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营地彻底沉寂下来。
庆祝晚会的余烬早已熄灭,只留下焦黑的痕迹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烟味。巡逻的士兵换过一轮岗,脚步声在空旷的营地里回荡,比前半夜更加警惕——刺杀事件给所有人敲响了警钟。
医疗帐内,老军医和助手已经离开,去准备新一轮的药剂。布帘重新拉上,隔离区内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床上那人微弱的呼吸。
杰洛米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墨黑色的短发凌乱地搭在额前。他没有睡,也不可能睡得着。天空蓝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枪客苍白的脸,像是怕一闭眼,她就会消失。
卡米尔被托付给了疤脸推荐的、值得信任的妇人暂时照顾,她的儿子战死在三个月前的突围里。
杰洛米本该一起去,但他拒绝了——他说想多陪陪她,哪怕只是这样安静地坐着。
帐篷外,雷蛰也没有离开。
他站在阴影里,冰蓝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拂动。赞德和紫堂真被他劝回了飞船休息——紫堂真需要恢复元力,赞德则被他以“明天可能需要你们帮忙”为由支开了。
但绿发少年离开前,金红色的眼眸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那眼神里有担忧,有探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像是要从他平静的表情里挖出些什么。
雷蛰没有解释。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像道不会移动的沉默影子,守着这顶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帐篷。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行。
凌晨两点,帐篷里的仪器突然发出轻微的警报声。
杰洛米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床沿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冲到仪器前,屏幕上的曲线出现异常的波动——心跳过快,血压下降。
“医生——”他朝帐篷外喊,声音嘶哑破碎。
老军医和助手匆匆赶来,掀开布帘冲进去。一阵急促的检查、调整药剂、重新固定引流管。帐篷里响起压抑的交谈声,那些医学术语像冰冷的刀片,一字一句割在人的神经上。
雷蛰站在帘外,听着里面的动静。
他没有进去,只是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握成了拳。指尖抵着掌心,很用力,指甲陷进肉里,留下深深的月牙痕。
十分钟后,警报解除。
老军医走出来,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无奈。他看了看雷蛰,回头望了眼床边的杰洛米,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低声说:“毒素开始影响心脏了。我们用的抑制剂……效果在减弱。”
他没有说“还能撑多久”,但那个摇头已经说明了一切。
杰洛米跟着走出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他靠在帐篷支柱上,仰起头,闭上眼睛。天空蓝的眼眸被眼皮遮盖,但眼角有湿润的痕迹在昏暗灯光下微微反光。
“她刚才……”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醒了一下。问我……起义进行得怎么样了。”
雷蛰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说很好,很顺利。”杰洛米继续说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说,“她说……那就好。说,她……很想看到胜利的那天。”
他顿了顿,肩膀开始颤抖。
“她说……那是她努力这么久,最想看到的画面。”
夜风吹过营地,带起帐篷帆布的簌簌声响。远处传来守夜士兵换岗时的低声交谈,那些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雷蛰抬起眼眸,看向杰洛米。
“起义军……原本有什么计划吗。”他问,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杰洛米愣了一下,睁开眼睛。那双天空蓝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浓雾,迷茫,痛苦,还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有。”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疤脸昨天下午找过她和我。说王宫内部有政客联系起义军,愿意提供布防图,还能想办法调走核心区域的守卫。”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条件是……我们派人去刺杀印加王。只要王死了,主战派就会失势,那些政客就能上台,战争……就能结束。”
雷蛰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答应了吗。”他问。
杰洛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动作很矛盾。
“她说要考虑。”他的声音里带着苦涩,“我知道她在考虑什么——考虑成功率,考虑如果失败会怎么样,考虑……值不值得冒这个险。”
他抬起头,看向雷蛰。那双天空蓝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像暴风雨前被闪电照亮的湖面。
“现在她不用考虑了。”杰洛米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连床都下不了。”
帐篷里陷入沉默。
只有仪器单调的滴答声,从布帘后传来,像某种无情的倒计时。
许久,雷蛰缓缓开口:
“如果刺杀成功……战争真的能结束么。”
杰洛米看着他,眼神复杂。
“疤脸说,那些政客保证过。”他回答,“王死了,他们就能以‘和平派’的名义上台,立刻停战,开始谈判。”
“你相信吗。”雷蛰问。
杰洛米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布满老茧和伤疤,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此刻,这双手在微微颤抖。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但这是唯一能快速结束战争的机会了。起义军每天都在伤亡,王都的防线也非很快能突破的什么地方。如果拖下去……”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雷蛰明白。
如果拖下去,起义军或许会赢。但是,那些跟随枪客战斗的人,那些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的人,会死很多很多。
而枪客自己,也等不到胜利的那天。
帐篷外,夜色正浓。
营地边缘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贴着帐篷帆布站立。绿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赤金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赞德没有回飞船。
他假装离开,绕了一圈又偷偷折返,藏在医疗帐外的阴影里。雷蛰支开他和紫堂真的理由太牵强——那个从来都把计划安排得滴水不漏的家伙,怎么会突然说“明天可能需要帮忙”?
