的月，愈发烦躁的内心也被那和自己相似的事物给抚平。
当然，也有可能是自己最想要的人就在旁边的原因，即便对方始终不愿意为她在心中腾出一片位置。
不过她也习惯了。
她早就接受了自己不是宝石这件事，更谈不上什么完美，现在回头相望自己的童年，不过是一本颇具滑稽意味的卖惨类话本。
名为宝石的少女，看似会发光，看似人人喜欢，看似被任何人喜爱。
觊觎宝石美丽的贪婪购买者被火焰活活烧死。
企图玷污宝石光彩的野蛮强盗者被光芒割破喉咙，切断喉管。
赞颂宝石价值的鉴赏家在大呼无缺完美和神明再临后，便心满意足的悬于空中，无怨无悔的离开。
收藏家们可怜这枚悲惨的宝石，却得不到观赏者们的同情，只会就着宝石上的肮脏血污和丑陋出身辱骂，连同着他们。
就连现在，宝石终于绽放出无人能反驳的美丽光彩。
那位负责擦去宝石污秽的旅者却是摇摇头，即便有过心动，有过犹豫，也不会为其作出停留。
就像月亮永远留不住玫瑰，为阳光诞生的盛大灿烂不会被宁静与皎洁所挽留，等风再次掀起，裹挟在其中的种子便会毅然决然前往下一个目的地，无音无信，唯余下那早就深深刺穿土壤的根系，任由其默默腐烂。
她逃跑过，反抗过，祈祷过，努力过。
这些由不得自己的事，无一例外都成功了。
她也争过，强过，闹过，哭过。
自己想要去做的，想要去得到的，却是满盘皆输。
莱斯看着少女那落寞的笑容，像是懂了什么，也像是误会了什么。
本该犹豫的话在短暂停顿后，就变得无比坚定起来。
他那时说的是。
‘除非有其他事物为宝石作衬托。
当时薇薇安娜并不懂那句话的涵义。
————直到莱斯回到已经被神明权能逼疯的圣堂殿中。
在皆是尸体的教堂里，看到那柄满是缺口的苍白剑刃缠绕着昏黄扭曲的火焰，将已然癫狂的光明之神身躯刺穿。
薇薇安娜呆立在原地，眼眸中象征着理智的线在那刻崩断，彻底崩溃了。
所以等最后一缕光芒消去，她才会提起剑，如同疯魔般对莱斯喊道。
‘叛徒！！！！！！！
莱斯没有背叛圣堂殿。
但对方背叛了自己。
宝石将会在心爱之人所燃烧出来的灰中
永远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