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盏挂在篱笆上的桐油灯,火苗只有豆粒大。
风一吹,影子就在泥墙上乱晃,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李贺没回头,也没让人去摘灯。
油是那帮被新军救下的寡妇从牙缝里省下的,灯芯是用旧鞋底纳的。
这就够了。
这点光,足够照亮一张摊在磨盘上的草图。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李贺手里的细竹棍点在图纸上,声音沙哑,不像是在教书,倒像是在念一道道符咒。
“记住了,‘天’字号是立轴,‘地’字号是卧轴。‘玄’是主齿,咬住了别松口;‘黄’是副齿,也是你们保命的根本。”
底下蹲着三十几个庄稼汉,还有十来个半大的孩子。
没人敢走神。
赵燧手里攥着一把干硬的黍米团子,也不吃,就那么瞪着眼,死死盯着那个画在纸上的“玄”字。
在他眼里,那不是字,那是能把低处的水提上高坡的神仙法术,是全村老少明年的活路。
一个拖着鼻涕的男娃突然举起了手。
他手里捏着几根麦秆,那是他刚刚编出来的齿轮模型。
“先生。”
娃娃的声音脆生生的,“要是那个‘洪’字轮被敌人砸坏了,俺能不能把隔壁二叔家坏水车上的‘宇’字轮拆下来换上?”
李贺的竹棍停在了半空。
四周的汉子们发出一阵哄笑。
“瓜娃子!”
赵燧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那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事!哪能胡乱套?”
李贺却慢慢蹲下身,视线与那个孩子齐平。
他看着那个粗糙的麦秆模型,那是两个不同大小的圆,但咬合的齿距却惊人的一致。
“能。”
李贺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备用的铜齿轮,咔嚓一声,扣在了那个麦秆模型上。
严丝合缝。
“只要是新军造的,不管它是‘宇’还是‘宙’,只要齿距是‘玄’字号,就能换。”
李贺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赵燧的心口。
“这叫通用。”
角落的阴影里,那个自称来贩私盐的“刘掌柜”手抖了一下。
他是田兴派来的密使。
他听不懂什么通用,但他看见了那个老农赵燧,正把手指伸进齿轮的缝隙里,摸了一把油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玄’字轮磨损三成,得加猪油。”老农嘴里念叨着。
刘掌柜的背心瞬间湿透了。
这哪里是种地?
若是这帮泥腿子上了战场,若是他们每个人都能修弩机、换车轴……
他不敢想,只能拼命在袖子里的暗折上记:“河东村村皆兵,器械互通,妖术!妖术!”
李贺的余光扫过了那个角落。
他没动声色,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
这一声,是对着赵燧的儿子使的眼色。
那孩子机灵,眨了眨眼,突然抱起地上那个半人高的“宙”字木轮,吭哧吭哧地往样机上装。
“装反了!”
李贺呵斥道,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怒意。
“咔嚓——崩!”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水车的连杆猛地卡住,巨大的惯性带着木屑横飞,刚刚转起来的样机瞬间瘫痪。
全场一片惊呼。
刘掌柜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坏了?
这就坏了?
他看见李贺一脸“懊恼”地蹲在地上,捡起几块碎裂的木片,唉声叹气:“这木料不行,根本受不住力。新法虽好,太脆。”
当晚,一只信鸽从刘掌柜的住处飞出。
字条上只写了一行字:“技法虽奇,材质极脆。稍有不慎,全盘崩毁。匠语所谓‘玄黄卡死’,恐是伏兵暗号,实为机件故障之意。”
第二天,裴琰的运铁车队过境。
车队走得很慢,这一路全是上坡。
刘掌柜趴在草窝里,盯着那些大车。
每一辆车的车轴上,都挂着几个断裂的齿轮,随着颠簸叮当乱响。
推车的士卒骂骂咧咧,甚至还有人踹了两脚车轱辘。
“看来是真的。”刘掌柜喃喃自语,“这新军的玩意儿,中看不中用。一上路就趴窝。”
他看不见的是,那看起来摇摇欲坠的车轴中心,是一根根刚刚淬火冷却的精钢芯。
那些挂在外面的破齿轮,不过是李贺让裴琰特意挂上去的“护身符”。
三日后的清晨。
雾气很大。
一封来自王璇玑的密报被送到了李贺手里。
信很短:
“田兴部停止向河东集结,主力调往北线防备幽州。敌判我不堪久战,欲待我自溃。”
李贺看完,把信纸凑到油灯上烧了。
火光跳动,照亮了他那张日渐消瘦却愈发坚硬的脸。
他走出茅屋,来到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
手里攥着昨晚教学用的最后一枚铜齿轮。
“先生!”
远处的水渠边,赵燧正带着百十号人挖渠。
渠底刚刚铺好了青石板,按照李贺的吩咐,每隔十步,就在石板上刻下一个深深的“宇”字。
水来了。
浑浊的河水顺着这道人工开凿的“血管”,咆哮着冲向干涸的田野。
李贺没过去受礼。
他蹲下身,用那把刻刀在泥土里挖了个坑。
将那枚铜齿轮埋了进去。
土盖上的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某种巨大的轰鸣声在地下回响。
那是比千军万马更可怕的声音。
那是观念崩塌的声音。
“话传出去了。”
李贺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着那个看不见的敌人低语。
“这便是雷。”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丝干燥的尘土味。
李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他看向村口那条蜿蜒的土路。
听说,那个最会算账的崔棁正带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往这边赶。
那个总是把“人命”折算成“铜钱”的主簿,这次大概是想算算,这一肚子的“匠语”灌进泥腿子的脑子里,到底能值多少军功。
李贺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这笔账,怕是连神仙也算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