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雪像细盐似的撒在漳河冰封的河滩上，枪声歇了半个时辰，空气中还飘着硝烟与冻土混合的冷硬气息。狗蛋蹲在一块炸裂的冰面旁，手指死死攥着汉阳造的枪托，指节冻得发白，连带着枪身都泛着一层寒气。刚才日军机枪扫过来时，他整个人趴在冰上，浑身的骨头都被震得发麻，现在耳朵里还嗡嗡作响，眼前总晃着那个被机枪扫中、倒在冰面上的战友的身影。
“发什么呆？捡子弹啊！”一只粗糙的手拍在他肩膀上，是老兵张满仓。老张大半个棉裤腿都被冰碴划破了，露出的皮肉冻得发紫，却浑然不觉，正弯腰从日军尸体旁捡起三八大盖，枪栓上的积雪被他用袖子一抹，露出黝黑的金属光泽。
狗蛋哦了一声，慌忙跟着低头，手指刚碰到一个冻在冰里的子弹盒，就被冰碴划出道血痕，疼得他吸了口冷气。他抬头看向四周，篝火旁的景象乱糟糟的，像一锅没煮开的粥：
左边，几个穿着伪军旧棉服的战士蹲在树干旁，抽着卷好的旱烟，烟雾顺着寒风飘散开。他们是三天前跟着王三炮反正的，此刻缩着脖子，眼神躲闪，没人去碰那些散落的武器。狗蛋认得其中一个叫老李的，刚才冲锋时，他悄悄往后面缩了半步，被王三炮一脚踹在屁股上，骂了句“没骨气的东西”。
右边，狼牙口过来的小石头正光着膀子磨刀，刀刃在篝火的映照下闪着寒光，胳膊上土匪时期留下的刀疤格外扎眼。他磨得兴起，嘴里哼起了山里的匪谣，旁边几个土匪出身的战士跟着起哄，有人还把缴获的日军军帽扔来扔去，完全没把“清理战场、统一登记”的命令当回事。
王三炮站在篝火旁，脸色比寒风还沉。他穿着一件缴获的日军棉大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却还是挡不住寒气。看到老李又抽了一口烟，他抬腿走过去，踢了踢老李的脚：“别抽了！捡子弹去！现在是八路军，不是以前的伪军了，得守规矩！”
老李慢悠悠地抬起头，嘴角挂着烟卷，眼神里带着不服：“三炮哥，以前跟着你，打仗就是混口饭吃，现在……”他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观察战场的陈惊雷，话没说完，却满是抵触。
王三炮的拳头攥了攥，又松开了。他知道这些老部下的心思，以前在伪军里，当官的只知道克扣军饷，打完仗谁管清理战场，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可现在不一样了，他们是八路军，是要打鬼子、保乡亲的，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混日子。可话到嘴边，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
“以前混日子，是因为没人给你们盼头。”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陈惊雷。
他没穿棉大衣，只穿了一件单衣，外面套着件洗得发白的八路军军褂，寒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额前的碎发上沾着碎雪。他没看王三炮，也没看老李，而是弯腰蹲下身，用冻得通红的手指去掰冰里的一颗子弹。冰面坚硬，他掰了半天才把子弹拿出来，手指被冰碴划出道血痕，渗出血珠，很快就冻成了红色的冰粒。
老李愣了愣，下意识地把烟卷掐灭，扔在雪地里。
“你家里还有个老娘，对吧？”陈惊雷把子弹放进弹药袋，抬头看向老李，眼神平静却有力量，“去年鬼子扫荡，你家的房子被烧了，你一直不知道老娘还活着没，对不对？”
老李的身子猛地一震，眼眶瞬间红了。这些事，他只跟王三炮提过一次，没想到陈惊雷竟然知道。
“想回家看看老娘，就得有能打胜仗的部队。”陈惊雷的目光扫过篝火旁的所有人，“咱们补充营，有伪军，有土匪，有庄稼汉，以前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难处。可现在，咱们都是八路军，都是为了打跑鬼子，为了能安安稳稳地回家，为了让乡亲们不再受鬼子的欺负。”
