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第三响,不是“咚”,也不是“嗒”,而是“嚓——”
像钝刀划开旧画布,声音拖着一道白痕,从校场西北角一直撕到东南角。
那白痕所过之处,日光竟被折成两截,上半截仍悬在头顶,下半截却“啪”地摔在地上,碎成一地玻璃碴似的亮斑。
——第三局规矩,只一句:
“疤不闭,光不愈合;谁先完整,谁便先亡。”
擂台已不见。
原地只剩一道“疤空”——
虚空被纵劈两半,裂口宽三寸,长七丈,边缘整齐得像被裁纸刀割过,里面却漆黑得发腻。
裂口上方,悬着一枚“永明之眼”:
无瞳,白仁,眼白上却横着一道陈年刀疤,疤色暗红,像一条不肯结痂的河。
眼眨不眨,只滴血。
每滴一滴,疤孔便收窄半寸;
滴满七滴,疤空闭合,永明之眼阖上,对决即终。
裂口东侧,站着“正疤”——
令光最后一局的面相。
他不再穿僧衣,也不再赤足。
一身皮肉被那道“狐瞳”形缺口补全,却补得反了:
左脸是自身的光,右脸是福尔泰的影,
中间接缝处,一道新疤鲜红,像把脸劈成阴阳两页书。
疤无血,只透光——
光从疤里漏出,照得他半边影子在左边,半边影子在右边,
两片影子彼此背离,像一对反目孪生。
他手里握着那角未贴回的“脸影”,
影角上嵌着一枚狐瞳,金底竖仁,正滴下一粒“光砂”——
那是第二局福尔泰留给他的“自心”。
砂落疤上,疤便愈合一分;
疤愈全,脸愈碎。
裂口西侧,站着“永明”——
福尔泰最后一局的面相。
他不再披狐裘,也不再执折扇。
一整幅狐影从他后背剥下,铺在地上,像一张完整狼皮,却中空无骨。
狐皮额头处,缺一道疤,
那疤正在令光手里。
福尔泰的心口,取而代之嵌着一粒“光砂”,
砂内映着令光十二道“发影”,倒生如黑葵。
砂每亮一次,狐皮便鼓胀一分,
仿佛下一瞬就要重新长出骨肉,
却总在最后一刻瘪下去——
因为缺了那道“正疤”。
二人相隔疤空,同时抬手,
不是行礼,而是——
撕自己。
令光以指尖沿那道阴阳接缝,
从左额到右颔,
狠狠一揭!
整张“脸书”被撕成两页,
左页白光,右页墨影,
中间那道新疤被扯成一条“活缝线”,
两头各牵一半脸,
像两艘快沉的船,
被同一根缆绳绑住,
谁先断,谁先亡。
福尔泰则双手插进自己胸口,
指缝夹住那粒“光砂”,
像夹住一枚滚烫的星核,
往外一抠——
砂出,心口便留下一个透光的洞,
洞边缘整齐,却立刻长出七根“影骨”,
骨形即折扇扇骨,
节节反扣,要把洞口重新封死。
砂在他指间挣扎,
每一次跳动,
便映出令光十二道发影,
发影化作十二根黑针,
隔空刺向那两页“脸书”——
针针缝疤,
线线穿空。
疤孔开始愈合。
第三滴、第四滴血先后落下,
漆黑裂口只剩一掌宽。
令光左页白光脸、右页墨影脸,
被十二根发影针来回对缝,
越缝越紧,
那道“活缝线”渐渐变成“死结疤”——
疤一成形,
两张脸便重新合成一张,
却再无缝隙,
再无光影,
只剩一张“完人脸”:
无悲无喜,无暗无明。
——人脸完整之时,
便是令光“先亡”之刻,
因规矩说:
“谁先完整,谁便先亡。”
福尔泰指间那粒光砂,
也被七根影骨节节包拢,
只剩最后一丝亮缝。
砂一旦全暗,
狐皮便彻底瘪平,
永明之眼滴血即止,
疤空闭合,
福尔泰胜出——
因“疤不闭,光不愈合”,
光若先愈合,
疤便永闭。
最后一滴血将坠未坠,
最后一丝亮将灭未灭。
令光忽然把左页白光脸,
整个抛向疤空!
白光脸在裂口处“啪”地展开,
像一张无字经页,
贴住漆黑内壁,
竟把疤孔重新撑开一寸。
——他以自身“光面”去垫高敌人之疤,
让疤永不得闭。
福尔泰亦在同一瞬,
双指一松,
把那粒将暗之光砂,
弹向令光!
砂入口,
顺喉而下,
直抵那道“活缝线”——
砂光炸裂,
缝线瞬间烧成一条“光疤”,
疤内映出狐皮完整图,
像给令光补全了最后一道“影缺”。
——他以自身“光心”去补全敌人之疤,
让脸永不得全。
永明之眼第七滴血,
终究未落——
因为疤空被白光脸永远撑开,
再无法闭合。
光砂在令光体内熄灭,
却把那道“死结疤”
重新熔成“活河”——
河流通明,
光影互抱,
脸书不再合成,
而是对折成一页“空经”。
规矩判曰:
“疤不闭,光不愈合;
二者同违,
双亡,
亦双活。”
风第四次起,
吹不散疤空,
吹不灭光砂,
只把那一页“空经”
吹得哗啦啦作响——
经页上,
最终浮现一行小字:
“第一只眼睛飞起之后,
第二只眼睛才学会俯瞰;
第三只眼睛,
长在疤里,
既俯瞰,
也回看。”
字成,
空经自燃,
火色无色,
却映出两道背影:
一灰狐,
一白僧,
并肩往远方走,
脚下无影,
头顶无日,
只剩一道未闭的疤,
悬在永明之上,
像给天空,
点上了
第三只
会飞的
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