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深处,前哨站控制室。
陆铠的意识沉入了一种奇异的“夹层”。
身体依旧浸泡在极致的寒冷与破碎的疼痛中,每一次若有若无的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和冻伤的肺部,带来灼烧般的痛楚。
血液似乎快要凝结,心跳微弱得如同即将停摆的钟摆。
然而,在意识的最核心,却有一小片区域被某种来自遥远南方的、持续不断的安宁韵律包裹着。
那是苏小鱼通过“秩序场”同步传递而来的感觉,如同最坚韧的蛛丝,将他最后一点清醒从彻底湮灭的边缘轻轻吊住。
这种状态下,他对外界物理层面的感知变得极度模糊,声音、光线、触感都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加玄妙的“感知”却被放大、凸显出来。
那是基于“秩序”共鸣和濒死体验交织而成的、对能量与存在本身的“直觉”。
他“感觉”到自己胸前的护身符,不再仅仅是一个冰冷的挂坠,而是一个微小的、稳定的“秩序节点”,正持续接收着南方那温暖韵律的“灌溉”,并如同呼吸般,将一丝丝被“浸染”过的、更加稳定的“秩序”气息,反哺到他近乎冻结的躯体与意识中,虽然这反哺微弱得几乎无法缓解任何实质伤势,却奇迹般地维持着那一点不灭的生机。
他“感觉”到不远处设备间里,那些被自己意志强行“惊动”了一下的“秩序之种”,在闪烁之后并未完全沉寂。
它们内部那深蓝色的光晕,似乎被护身符持续接收的“秩序韵律”和下方某个逐渐增强的混乱源头的双重刺激下,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发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不是能量恢复,更像是一种……被“唤醒”或“激活”了某种更深层的、沉寂已久的……“记录”或“回应”机制?
一丝丝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古老的悲伤与执念,从那几枚晶体中幽幽散发出来,如同沉睡了无数岁月的叹息。
但这些都不是最让陆铠在意识深处感到警觉的。
真正让他如同芒刺在背的,是来自脚下深处、那被标记为红点的方位。
那个庞大、冰冷、充满混乱恶意的存在——姑且称之为“哀恸者”,如同其散发出的意念给人的感觉——似乎完全“醒来”了。
它不是“主宰”聚合体那种狂乱、贪婪、充满吞噬欲望的活性。
它的“醒来”更加深沉,更加……“专注”。
一种冰冷、漠然、带着无尽岁月沉淀下的空洞悲伤与扭曲怨念的“注视”,正从那极深之处,缓缓“抬升”,如同海底巨兽睁开了它亘古未开的眼睛。
这“注视”并非物理意义上的视线,而是一种精神层面、能量层面的“锁定”与“扫描”。
它扫过了冰层,扫过了岩层,扫过了前哨站古老的金属残骸。
最终,这“注视”的重点,落在了两个格格不入的“点”上。
一个,是陆铠所在的、散发着微弱但持续“秩序”韵律的控制室角落——一个濒死的人类,一个奇特的“秩序节点”,以及几枚被“扰动”的古老“秩序之种”。
另一个,则是更上方冰层中,正在爆发激烈能量冲突、散发着鲜活生命与“混乱”对抗气息的区域——“雪鸮”小队与怪物交战的战场。
“哀恸者”的“注视”在这两者之间缓缓移动,带着一种评估与……隐隐的“兴趣”?
对陆铠这边,那“注视”中蕴含的更多是一种冰冷的“探究”与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仿佛在审视着闯入其沉睡领域的、携带“秩序”气息的“尘埃”。
而对上方战场,那“注视”中则流露出一丝更清晰的、近乎“食欲”或“同化欲望”的波动,仿佛那些鲜活的生命力和对抗“主宰”衍生物的行为,本身就像投入寂静深潭的石子,引起了它的注意。
陆铠的意识在冰冷的安宁中,清晰地接收到了这种“注视”带来的压迫感。
危险。
极致的危险。
不仅仅是物理层面可能到来的攻击,更是一种精神层面和存在层面可能被“吞噬”、“同化”或“抹除”的威胁。
这“哀恸者”的存在层次,似乎远比他们遭遇过的“主宰”聚合体要古老、要……“本质”。
它很可能与“方舟计划”试图对抗或利用的、冰原下最初的“混乱熵增”源头直接相关!甚至可能就是其一部分,或者一个古老的、产生了异变的“子体”或“守护者”?
