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极度紧绷的弓弦上，被拉长、挤压，每一息都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滞涩感。
第一天在沉闷的摩擦和零星冲突中过去。教廷的斥候如同跗骨之蛆，在真君府外围的每一处阴影、每一道沟壑里试探，与精灵游侠和龙血近卫的巡逻队频繁交手，留下更多冰冷的尸体和弥漫不散的血腥味。真君府的防御工事在矮人工匠和精灵德鲁伊的联手下，进行着最后的、近乎吹毛求疵的加固与优化。城墙表面，“黑铁混合砂浆”在自然魔力的催化下，硬化速度加快，呈现出一种暗沉如铁的冷冽光泽。埋设在地下的“大地共鸣符文基板”与“古树守卫”的根系网络彻底融合，整段城墙仿佛成了有生命的整体，隐隐散发着厚重而坚韧的脉动。
第二天，教廷的试探升级。数支由圣殿骑士精锐和战斗牧师混编的“破阵小队”，在大型圣光护盾和神术祝福的加持下，开始有针对性地冲击城墙的几处预设薄弱点（有些是故意露出的破绽）。战斗变得激烈而凶险。矮人的“风暴弩炮”和“雷火破城弹”大显神威，精准而暴力的远程打击让这些精锐小队损失惨重。但教廷也展现出了其战争机器的韧性，随军的高阶牧师吟唱出大范围的“治疗祷言”和“勇气光环”，重伤者被迅速拖回，阵亡者的空缺立刻被补上，攻势如同潮水，一波退去，一波又起，持续消耗着守军的体力和储备。
暮色学会的“阴影帷幕”和诡异陷阱，在这种高烈度的攻防中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数支试图趁夜潜入或从刁钻角度发动突袭的教廷特种部队，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灰雾笼罩的区域，连惨叫都未能传出，只在次日清晨的侦察中，发现了一些被吸干生命力、或灵魂被彻底扭曲的恐怖残骸。这些诡异的现象，在教廷军中引发了不小的恐慌，尤其是底层护教军，对那片“恶魔之地”避之唯恐不及。
龙族的空中优势同样明显。二十名龙血近卫化形的飞龙，在耐萨里奥长老的指挥下，以小队形式轮番出击，用龙息和利爪撕扯教廷的攻城器械阵列和后方补给线。虽然教廷阵营中也有狮鹫骑士和少量天使投影升空拦截，但在真正的巨龙面前，无论是体型、力量还是龙威压制，都处于绝对劣势。唯一能对龙族构成威胁的，是那些高阶牧师联手施展的“神圣锁链”和“净化之矛”，但这些需要时间准备和瞄准的神术，在龙族灵活的机动性和玛里苟斯长老的星空预警下，很难取得决定性战果。天空，暂时仍属于真君府。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看似“优势”的局面，只是暴风雨前虚假的宁静。塞勒斯的主力军团，那些真正的重甲骑士方阵、庞大的攻城塔、恐怖的魔法投石机，以及他本人和那些高阶天使投影，还有……那悬在每个人心头的“天国武装”和西方那越来越不稳定的深渊气息，都尚未真正发力。
压力，如同不断上涨的洪水，无声地漫过每个人的脚踝、膝盖、胸膛……直至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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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深夜，月隐星稀。
杨戬再次独自立于中央法坛之巅。连续两日不眠不休地主持大阵、协调各方、应对突袭，即便以他炼神还虚的修为和古剑道韵的滋养，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眉心天眼传来的阵阵隐痛，时刻提醒着他精神力的巨大消耗。
但他不能休息。
西方天际，那暗红色的深渊漩涡，在他的天眼视野中，如同一个不断搏动的、污秽的心脏，每一次微弱的膨胀收缩，都牵动着整个神陨战场脆弱的空间结构，也牵动着哪吒体内那枚灵珠愈发不安的震颤。
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天眼对“因果”和“气运”的模糊感知，让他“看”到了一幅更加宏大、也更加不祥的画面。
他闭上肉眼，全力催动天眼。
嗡——
