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死死裹在其中,从砖房的床上醒过来时,窗外的日光已经斜斜地穿透林间枝叶,在黏土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飘着灶台余火燃尽的草木灰气息,混着砖房里棕榈床铺的淡淡清香,可这些熟悉的味道,却没能让我混沌的意识彻底清醒。
我只觉得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每一次想要睁开,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脑袋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疯狂鸣叫,连转动一下念头都觉得费力。
我依稀记得清晨跌跌撞撞逃回砖房的模样,当时满心的绝望压得我喘不过气,只顾着蜷缩在床上崩溃大哭,连身上沾着沙土和海水的身体都没顾得上擦拭。
昨夜为了求救,我从被窝里爬起来就冲了出去,压根没想着穿衣服,当时满心都是求救的念头,半点没察觉到寒意,如今想来,那一夜的风寒,终究是尽数侵入了体内。
身体忽冷忽热,像是被架在冰火两重天里,一阵滚烫的热浪从胸腔里涌出来,顺着四肢百骸蔓延,额头烫得惊人,皮肤像是要烧起来一样,浑身的毛孔都在往外冒着黏腻的冷汗,把身下的兔皮褥子浸得潮湿;
可没过多久,刺骨的寒意又猛地袭来,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浑身肌肉紧绷着蜷缩起来,哪怕把身体缩成一团,也抵挡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意,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密密麻麻地扎进皮肉里,疼得我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
我想抬手摸一摸滚烫的额头,可手臂却软得像是没有骨头,抬到一半就重重地垂落下来,砸在床板上,连一丝声响都发不出来。
浑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软瘫在床上,连转动一下身体都成了奢望,只能眼睁睁地躺着,任由那忽冷忽热的痛苦反复折磨着自己。
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昨夜那断断续续的汽笛声,那两团冲天的浓烟,还有海平面上始终空荡荡的景象,失望的滋味像是苦涩的海水,一遍遍冲刷着我的心脏;模糊的时候,眼前又会闪过家里里的画面,有温热的饭菜,有熟悉的亲人,可这些画面转瞬即逝,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冰冷。
我试着挣扎,想要撑起身体去找点水喝,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可无论我怎么用力,四肢都像是不听使唤,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我还活着。每一次挣扎,都会牵动浑身的酸痛,脑袋里的眩晕感愈发强烈,眼前阵阵发黑,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微弱。
那种无力感,比当初登岛时面对茫茫大海的绝望还要可怕,登岛时至少还有力气挣扎。可现在,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病痛吞噬自己,任由绝望淹没理智。
意识又一次清醒过来时,滚烫的体温让我昏昏沉沉,浑身的难受劲几乎要把我逼疯。我盯着砖房屋顶用棕榈叶铺成的顶棚,看着那些熟悉的纹路,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放弃吧。
是啊,放弃吧,在这座荒岛上挣扎了三年,熬过了缺衣少食的日子,躲过了风餐露宿的凄凉,扛过了无数个孤独无助的日夜,可一次次的希望,最终都变成了失望,这一次的求救落空,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我再也没有坚持下去的勇气。
就这样死在这座荒岛上,或许也是一种解脱,不用再挣扎,不用再期盼,不用再承受一次次失望的煎熬,不用再面对这无边无际的孤独。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是疯长的藤蔓,迅速占据了我的整个脑海,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我缓缓闭上眼,不再挣扎,任由体温肆意攀升,任由寒意反复侵袭,任由意识一点点沉沦。身体的痛苦似乎都变得模糊了,心里反而生出一丝诡异的平静,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很快,浓重的黑暗再次袭来,我彻底陷入了昏迷,连梦里都一片荒芜,没有了汽笛声,没有了篝火,也没有了家里的温暖。
再次恢复意识时,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砖房的木窗,直直地照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却没能驱散我体内的寒意,只是让混沌的意识渐渐清明了几分。
脑袋依旧嗡嗡作响,身体还是软得没有力气,但至少,我能清晰地思考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
我躺在床板上,眼皮轻轻颤动着,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许久,才慢慢回过神来,昨夜那个放弃求生的念头,还清晰地留在脑海里。
可就在这时,一张稚嫩可爱的脸庞,毫无征兆地浮现在我的眼前——那是我的女儿,扎着羊角辫,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会奶声奶气地喊我,会扑进我的怀里撒娇,会举着自己画的画,叽叽喳喳地跟我讲画里的故事。