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让它把注意力完全集中过来,无论是自己这边,还是正在苦战的搜索队那边!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陆铠被安宁包裹的意识中闪过。
那些“秩序之种”……它们被“哀恸者”的“注视”和南方持续同步的“秩序韵律”双重影响,似乎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如果……能再“刺激”一下它们呢?
不是像之前那样强行用意志“点亮”,而是……尝试引导那股来自南方的、持续稳定的“秩序韵律”,让它们与之产生更深度的“共鸣”或“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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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小鱼传递过来的、纯粹的“秩序”安宁,去“滋养”或“激活”这些古老的、承载着早期研究者对抗“混乱”执念的晶体?
这可能会发出更强烈的“秩序”信号,为搜索队提供更精确的指引——但也无疑会像黑暗中的灯塔,更加醒目地吸引“哀恸者”的“注视”,甚至可能引发其直接的反应。
这是一场赌博。
用自己和附近“秩序之种”可能面临的即刻风险,去换取搜索队更快的抵达,以及……或许能干扰“哀恸者”对上方的注意力?
没有时间犹豫了。
陆铠凝聚起意识中最后一点能够调动的、属于他自己的“主动”意志,不再试图控制身体,也不再试图向外投射,而是全部沉入胸前的护身符。
他要做的,不是“对抗”,而是“引导”和“放大”。
他将自己化作一个无比精微的“中介”或“透镜”,尝试将苏小鱼持续传递过来的、那稳定安宁的“秩序场”韵律,更加集中、更加“适配”地,导向设备间里那些沉睡的蓝色晶体。
想象着……护身符成为一个微小的“共振腔”,将南方的韵律调谐到与“秩序之种”内部某种沉睡频率相近的波段……
然后,轻轻地……“叩响”它们。
北境,监控室。
苏小鱼保持着深度冥想和“场域同步”状态已经超过二十分钟。
她的状态出乎意料地稳定。
体外的“秩序场”监测读数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稳态波动,内部结构在持续的同步输出中似乎还在进行着微不可察的自我优化。
她的生理指标平稳,精神力消耗被控制在极低水平。
“简直不可思议……”一位专家看着数据流低语,“她的异能核心与‘秩序场’的协同效率高得惊人,这种远程同步的消耗比预估低了70以上。这不仅仅是天赋……她的能量本质,似乎天生就契合这种‘稳定’、‘持续’、‘共鸣’的模式。”
林婉儿点头,目光却紧紧盯着另一组数据——那台高精度空间能量监测仪对北方信号源的持续追踪。
代表陆铠和“秩序之种”所在区域的能量背景,一直维持着极其微弱但持续的“秩序”活性,这正是苏小鱼同步成功的证明。
突然,那原本平稳的“秩序”活性读数,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小幅度的、持续的攀升!
不是之前那种短暂的闪烁峰值,而是像电压被缓慢调高一样,那个区域的整体“秩序”能量基线,正在以稳定的斜率上升!
“怎么回事?”林婉儿立刻警觉,“是小鱼这边输出增强了吗?”
“没有!苏小鱼同志的同步输出保持绝对稳定!是她目标区域自身的‘秩序’源强度在增加!”监测员快速汇报,“信号特征分析……与‘秩序之种’能量签名匹配度正在提高!但……似乎还掺杂了一种更……更‘鲜活’的引导性波动?”
几乎就在北境监测到异常的同时,深度冥想中的苏小鱼,也清晰地“感觉”到了变化!
那遥远北方,几个原本只是静静散发悲伤蓝光的“秩序之种”光点,亮度正在以肉眼(感知)可见的速度提升!