识海之中，金光大盛，穿透了现实的阻隔，映照出一片光怪陆离、混沌交织的“未来”碎片。
他看到，无边无际的、燃烧着圣洁却冰冷火焰的“天国武装”天使战像，如同金属与光铸就的山岳，踏碎大地，手中的光矛撕裂苍穹，狠狠刺向真君府的七彩光幕！光幕剧烈震荡，裂纹蔓延，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那是来自“秩序”一端的、极致的暴力与毁灭。
他又看到，西方那暗红色的深渊漩涡猛然扩张，如同恶魔咧开的巨口！粘稠如血、翻滚着无尽痛苦与怨念的污秽洪流，裹挟着难以名状的扭曲魔影，如同决堤的冥河，汹涌扑向战场！所过之处，大地腐败，生机湮灭，连圣光都被侵蚀、污染！那是来自“混乱”一端的、极致的腐朽与虚无。
而在这两股足以毁灭一切的洪流之间，真君府这座小小的堡垒，连同其中汇聚的各色光芒——矮人的金铁冷光、精灵的翠绿柔光、龙族的暗金威严、人类的血气赤红、阴影的晦暗，以及最中央那抹支撑一切的、苍凉古老的洪荒青光——如同怒海中的孤岛，又如风暴眼中的烛火，渺小，却顽强地燃烧着，试图在秩序与混乱的夹缝中，辟出一方存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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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破碎，重组。
他又“看”到了塞勒斯。那个苍老而威严的审判长，站在圣光汇聚的巅峰，高举燃烧圣焰的权杖，脸上却并非纯粹的虔诚与狂热，而是混合着贪婪、野心、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脚下那污秽漩涡的深深忌惮与疯狂。他似乎在同时驾驭，又同时被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拉扯、侵蚀。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片最深沉的黑暗与混沌中。一双……或者说，无法用“双”来形容的、蕴含着无尽毁灭与终末意志的“眼睛”，在黑暗深处缓缓睁开，冷漠地“瞥”了一眼这个小小的战场，又似乎穿透了时空，与杨戬的天眼……有了一刹那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对视”！
“噗——！”
杨戬猛地睁开眼睛，脸色煞白如纸，一口鲜血无法抑制地喷出，染红了法坛前的石阶！天眼传来剧痛，如同被灼热的钢针刺穿！
“领主！”一直守在附近的艾伦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搀扶。
敖凌、耐萨里奥等人也被惊动，瞬间出现在法坛周围。
“无妨……”杨戬摆摆手，擦去嘴角的血迹，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却是一片冰寒，“只是……强行窥探天机，受了些反噬。”
“你看到了什么？”耐萨里奥长老沉声问道，他从杨戬的脸色和刚才那瞬间泄露出的、令人心悸的气息波动中，感受到了不祥。
杨戬缓缓抬头，望向西方那吞噬星月的黑暗，声音沙哑，一字一顿：
“我看到了……圣光与深渊，即将同时降临。”
“我看到了……塞勒斯在玩火，而那火，已经开始烧到他自己。”
“我还看到了……”他顿了顿，眼中金光明灭不定，“在那深渊的最深处，有更加古老、更加不可名状的东西……被惊动了。它……或许也在注视着这里。”
众人闻言，尽皆悚然。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杨戬亲口以如此沉重的语气说出，那股山雨欲来、天地将倾的压迫感，还是瞬间扼住了每个人的呼吸。
“三日之后，月隐子时……”玛里苟斯长老喃喃道，“果然是所有风暴交汇之时。”
“怕个鸟！”孙悟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扛着金箍棒，大步走上法坛，金眸在黑暗中熠熠生辉，之前的迷茫和混乱似乎被一种更加纯粹的、源自本能的战意所取代，“管他是天上下来的鸟人，还是地底爬出来的泥鳅，来了，打就是了！俺老孙……咳咳，俺悟空，正好手痒！”