紧接着,父母苍老的容颜也出现在脑海里,父亲的眼角爬满了皱纹,背也渐渐驼了,却总是在我遇到难处时,默默为我撑腰;母亲的头发早已染霜,双手布满了皱纹,却总能做出我最爱的饭菜,眼里永远盛满了对我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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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画面太过清晰,太过温暖,像是一束光,刺破了我心底的绝望和荒芜。我猛地意识到,我不能死,我真的不能死。我是女儿的父亲,是父母的孩子,我还没有看着女儿长大,还没有陪她走过童年,还没有兑现对她的承诺;我还没有好好孝敬年迈的父母,还没有陪他们安享晚年,还没有尽到为人子女的责任。
我的生命从来都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它承载着家人的期盼,肩负着不可推卸的义务,我没有资格轻易放弃,没有资格就这样一死了之,哪怕身处绝境,也要拼尽全力活下去,只为了能再见到他们一面,只为了能回到那个有他们的家。
这个念头像是一剂强心针,让我原本涣散的眼神渐渐凝聚起来,心底生出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力量。我咬着牙,试图调动全身的力气,四肢依旧无力得可怕,连指尖都难以动弹,喉咙干得像是要裂开,火烧火燎的疼,嘴唇早已干裂起皮,甚至渗出血丝,干渴的滋味比身体的酸痛更难熬,我知道,现在必须喝到水,否则就算有求生的念头,也会被干渴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我盯着不远处的水缸,那是我用黏土混合贝壳粉烧制的大水缸,足足有一米高,缸壁厚实,能装下满满一缸淡水,平日里我会去溪流里打水,把水缸装满,那是我赖以生存的水源。
此刻,水缸就在离床铺不足五米的地方,平日里几步就能走到,可现在,这短短五米的距离,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点挪动身体。先是转动脑袋,调整好方向,然后绷紧浑身酸痛的肌肉,一点点侧过身,手臂勉强撑着床板,却因为无力,一次次滑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每一次挪动,都像是在透支最后一丝生命力。可我不敢放弃,女儿的笑脸和父母的容颜在脑海里不断浮现,支撑着我继续挣扎。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从木板床上滑落下来,重重地摔在冰凉的黏土地面上,浑身的骨头像是要散架一样,疼得我眼前发黑,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意识。
我趴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喘着粗气,休息了片刻,又开始朝着水缸的方向一点点爬行。手掌撑在地上,磨得生疼,膝盖也被粗糙的地面硌得火辣辣的,可我顾不上这些,只是凭着一股执念,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每爬一步,都要耗尽全身力气,中途好几次想要放弃,可一想到家人,又咬牙坚持了下来。
终于,我爬到了水缸旁边,滚烫的额头抵着冰凉的缸壁,带来一丝短暂的舒适。水缸足足一米高,平日里我伸手就能摸到缸口,可现在,哪怕我拼尽全力抬起头,伸直手臂,也觉得这个高度遥不可及,力不能及。
干渴的滋味越来越强烈,喉咙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我急得眼眶发红,再次咬紧牙关,一点点撑起上半身,手臂颤抖着,慢慢伸出手,死死抓住了水缸的上沿。
缸沿很光滑,我抓得格外用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臂上的肌肉紧绷着,想要借着这个力道撑起身体,凑到缸口喝水。
可我的力气实在太微弱了,根本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反而因为用力过猛,身体失去了平衡,双手下意识地往怀里拽了一把,只听“哐当”一声巨响,厚重的水缸被我拉倒在地,缸里剩余的溪水哗啦啦地流了出来,溅了我满身满脸。
冰凉的溪水落在滚烫的皮肤上,带来一阵刺骨的清凉,也缓解了几分干渴。我来不及顾及打翻的水缸,立刻偏过头,张开干裂的嘴唇,贪婪地舔舐着缸里残留的溪水,水缸底部浑浊的溪水带着泥土的气息,却在此时比甘露还要甘甜。我大口大口地喝着,任由溪水顺着嘴角滑落,直到喝得再也喝不下,才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溪水顺着喉咙滑进干涸的肠胃,像是一股清泉,滋养着我枯竭的身体,原本火烧火燎的喉咙渐渐舒缓下来,浑身的燥热也褪去了几分,连脑袋里的眩晕感都减轻了不少。
我躺在地上,休息了许久,身体慢慢缓过劲来,四肢虽然依旧无力,但已经能稍微活动了,心底的求生执念也愈发坚定。
我知道,光有水还不够,我需要补充体力,才能慢慢恢复。灶台旁的储物架,上面摆放着我日常烹饪的调料,有海盐、蚝油、味精还有一陶罐椰糖——那是我花了很久的时间,收集岛上的椰子花汁,经过反复熬煮提炼出来的椰糖,糖分极高,能快速补充体力,平日里舍不得多吃,调味或者想调剂生活的时候才冲一杯椰糖水。
我撑起疲惫的身体,再次朝着储物架的方向爬去。这一次,因为喝了水,身体有了一丝力气,爬行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可依旧格外艰难,每一步都走得磕磕绊绊。沿途散落着打翻水缸的水渍,地面湿滑,我凭着一股韧劲,终于爬到了储物架下方。
储物架不高,陶罐就放在最下层,可我此刻连抬手够到陶罐的力气都没有。我仰着头,盯着那个装着椰糖的陶罐,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抬起手臂,朝着陶罐狠狠砸了过去。“啪”的一声,陶罐应声碎裂,金黄色的椰糖块散落一地。
我挪动身体,凑到散落的椰糖旁,伸出颤抖的手,捡起一块小小的椰糖,慢慢凑到嘴边,用干裂的嘴唇含住。
椰糖在嘴里慢慢融化,醇厚的甜味顺着舌尖蔓延开来,甜甜的滋味滋养着我枯竭的味蕾,糖分快速被身体吸收,转化为微弱的力气,一点点滋养着我虚弱的四肢。
我含着椰糖,躺在地上,闭上眼睛休息,感受着身体一点点恢复的力量。嘴里的甜味驱散了之前的苦涩,脑海里依旧是女儿可爱的笑脸和父母苍老的容颜,那是我活下去的全部希望和支撑。
我知道,现在的我依旧虚弱,想要彻底恢复还需要时间,想要离开这座荒岛更是遥遥无期,但我再也不会有放弃的念头了。生命从来都不是只属于自己,肩上的责任,心底的牵挂,都会成为我绝境求生的动力,我会好好活下去,等下去,直到能踏上归途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