不仅如此,它们散发出的“韵律”,开始与她维持输出的“秩序场”韵律,产生越来越清晰的“和鸣”!
仿佛沉睡的古琴被拨动了正确的琴弦,开始自发地应和远处的笛声。
随着这种“和鸣”加强,苏小鱼感觉自己与那边的“连接”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坚固”了!
那根“蛛丝”,仿佛变成了几根更粗壮、更有弹性的“线”!
而通过这加强的连接,她不仅更清晰地感知到了陆铠那边微弱但稳定的生命状态,甚至还隐约“触摸”到了那些蓝色晶体内部流转的、古老而悲伤的“记忆”碎片——
冰原、风暴、孤独的灯光、穿着厚重防护服的研究者、图表、激烈的争论、还有……对某种深藏于冰下、不断散发着“侵蚀”力量的黑暗存在的无尽担忧与抗争决心……
这些碎片一闪而逝,却让她心头震动。
但紧接着,一种更加庞大、冰冷、充满恶意与空洞悲伤的“注视感”,如同无形的冰水,顺着那加强的连接,逆流而来,猛地冲刷了一下她的意识!
“啊!”苏小鱼身体一颤,从深度冥想中被强行惊醒,脸色瞬间煞白,体外的“秩序场”剧烈波动!
“小鱼!”林婉儿立刻上前扶住她的肩膀,“怎么了?感觉到什么了?”
“冷……好冷……还有……好难过……空荡荡的难过……”苏小鱼声音发颤,眼神中残留着一丝惊悸,“有什么……很大的……东西……在下面……它‘看’过来了……看着陆铠……也看着……那些蓝色的石头……”
她的话让监控室内温度骤降。
“是那个深层存在!‘哀恸者’!它被加强的‘秩序’信号吸引,注意力更集中了!”林婉儿瞬间明白,“立刻警告搜索队!目标区域下方存在极高威胁!所有‘秩序’相关物品可能成为吸引源!建议极端谨慎!”
命令被火速传达。
但同时,监测屏幕上,北方区域的“秩序”信号强度仍在攀升,并且因为“秩序之种”的深度共鸣,其信号特征变得无比鲜明,坐标精度再次大幅提升!
冰原之上,“雪鸮”小队临时休整点。
岩盾靠着冰冷的岩壁,快速包扎着手臂上一道被腐蚀能量擦过的伤口,脸色阴沉。
夜鹰在一旁,闭目全力扩张感知,试图在狂暴的风雪和混乱能量场中,捕捉任何一丝异常。
“队长,指挥部急电!”通讯兵将战术平板递过来,上面是刚刚解密的信息和高亮标注的最新坐标。
岩盾快速浏览,瞳孔微缩。
“‘秩序’信号源强度异常提升,坐标已精确至五十米范围内!但警告——信号源正下方存在高危古老个体‘哀恸者’,已被信号吸引,威胁等级……未知,预估远超常规‘主宰’单位。建议:抵达信号源后,以最快速度确认陆铠中校状态并撤离,避免接触任何散发蓝色光芒的晶体状物体,避免与地下存在产生任何形式交互。必要时……可考虑放弃部分任务目标,以保全小队和获取核心情报为最优先。”
命令清晰而冷酷。
岩盾沉默地看了一眼手中刚刚更新、精确指向侧前方一处不起眼冰隙入口的坐标指示,又看了看周围经过激战后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的队员。
“都听到了?”他的声音沙哑。
队员们默默点头。
“陆铠中校可能就在下面,带着我们必须拿到的情报。但下面也可能有个我们根本对付不了的鬼东西。”
岩盾站起身,将重盾重新背好,“我们的任务,是带他活着出来,或者至少,把情报带出来。检查装备,五分钟后,进入冰隙。‘夜鹰’,下去后,你的感知重点放在生命迹象和地下能量流动上,有任何不对劲,立刻警告。”
“明白。”
五分钟后,“雪鸮”小队如同几道灰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道被冰雪半掩的、漆黑冰冷的狭窄裂缝。
裂缝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渐渐向下倾斜,空间却稍微开阔,但依旧阴暗潮湿,寒气刺骨。脚下是湿滑的冰面和裸露的粗糙岩石。
夜鹰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在前方和四周缓缓扫过。
