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家人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院子里刚清静下来,大迷糊又蹬蹬蹬跑来了。
这小子一进门,眼睛就直勾勾盯上了赵大宝那辆三蹦子,搓着手跃跃欲试:
“石头哥,求你件事,今天让我从你这三蹦子开始练手!保准拆得明明白白,装得妥妥当当!”
赵大宝一听,差点没一脚踹过去——好家伙,拿我的宝贝车当教学模具?还挺会挑!
他还来得及抬脚,院门外忽然响起了一个洪亮的声音:
“赵大宝同志在家吗?”
赵大宝耳朵一动: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他快步走到门口一看,嚯!不是郝平川郝科长还能是谁?不对,现在该叫郝副厂长了,人家已经调任京城机械厂了。
“郝厂长,之前不是跟您说了嘛,我就是个打杂的,真没那本事去去去”
赵大宝话说到一半,舌头突然打结了——他这才看见,郝副厂长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去什么啊?你倒是说啊?”站在郝平川身旁那人笑呵呵地接了话。
赵大宝眼睛一下子亮了,激动地冲上前就是一个熊抱:
“黄班长!”
来人正是半年前在半岛战场上后方基地里带着他、手把手教他维修技术的黄班长。
那些坦克构造、枪械原理、发动机维修的入门知识,可都是这位老班长给领进的门。在战场上一起摸爬滚打过的人,感情自然不一般。
“黄班长,您回来咋不提前知会一声?我好去车站接您啊!”赵大宝又惊又喜。
看黄班长这风尘仆仆的样子,估计也是刚从朝鲜半岛回来不久。
“你往哪儿接?我们是跟着装备一起运回来的。”
黄班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怎么,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快请进快请进!黄班长、郝厂长,快进!”
赵大宝连忙侧身让路,一扭头看见大迷糊已经拿着扳手开始对着三蹦子比划了,立马喝道:“大迷糊!你敢拆了装不回去,我今晚就让你睡车轱辘上!现在,倒茶去!”
“好嘞!”大迷糊嬉皮笑脸地放下扳手,一溜烟跑进屋端茶倒水去了。
三人在院中树下的桌旁落座。
赵大宝按捺不住好奇心,看看郝平川,又看看黄班长:“郝厂长,您怎么和黄班长搅合到一起了?您早说认识黄班长,我哪能把您拒之门外啊!”
“看见了吧?”
黄班长端起茶喝了一口,冲郝平川笑道,“我就说这小子嘴皮子利索,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你要真信了他的话,被他卖了还得乐呵呵帮他数钱。”
“哎哎,黄班长,您这可属于人身攻击啊!”
赵大宝故意板起脸,“小心我找老领导告状去!”
“你不怕领导见了你,先收拾你一顿你就去。”黄班长笑骂。
也不怪他这么说——当初凭着赵大宝那手技术,部队领导是真想留他,可惜这小子铁了心要回家。
“别打岔”
赵大宝转向郝平川,“郝厂长,您还没说呢,您二位这是怎么搅合到一起去的”
“别叫我郝厂长”
郝平川摆摆手,“叫我郝平川或者郝科长、老郝都行。你眼前这位,才是我们京城机械厂真正的厂长。”
“啥?”
赵大宝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黄班长成你们厂的厂长了?”
院子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安静,只有大迷糊在倒茶时茶壶与杯子碰撞的清脆声响。
赵大宝的脑子还在消化“黄班长当厂长”这个信息,眼睛却已经不由自主地看向黄班长那坐得笔直、却隐约能看出右腿摆放有些刻意的姿势。
黄班长仿佛看出了他的疑惑,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右腿外侧:“弹片留下的纪念品,不碍走路,就是阴雨天有点脾气。这也算是让我下定决心原因之一吧。”
他喝了口茶,语气平和地讲起了缘由:“仗打完了,该回家了。这些年我在部队,家里全靠你嫂子撑着,照顾我娘和我那小妹。刚回国接到家里来信,说我娘老毛病犯了,在老家瞧不好。我一合计,干脆把娘接到京城来看看。陪着她在医院那些天,看着头发白了大半的老娘,我这心里”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但赵大宝和郝平川都听懂了。
“组织上原本照顾我,想安排我去地方军区当技术教员,清闲,待遇也好。”
黄班长摇摇头,“可我琢磨着,我这身摆弄铁疙瘩的手艺,关在教室里讲,总隔着一层。技术这东西,得像种地一样,得在车间里摸爬滚打,沾着机油和铁屑,才能真传下去,真用起来。所以我就打了报告,要求转业到地方工厂。”
“这一转,就转到了工业部。”
郝平川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佩服,“黄厂长技术全面,作风更是没得说。部里正在搞‘军工技术民用化’试点,挑来挑去,就把京城机械厂这个试点的担子,压他肩上了。咱们厂现在的方向,就是把部队里积累的那些精密加工、传动控制的好技术,先紧着农业机械和基础工业设备上用,算是为工农建设出把力。”
赵大宝听得心潮起伏,没想到老班长肩负着这样的使命。
“至于怎么找到你的”
黄班长脸上露出笑容,“还得感谢部里组织的那次‘全国农械展’。我们厂不少人都去了,那天可真是开了眼。尤其是那台得了特等奖的手扶拖拉机,设计巧妙,结构扎实,一看就不是纸上谈兵的东西。我围着它转了老半天,越看越觉得有些处理问题的思路,透着股熟悉的‘野路子’劲儿,像极了某个在坦克底下跟我较劲的愣头青。”
赵大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班长,您这眼睛也太毒了。”
“不是我眼睛毒,是你小子留下的‘味儿’太冲。”
黄班长笑骂一句,随即解释道,“不过那时候,我只是觉得这设计者有点意思,还没跟你联系起来。后来平川自告奋勇去找人,正好赶上我娘住院,我脱不开身,再后来又被部里一杆子支到东北去考察生产线了。”
郝平川接口,对赵大宝说道:“后来就有了我们的第一次碰面,就是结果不太理想。回去后就跟黄厂长汇报,说找到了参与研制的人,很有本事,就是不肯轻易点头。黄厂长只让我尽力争取,当时也怪我,想着等搞定了一切再给厂长细说你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