一定有事情要发生。
所以他回来了,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粗糙的帆布上。
帐篷里的对话断断续续地传来。杰洛米压抑的声音,雷蛰平静的询问,那些关于刺杀、关于战争、关于生死的字句,像冰冷的针,一字一句扎进他的耳朵里。
当听到杰洛米说“条件是,派人刺杀印加王”时,赞德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而当雷蛰问出“如果刺杀成功……战争真的能结束么”时,赞德的心脏猛地一沉。
一种不好的预感,像阴冷的蛇,顺着脊椎爬上他的后颈。
帐篷内,对话还在继续。
“布防图拿到了吗。”雷蛰问。
杰洛米点了点头:“疤脸有。他说只要起义军能派人,政客那边立刻就把图发来。”
“王宫内部的接应呢。”
“那些政客会安排。他们会制造机会,让刺杀者有机会接近王。”
雷蛰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问出了一个让杰洛米愣住的问题:
“枪客平时的战斗风格……是什么?”
杰洛米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的意义。几秒后,他才回答:
“枪术很强,配合元力使用,效果非常。”
他说着,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她总是说,这是她唯一从家族那里继承来的、值得骄傲的东西。”
雷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看向布帘的方向。冰蓝色的长发在昏暗灯光下流淌着清冷的光泽,像极地冰川深处封存的星尘。
“带她去我的飞船吧。”雷蛰突然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船上有医疗舱,虽然解不了毒,但维持生命体征的条件比这里好。”
杰洛米愣住了。
“可是……”
“没有可是。”雷蛰打断他,明明是个只有杰洛米腰高的少年,此刻却像王将一般,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想让她多活几天,对吗。”
杰洛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就带她去。”看着男人挣扎的眼神,雷蛰微微柔和些许眉眼,“告诉医疗队,这是你的决定。他们不会拦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你可以在医疗舱旁边守着。卡米尔……那位指挥官不是已经安排可靠的人照顾了么。”
杰洛米看着他,天空蓝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感激,困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直觉般的信任。
“为什么……”他低声问,“为什么要帮我们到这个地步?”
