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祠堂门口戛然而止。
裴冔从马车上下来,并未看跪了一地的百姓,甚至没看那块新铸的铁匾。
他那双常年翻阅古籍、指尖微黄的手,直接指向了王玞脚边的那片泥地。
那是之前野猪拱翻“金甲”残芽的地方。
“掘开。”
裴冔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不带半分人气。
随从动作极快,三两铲下去,便将那盆混了残芽和黑粉的冻土刨了出来。
裴冔从袖中摸出一个白玉瓷瓶,指尖轻捻,一股淡紫色的粉末纷纷扬扬落下。
王玞屏住呼吸,那是阿史那隼之前说过的西域幻草灰所在地。
“呼——”
粉末接触冻土的刹那,平地卷起一道半人高的青色火苗。
那火不似柴火温厚,透着股阴惨惨的邪气,火舌舔舐着残芽,竟发出如泣如诉的吱吱声。
“铅汞入土,妖火自燃。”
裴冔猛地转头,目光如钩,锁死王玞,“这铁器坊,炼的不是农具,是惑乱国祚的妖孽。”
村民们发出一阵惊恐的低呼,原本围得密不透风的“铁墙”瞬间塌了大半,有人甚至开始悄悄往后蹭。
王玞喉头干涩,指尖颤抖着想要伸向怀里的铁镊,那是林昭君给他的底气。
肩膀上忽然一沉。
柳氏的手掌宽大、粗糙,带着常年与炉火打交道的灼热。
她没说话,只是用力按了按王玞的肩头。
“大人既然识得妖火,想必也识得人心。”
柳氏的声音稳如磐石。
她转身,动作利索地在空地上架起三口铁锅。
一锅是魏博旧坊的生铁,一锅是市集买来的劣铁,最后一锅,是刻着“壬辰”暗纹的河东新锅。
三碗村口的井水入锅。
大火腾起,蒸汽弥漫。周遭静得只剩下水开后的咕嘟声。
半刻钟后,柳氏撤火。
旧坊锅里的水泛着一层诡异的黄沫,甚至有一股淡淡的辛辣气,劣铁锅里沉着半指厚的黑色残渣。
唯有那口河东新锅,水清如镜,碗底的瓷纹在水中清晰可见。
“火能验毒,亦能验心。”
柳氏拿起木勺,当着裴冔的面,舀起一勺新锅里的滚水,仰头一饮而尽,“大人,妖气若在铁里,我这副肉身,怎么还没烂?”
裴冔面皮抽动了一下。
他身后的仪仗队里,一个低头哈腰的“盐商”崔棁,正眯着眼打量裴冔的袖口。
在刚才裴冔拂袖的一瞬间,崔棁看见了一角黄绢。
那是钦天监秘传的《铁器惑众图鉴》。
绢布上用朱砂勾勒着奇怪的阵法,最中心的位置,赫然绘着一个齿轮——那被他们标注为“逆鳞阵”,说是能摄取民魂。
崔棁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极小的纸包,在路过裴冔亲随的茶水碗时,指尖轻弹。
那是一层极细的铁屑,混了河东医营止血粉的副产物。
无毒,但在特定环境下,它比毒药更管用。
入夜,魏博祠堂。
裴冔推开大门,手中提着一盏防风的马灯。
他盯着梁上那块“匠勇可风”的新匾,眼神里的阴鸷几乎化为实质。
在他看来,这种让庶民掌握技术解释权的东西,才是最大的“妖”。
他从怀里掏出火绒,正欲点燃那块挂在匾下的红绸。
指尖刚一发力,裴冔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但又无法抗拒的力量,正从他的袖口内侧传来。
那些被他喝进肚里、沾在衣襟上的微量铁屑,此刻像是活了过来。
它们感应到了梁上某种磁性的召唤,在裴冔的袖管里聚成了一道笔直的线,死死指着他怀里的那卷《图鉴》。
“谁!”
裴冔大骇。
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袖口在毫无风力的情况下,竟贴向了匾额的支架。
那里隐藏着林昭君命医护队埋下的磁石钉。
本意是为了在潮湿的魏博加固木架,却在此刻,成了裴冔眼中铁器“显灵”的明证。
“此地……竟有镇妖铁?”
裴冔连退三步,灯火摇晃,映得他的脸忽青忽白。
次日清晨,公审台。
周珫一脸急切地凑到裴冔身边,指着台下脸色苍白的王玞:
“大人,这童子能以铁钉控人影,村里人都亲眼所见。若不除之,必成大祸。”
裴冔想起昨夜的惊魂,刚要开口定罪,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撞碎了凝重的气氛。
阿禾怀里死死抱着一口锃亮的小铁锅,一头扎到裴冔脚下。
“官人胡说!阿玞哥哥打的锅会认人!”
阿禾仰着脸,眼里全是倔强,“不信,大人摸摸这锅底!”
裴冔冷哼一声,伸手欲推。
指尖触碰到锅底“壬辰”两个凸痕的刹那,他像触电般猛地收手。
那不是烫伤的灼热,而是一种持续、温软、仿佛带着心跳节奏的热度。
柳氏在后台垂下眼帘。
那是她昨夜连夜调制的夹层热陶粉,只要经过半日阳光暴晒,热度便能锁在锅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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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竟识阳气?”
裴冔倒退半步,声音头一次带了颤音。
周珫见势不妙,眼珠一转,厉声道:
“铁识阳气?那不如验其心志!王玞,你若真有匠心,便当场重铸这一方节度使印!若铸不成,便是伪匠乱法!”
台下一片死寂。
重铸金印,那是死罪。
王玞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去看那方象征权力的印绶,而是转身从随身的包袱里,捧出了一团生铁。
那是他父辈丢弃在泥沟里的金甲残片,如今已被熔去金饰,半成了形状。
不是印,是一枚沉甸甸的犁铧。
“印可重铸,地不能荒。”
王玞抬头,直视着裴冔的眼睛,声音不再干涩,“大人,这犁铧里有我爹的甲,也有魏博的泥。大人若要焚了它,明年春耕,谁替魏博埋种?”
裴冔胸口起伏,正欲发作,一股奇怪的焦糊味突然从他怀里传出。
崔棁在人群中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
那些铁屑在裴冔汗水的氧化下,释放出了微小的热量。
这股热量对于常人无害,却足以引燃那卷涂满了硝粉墨迹的《铁器惑众图鉴》。
“火!大人着火了!”
蓝紫色的火舌从裴冔怀里窜起,眨眼间将那卷禁书烧成了灰烬。
火舌卷起的刹那,仿佛某种共鸣,祠堂内外数十口铁锅竟无风自鸣。
“嗡——”
那声音沉闷而厚重,像是一场迟到的雷鸣,沉沉地压在魏博城的每一寸土地上。
裴冔狼狈地拍打着衣襟,灰烬在他指尖散落,像一场黑色的大雪。
远处的郑玄礼缓缓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复杂的村民,又看向那块在余晖下熠熠生辉的铁匾。
“召集所有人。”
郑玄礼的声音不高,却在锅鸣声中清晰可辨,“去祠前广场。有些话,该在大太阳底下说个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