他眉头紧锁:“干扰很强……但能感觉到,下方深处有微弱的生命反应,非常微弱……还有……几种不同的能量源。一种很稳定,带着‘秩序’感,应该是指挥部说的信号源。还有一种……非常隐晦,但……极其庞大、冰冷,就在更下面……它在‘动’……”
他的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小队加快了下行速度,动作更加轻盈利落。
随着深入,人工修凿的痕迹开始出现——粗糙的金属支撑架,老旧的管线残骸,甚至还能看到一些早已锈蚀的指示牌。
他们正沿着当年探险队或前哨站人员使用的通道下行。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岩盾停下脚步,举起拳头示意。
前方通道拐角处,传来了极其微弱的、仿佛金属摩擦又夹杂着液体滴落的诡异声响,还有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机油、锈蚀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腥腐败气味飘来。
夜鹰侧耳倾听,脸色微变,低声道:“不是人类……也不是我们之前遇到的衍生物……是别的‘东西’,数量不多,但能量反应……很怪,和下面那个大家伙有点像,但弱小很多……它们好像在……‘巡逻’?”
前哨站深处,还有活动的“东西”?是“哀恸者”的衍生体?还是前哨站当年遗留的、被某种力量扭曲的造物?
岩盾打了个手势,小队成员立刻分散到通道两侧阴影中,进入隐蔽状态。
他们需要先摸清这些“巡逻者”的规律,或者……悄无声息地解决它们。
然而,就在他们屏息凝神,准备行动时——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心跳”声,毫无征兆地,穿透了厚重的岩层和冰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紧接着,整个通道,不,是整个地下空间,都随之轻微一颤!
那并非物理上的剧烈震动,而是一种能量层面、精神层面的“脉动”!
伴随着这“脉动”,一股更加清晰、更加冰冷的悲伤与恶意,如同潮汐般从脚下深处涌来!
“哀恸者”……不仅“注视”着,它似乎……开始“活动”了!
而通道拐角处,那些原本规律移动的“巡逻者”声响,也在这“脉动”响起的瞬间,停滞了一刹,随即,变得更加急促、更加……“兴奋”?
岩盾的心沉到了谷底。
情况,正在以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陆铠所在的角落,护身符在引导“秩序韵律”与“秩序之种”深度共鸣后,似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主动意志。
他的意识变得更加沉寂,几乎与昏迷无异。
但他胸前的护身符,以及不远处设备间里那些被“激活”到发出稳定幽蓝光芒的“秩序之种”,却在此刻,如同黑夜中醒目的灯塔。
“咚……”
第二声来自“哀恸者”的“心跳”传来。
这一次,更加清晰。
伴随着这声“心跳”,一股冰冷、粘稠、充满侵蚀力的暗色“涟漪”,如同无形的波纹,从下方极深处扩散开来,扫过了前哨站。
陆铠体表的冰霜似乎凝结得更快了些。
那些幽蓝的“秩序之种”光芒,则在这暗色“涟漪”扫过时,猛地一阵明灭不定,仿佛在抵抗着什么。
而在“雪鸮”小队前方的拐角,几个蹒跚、扭曲、仿佛由冻僵的尸骸、破碎的机械零件和暗色能量强行粘合而成的“巡逻者”,踏着僵硬的步伐,转过了拐角。
它们空洞的眼眶(如果那算眼眶)中,跳动着暗红色的、与“哀恸者”同源但微弱得多的光点,齐刷刷地“望”向了岩盾小队藏身的方向。
冰冷、死寂、带着扭曲的“秩序”感(不同于“主宰”的纯粹混乱)的杀意,锁定了他们。
战斗,似乎已不可避免。
而冰渊之下的古老存在,正用它那空洞而悲伤的“眼眸”,冷漠地“注视”着上方即将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