雷蛰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眼眸,看向布帘的方向。帐篷里,仪器滴答声规律地响着,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因为我路过这里。”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而我不喜欢……留下遗憾。”
杰洛米怔怔地看着他。
许久,他才缓缓点头。
“好。”他说,“我带她去。”
——————
凌晨三点,医疗帐的布帘被掀开。
杰洛米抱着枪客走出来。她用毯子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深紫色的短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每一次呼吸都显得艰难而费力。
老军医跟在后面,脸上写满了不赞同,但最终没有阻止。他只是把一包药剂塞进杰洛米手里,低声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
“如果情况恶化,立刻联系我们。”老军医说,声音沙哑,“我们会尽最大努力赶过去。”
杰洛米点了点头,抱着枪客,朝着营地边缘停泊的飞船走去。
雷蛰跟在他身侧。赞德从阴影里走出来,默默跟在他们身后。绿发少年没有说话,只是赤金的眼眸一直盯着雷蛰的背影,像是要把他看穿。
飞船的舱门无声滑开。
医疗舱在飞船后部,设备比起义军的帐篷先进许多。杰洛米小心翼翼地把枪客放进医疗舱,调整好姿势,连接上生命维持系统。屏幕亮起,跳动着复杂的曲线和数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会舒服一些。”雷蛰站在舱门口,声音平静,“这里的温度、湿度、氧气浓度都可以调节,对延缓毒素扩散有帮助。”
杰洛米坐在医疗舱旁边的椅子上,握住枪客的手。那双曾经握枪稳健有力的手,此刻冰凉而柔软。
“谢谢。”他低声说,没有回头。
雷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医疗舱。
赞德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飞船狭长的走廊里。走廊两侧的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冷白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金属地板上,拉得很长。
走到雷蛰的房间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
“去休息吧。”他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静,“明天见。”
赞德站在他身后,绿发下的脸上没有任何笑容。赤金的眼眸盯着雷蛰的背影,那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但他什么也没说。
雷蛰打开房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声。
赞德站在门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才缓缓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他没有回房。
而是拐了个弯,悄无声息地溜进了主舱室的阴影里,找了一个能清楚看到雷蛰房门的角度,蜷缩在座椅后面。
他要等。
——————
凌晨四点,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雷蛰独自一人站在飞船的舱室内。他没有开灯,只有舷窗外透进的微弱星光,和仪表盘上零星的光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脱下了那身便于行动的常服,换上了一套紧身的黑色战斗服。材料是特制的,轻便,柔韧,能在最大限度上不影响动作的同时提供基础防护。
镜中的少年抬起手,触碰耳垂上那枚鸢尾花形状的装置。
指尖轻按,装置微微发热。元力从他指尖涌出,像流淌的水银,顺着脖颈、脸颊、发梢蔓延。那元力所过之处,身体轮廓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肩线稍微拓宽,身高增加几公分,脸部线条变得硬朗。冰蓝色的长发从发根开始褪色、加深,转变成深紫色,发尾则保留了那抹标志性的冰蓝过渡。
舷窗外的星光落进来,照亮舱室内的场景。镜中映出一张脸——英气,冷峻,深紫色短发,紫色眼眸,嘴角有若隐若现的浅酒窝。
枪客的脸。
雷蛰看着镜子里的倒影,那双属于枪客的紫色眼眸里,是他自己的眼神——平静,淡漠,深不见底。
他抬起手,指尖轻触脸颊。触感是真实的,肌肉的牵动,表情的变化,都和真正的枪客一模一样。鸢尾耳坠的拟态功能完美复刻了元力波动、身形轮廓、甚至细微的面部特征。
除了眼神。
枪客的眼睛里有火,有执着,有对正义近乎偏执的追求。而他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川。
不过没关系。
在黑暗中,在混乱中,没人会仔细分辨一个刺客的眼神。
雷蛰转过身,从储物柜里取出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布料厚实,带有基础的防扫描涂层,能干扰大多数探测设备。他披上斗篷,拉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今夜,枪客在飞船安眠,知道情况的杰洛米将在她身边缄口不言。
而他,就是枪客。
——————
赞德听到动静,眼神敏锐从阴影中探出。
雷蛰房间的门无声滑开,一道身影走出来。
他已经换上了一套紧身的黑色战斗服,外罩深灰色斗篷。冰蓝色的长发被简单束在脑后,那张精致绝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雷蛰,他的师兄,要在半夜不告而别。
他看着雷蛰走向舱门,步伐轻巧,没打扰任何人。飞船的舷梯缓缓降下,接触地面时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营地还在沉睡,只有零星的火把在远处摇曳,像黑暗中孤独的眼睛。
雷蛰踏下舷梯,靴底踩在松软的土地上,万籁俱寂。他得先去找疤脸,告诉他“枪客”恢复了,然后……
“你要去哪儿?”
赞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疑问的成分不多,更多是是压抑着怒气的质问。
雷蛰顿住脚步,还未等他回答赞德便从阴影里走出,绿发在夜风中飞舞。他几步跨下舷梯,一把抓住了雷蛰的手腕。
力道很大,大到雷蛰都能感觉到骨骼被紧握的压迫感。
“你要去做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压抑的紧绷。
“去做该做的事。”雷蛰回答,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该做的事?”