他指着狗蛋：“这孩子，第一次上战场，怕得发抖，可他没跑；”又拍了拍张满仓的肩膀，“老张，膝盖冻破了，还在捡武器，因为他知道，多捡一把枪，就多一分打胜仗的底气；”最后看向王三炮，“你王三炮，想赎罪，想做正经事，不是靠嘴说，是要把身边这些兄弟带好，让他们明白，跟着八路军，不是混饭吃，是为自己打仗，为家人打仗。”
狗蛋听着，鼻子一酸。他想起参军前，娘把仅有的半袋小米塞给他，用粗糙的手摸着他的头说：“蛋啊，跟着八路军，好好打仗，等鬼子跑了，娘给你做白菜猪肉饺子。”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现在想起来，嘴里还带着香味。他低下头，用力把手里的子弹盒塞进背包，冻得发僵的手指突然有了力气。
老李默默地站起身，捡起身边的一把三八大盖，开始用袖子擦拭枪膛里的积雪。他的动作很慢，却很认真，每擦一下，都像是在擦掉过去的浑浑噩噩。
王三炮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突然大声喊道：“所有人听着！分组清理战场！伪军的兄弟跟我一组，土匪的兄弟跟小石头一组，新兵跟老兵一组！捡回来的武器、子弹，全部统一登记！谁要是偷懒耍滑，别怪我王三炮不认人！”
小石头的磨刀声停了，他看了一眼陈惊雷，又看了看身边起哄的兄弟，把磨得锃亮的刀插进刀鞘，喊道：“走！捡武器去！以后咱们是八路军，得有八路军的样子！”
战士们动了起来。张满仓从怀里掏出一个冻硬的窝头，掰了一半递给狗蛋：“吃点吧，垫垫肚子。冬天打仗，不吃东西扛不住。”
狗蛋接过窝头，咬了一口，冰碴子硌得牙生疼，却硬是咽了下去。窝头的麦香混着寒气，在喉咙里慢慢散开，竟让他觉得有了力气。老张又教他：“捡子弹的时候，得先把上面的雪和冰擦干净，不然上膛会卡住。你看，像这样……”他用冻得发紫的手指，笨拙地给狗蛋演示如何擦拭子弹。
陈惊雷站在远处的石堆上，看着篝火旁渐渐忙碌起来的身影，呼出的白气在夜色中消散。他知道，这场仗打赢了，缴获了不少武器，但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人心的松动——这支部队像一块结冰的土地，虽然还硬邦邦的，但已经有了一丝裂缝，只要用“思想”当火种，用“规矩”当暖阳，总有一天会解冻、发芽。
夜色渐深，寒风更紧了。远处的村庄里，传来几声狗吠，混着战士们清理战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通讯兵顶着寒风跑过来，棉帽上积满了雪，手里的电报被冻得发硬：“司令员，分区急电！日军第35师团主力已经出动，明天一早就要抵达临漳，目标是彻底摧毁我们的补充营！”
陈惊雷接过电报，借着篝火的光快速看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回头看向正在清理战场的战士们，心里暗暗想：这场仗，不仅是为了守住阵地，更是为了把这盘散沙，真正拧成一股绳。
他转身对通讯兵说：“通知各营，今晚连夜构筑防御工事！告诉战士们，明天，咱们就在临漳城外，让鬼子看看，咱们补充营，不是软柿子！”
篝火旁，狗蛋啃着冻硬的窝头，听着陈惊雷的命令，心里突然不慌了。他握紧了手里的汉阳造，枪身的寒气透过手掌传来，却不再让他害怕。他想起了娘的饺子，想起了老张的叮嘱，想起了陈惊雷说的“盼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他要像老张一样，勇敢地开枪，为了娘，为了盼头，也为了这支正在慢慢变好的部队。
雪还在下，落在篝火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战士们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渐渐汇聚成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在这片冰封的土地上，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