他刚才似乎又差点脱口而出“俺老孙”，但这次他很快改口，眼神却更加锐利。这两日的激战和压力的刺激，似乎让那些苏醒的记忆碎片与现在的他融合得更快了一些，虽然依旧不完整，但那属于“齐天大圣”的桀骜与战天斗地的气势，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得更加明显。
哪吒也抓着混天绫，小脸绷得紧紧的，虽然依旧能感觉到西方传来的、让他灵珠不适的阴冷气息，但他努力挺起小胸脯：“吒吒也不怕！吒吒有珠珠，有圈圈，有红绫绫！帮爹爹打坏蛋！”
孩子稚嫩却坚定的话语，冲淡了一些凝重的气氛。
杨戬看着身边的悟空和哪吒，看着周围这些来自不同种族、却因共同威胁而并肩的盟友，心中那股因窥见可怕未来而产生的寒意，被一丝暖流和更加坚定的决心取代。
是啊，怕有何用？
看见了，知道了，然后呢？
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神魔欲倾天？
那便……战个天翻地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天眼的刺痛，重新站直身体。青铜古剑感应到主人的心绪，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剑身微颤，洪荒道韵流转，与整个“洪荒万灵御神阵”产生共鸣。七彩光幕光华流转，变得更加凝实。
“诸位，”杨戬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最终的时刻即将到来。圣光与深渊，或许都将成为我们的敌人。此战，或将决定此方天地未来之气运，决定我等身后家园之存亡，决定秩序与混沌在此界的消长。”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或许，我们会死。这座城，或许会化为焦土。”
“但至少——”
“我们曾在此并肩，为所信之道，为所护之人，战至最后一息！”
“让后世知晓，在这神陨之地，在这伪神与魔神共舞之夜，曾有一群不愿屈服的灵魂，以血肉之躯，筑起过一道……名为‘抗争’的墙！”
“传令全军——”
杨戬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真君府寂静的夜空：
“最后一日！全员整备！养精蓄锐！”
“明日月升之时——”
“便是决战开启之刻！”
“愿与杨戬共赴此劫者，留下！”
“心有畏惧，欲求生路者，此刻离去，绝不追究！”
声音落下，法坛上下，城墙内外，一片死寂。
只有夜风呜咽，只有远方敌营隐约的火光闪烁。
几息之后——
“龙族，誓死不退！”耐萨里奥长老的权杖重重顿地。
“精灵，与自然共存亡！”莱戈拉斯队长拔出腰间弯刀，刀锋映着微光。
“矮人，只有战死的勇士，没有逃跑的懦夫！”穆拉丁大师的吼声如同炸雷。
“光翼族，血仇未报，岂能后退？”米迦勒背后的羽翼微微张开，圣洁的光芒中带着决绝。
“南境的冤魂，需要鲜血祭奠！”卡洛斯的声音冰冷而坚定。
“碎颅部落，只知向前，不知后退！”格罗姆酋长挥舞着巨斧，独眼中凶光毕露。
“暮色学会，愿与阴影同在，见证……或者终结。”迪塞尔沙哑的声音从灰雾中传来。
艾伦、汤姆，以及所有真君府的民兵、流亡者、工匠、妇孺……没有人说话，但那一双双在黑暗中亮起的眼睛，那紧握武器、微微颤抖却绝不松开的手，已经说明了一切。
无人离去。
也无路可退。
杨戬看着这一切，缓缓点头。然后，他转身，面向西方，盘膝坐下，青铜古剑横于膝上。
“如此，诸君——”
“且随杨戬……”
他闭上双眼，声音低沉，却如同誓言，烙印在每个人的心头：
“静待……”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法坛之上，杨戬入定，古剑微鸣。
城墙上下，万籁俱寂，唯有战意如潮，暗涌不息。
东方天际，依旧漆黑。
但所有人都知道，当那最后的黑暗被撕破时……
降临的，未必是曙光。
更有可能是……
湮灭一切的……
血色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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