赞德紧紧抓着雷蛰的手腕拉向自己,拽的雷蛰身形微倾,两人之间距离瞬间拉得很近,赞德能清楚看见雷蛰微微颤动的睫羽,能看见下方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愤怒的脸。
他压抑着怒气,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什么是该做的事、替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去送死?”
“那不是送死,我有把握回来,”雷蛰认真纠正他,语气依旧平静,“算是任务吧。”
“任务?”赞德几乎要笑出来了,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谁的任务?起义军的?还是那个疤脸的?别忘了,蛰,你只是过客罢了!”
他说着,又往前逼近一步,赤金的眼眸死死盯着雷蛰。
冰蓝色的长发在夜风中拂动,那张精致绝伦的脸在冷白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不真实。黑眼白衬托下的蓝紫眼眸深不见底,像冰川封存的星尘,美丽,却清冷得让人心头发寒。
“我清楚。”
他没有挣脱赞德的手,可赞德的手指还在收紧,指甲几乎要陷进雷蛰的皮肤里。
“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几乎要爆裂的怒气,“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王宫!守卫森严的王宫!就算有布防图和接应,那依旧危险!”
两人的距离近到呼吸可闻。
“你明明可以不管的——”赞德的声音开始颤抖,不只是愤怒,还有更深的东西。
可面前的人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夜风吹过,卷起两人的发丝。赞德握着他手腕的手在微微颤抖,不只是用力,还有别的。
“蛰,”赞德的声音低下来,近乎哀求,“别去。”
雷蛰垂下眼眸,看向自己被抓住的手腕。突然,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赞德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凉,像玉石,像冰川深处的水,像一场雪覆盖上赞德炽热的心脏。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是刻在空气里:
“有些事,不是因为有危险就不去做。有些人,不是因为他们和我没有血缘关系,我就该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向绝路。”
夜风吹过,将他的冰蓝色长发吹得轻轻扬起。面具后那双眼睛在星光下流淌着深邃的光泽,像冰川融化后汇入海洋的星河。
“枪客是我的姑姑。”雷蛰终于说出口,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虽然她不愿意承认,虽然她选择切断这层关系让我自由……但她依旧是我的家人。”
赞德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她中毒了,可能活不了多久。”雷蛰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冰棱,冷冽,清晰,“她希望看到起义军胜利,希望看到这个星球的解放,希望看到杰洛米和卡米尔能活在和平的世界里。”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那丝越来越明显的灰白。
“我无法治愈她的毒,无法逆转她的命运。但我可以替她完成最后一个愿望——让这场该死的战争,早点结束。”
赞德沉默了。
许久,他才低声说:“可是你答应过雷伊和雷狮,要早点回家。你答应过师父,要完成骑士的训练。你答应过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我答应过你们很多事。”雷蛰承认,“所以我一定会回来。”
他抬手,第一次主动拍了拍赞德的肩膀。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却让人安心的力量。
黎明前的风很冷,吹得赞德眼睛发酸。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张精致到超越性别界限的脸,这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这副准备踏入黑暗的身影。
愤怒还在胸腔里燃烧,但另一种更尖锐、更汹涌的情绪正在撕裂那团火焰——是恐慌,是眼睁睁看着珍视的东西即将走向悬崖、自己却无力阻止的、近乎窒息的恐慌。
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对自己来说,份量似乎有点重。
那份昳丽,那份平静,那份孤注一掷的决绝……
份量太重了。
“你会回来的,对吧。”赞德开口,声音嘶哑,不像是疑问,更像是某种固执的确认。他抓着雷蛰手腕的手,无意识地又收紧了一些,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会。”
赞德的手指松开了。
那个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根指节都在抗拒。当他的手完全离开雷蛰的手腕时,皮肤接触的地方还残留着温度——雷蛰的体温比常人低一些,那种微凉的触感,此刻却烫得惊人。
赞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郁结的情绪都排出去。
“好。”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故作轻松道“既然师兄这么保证——那我勉为其难相信一下吧。”
“对了,如果黄昏时我还没回来,你就告诉紫堂真,他可以坐家族派来的船离开。这是我们约定好的。”
赞德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胡话!你一定会——”
“我只是说如果。”雷蛰打断他,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但我觉得,我应该不会让那种‘如果’发生。”
他说得很自信。
不是狂妄,不是逞强,而是一种建立在精密计算和绝对实力基础上的、平静的自信。
赞德看着他,看着这个站在舷梯上、冰蓝色长发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泛着冷冽光泽的少年。双眼睛里流淌的光芒——像冰川深处的星火,遥远,清冷,却奇迹般地让人相信,他真的能做到。
“你这个……”赞德最终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自大狂。”
但他没有阻止。
因为他知道,阻止不了。
“小心点。”赞德最终说,声音很轻,却重如誓言,“如果你敢不回来……我就去王宫找你,把你揪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你是个背信弃义的混蛋!”
雷蛰面具后的嘴角似乎扬了扬。
“好啊,没问题。”
说完,雷蛰转身,却在即将走入森林前顿住。
“赞德,”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谢谢。”
说完,他拉紧斗篷,转身踏入黎明前的黑暗。
身影很快融入阴影中,消失不见。
赞德站在舷梯下,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刚才握过雷蛰手腕的地方,还残留着那种触感——微凉的皮肤,纤细的骨骼,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的脆弱。
【他的手腕……好细。】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进脑海,让赞德整个人僵了一下。
然后,更多的画面涌上来:雷蛰安静站在训练场边的侧影,低头看书时长发垂落的样子,被他搂住肩膀时那声无奈的叹息,还有刚才——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失控的脸。
心脏突然跳得很快。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不只是担忧,不只是愤怒,是某种更危险、更让人心慌的东西。
赞德猛地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他只是担心同门师兄,仅此而已。
对,仅此而已。
他转身走回飞船,舱门在身后无声关闭。走廊里的壁灯亮着冷白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金属地板上。
——————
天边泛起鱼肚白。
营地东侧,一条偏僻的小路蜿蜒通向王都的方向。这里远离主营区,平时很少有人经过,只有早起的炊事兵会偶尔来这里采集野果。
疤脸站在路边的树影下,手里拎着一个不起眼的布包。他时不时抬头看向营地的方向,眉头紧锁,显然在等人。
晨雾尚未散尽,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湿冷。
脚步声传来,很轻,却很稳。
疤脸抬起头,看到那道身影从晨雾中走来,深灰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身形,那步伐,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受到的、属于强者的气场——
是枪客。
疤脸迎了上去,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把手里的布包递过去:“里面是布防图的副本,王宫内部结构详图,还有接应的具体信息和暗号。”
‘枪客’接过布包,打开快速扫了一眼。图纸绘制得很精细,甚至标注了几条连疤脸之前都没提过的秘密通道。
“接应的人会在后花园第三个拱门等你,从日落到晚宴开始前,他都会在那里。”疤脸继续说着,声音压得更低,“暗号是‘花开在黎明前’。”
‘枪客’点了点头,把布包仔细收好。
“时间。”她问。
“今天下午。”疤脸说,“王的晚宴,四点开始。宴会时间是他护卫最松懈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在王宫里绝对安全。”
晨雾缓缓流动,在两人之间缭绕。
疤脸看着眼前这个人——这张熟悉的脸,这双平静得有些陌生的眼睛。他突然开口:
“如果你失败……”
“那就告诉起义军的大家,”‘枪客’打断他,声音坚定,清晰无比,“枪客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疤脸的心脏猛地一紧。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随后重重点头。
“……保重。”疤脸说,声音很轻,带着沉重的意味,“一定要回来。”
‘枪客’拉紧兜帽,转身踏入晨雾。
身影很快模糊,消失在蜿蜒的小路尽头。
疤脸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许久,才缓缓转身,朝营地走去。
这不是枪客。
枪客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不会在提起“失败”时这么平静。
她一定会先捶给他一拳,笑着说:“说什么丧气话,有我在呢,咽回去!”
晨光渐亮,天边的鱼肚白染上了淡淡的金红。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