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玞被炉膛里跳出的一枚火星烫醒了虎口。鸿特晓说旺 耕欣嶵全
晨光穿过铁坊漏风的窗棂,把锻台上的生铁坯照得像块冷硬的冰。
他直起腰,酸胀的脊椎发出一阵细密的脆响。
昨晚他在这儿守了整整一夜,那方“魏博农正”印碎裂后的余威还在心头晃荡,他得趁着这股劲儿,把第一批春耕的犁铧打出来。
炉火还没撤,余烬里透着一股干燥的焦味。
王玞刚抄起铁钳,就看见阿禾蹲在角落的灶火旁。
小姑娘动作极轻,手里捏着一张窄窄的纸条。
那是前些日子,那位随军的林医官留给村里的“铁试纸”。
阿禾舀了一勺昨晚剩下的灶灰,搅在半碗清水里,然后屏住呼吸,将试纸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
纸条边缘迅速被浸湿,随即泛起一层幽幽的蓝色。
“蓝了!阿玞哥哥你看,我家锅是真的!”
阿禾蹦了起来,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像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李贺哥哥说,遇真铁则蓝,我家这口锅没掺假泥。”
王玞放下铁钳凑过去。
那蓝色在昏暗的铁坊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正想伸手去摸那张纸,斜刺里横出一只长满老茧的手,一把将试纸夺了过去。
是柳氏。
她不知何时站在了两人身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张常年被火燎得微红的脸上满是冷峻。
“那是草碱。”
柳氏把试纸凑到鼻尖嗅了嗅,随手揉烂,扔进火堆,“灶灰里草木灰重,水里的碱气能让这纸变色。纸验的是铁盐,不是你家锅里的良心。”
阿禾愣住了,手里的破瓷碗晃了晃。
王玞心头猛地一紧。
这段日子,这种名为“试纸”的小物事在魏博城外传得神乎其神。
若是百姓都觉得这东西能验一切,万一哪天在不该变蓝的地方变了色,那“新军技术不可欺”的根基,一瞬间就能被口水淹死。
他看向柳氏,柳氏眼里的忧虑比他更深。
此时,魏博城郊的官道旁。
裴冔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手里攥着一卷已经记了大半的《实录》。
他刚从第三户农家里出来,脚上的官靴沾满了黄泥,甚至还粘着几根干草。
他本以为会看到妖言惑众的场景,可记下的东西却让他这颗钦天监的心越来越沉。
那户人家的老农,正蹲在井台边,用试纸蘸着井水,又去蘸煮好的米汤。
甚至,他亲眼看见几个妇人在嘀咕,说要把这纸贴在孩童的溺尿里——传言说,“铁气”多的人才壮实。
“愚民之术。”
裴冔在心里冷哼,笔尖悬在纸面上,却迟迟没落下。
他看见那老农把两碗粥摆在石头上。
一碗是旧式杂铁锅煮的,粥底浮着一层灰扑扑的渣子;另一碗是用新发下的铁锅熬的,粥底沉实,透着股干爽的米香。
老农看了看那张没变色的试纸,又看了看两碗粥,最后端起新锅熬的那碗,长叹一声:“纸会骗人,胃不会。这锅熬出来的米,不刮嗓子。”
裴冔的手抖了一下,笔尖洇开了一个墨团。
他守了一辈子的“天人感应”,在这一刻,竟然败给了一个老头儿的舌头。
铁坊门外,拐杖叩击青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
赵婆在两个后生的搀扶下,颤巍巍地挪到门口。
她怀里抱着一个陶罐,罐子口封得死死的,那是她从自家儿子坟头刨出来的土。
“阿玞,再验一回。”
赵婆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这是坟头土,里头混了那天那片金甲烧掉的灰。你验,看它认不认这魏博的种。”
王玞深吸一口气,接过陶罐,在众人的注视下,取土入水。
新取的试纸缓缓浸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阿禾瞪大了眼,柳氏的手死死按在锻台上。
纸条湿透了,却依旧是那种枯败的灰白色,没有半点蓝色显现。
赵婆盯着那灰白,僵硬的肩膀松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浑浊的眼里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冷厉:
“好。毒土不生芽,铁律不认贼。这灰里没铁性,只有一股子烂掉的官气。”
她转过身,拒绝了后生的搀扶,一步一顿地走向祠堂后山。
那天傍晚,魏博的残阳下,多了一块简陋的木牌,上书四个大字:锈土禁耕。
当夜,更漏声沉。
王玞没睡。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短打,借着月色,摸进了镇子西头那座废弃已久的周家马厩。
那是周珫——前任节度使府判官的私产。
马厩深处,一点火星忽明忽暗。
王玞伏在草堆后,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家仆短衣的汉子,正鬼鬼祟祟地将一摞厚厚的纸质包装投入火盆。
那是林医官分发试纸时用的特制蜡纸壳。
火光映出了那汉子的半张脸,还有他嘴里嘀咕的话:
“传话下去,就说这纸里渗了西域的汞,碰了水的都是毒,喝了这锅里的水,家里娃儿都要成哑巴”
王玞觉得脊背爬上了一层冷汗。
这不仅是想毁了铁锅,这是要断了新军在魏博的命脉。
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一路狂奔回铁坊。
推开门,柳氏还没睡。
她坐在灯下,案板上不是铁料,而是几大筐新鲜采摘的靛蓝草。
几个匠妇正麻利地揉搓着草叶,将那浓稠的青汁刷在普通的黄麻纸上。
“师傅,他们在烧试纸,还说有汞”
王玞撑着膝盖,剧烈喘息。
“我知道。”
柳氏头也不抬,手里捏着一团白腻腻的粉末,“所以真纸不出坊。这几天发下去的,都是这种刷了靛蓝汁、裹了滑石粉的假货。”
她抬起眼,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
“真纸留着验器,假纸随他们去烧。他们想烧掉百姓的胆子,咱们就给百姓造一个更硬的胆子。”
黎明破晓。
阿禾举着一张崭新的“假试纸”,在魏博窄小的街巷里狂奔。
“官府烧的是假纸!那是靛蓝草染的,不信你们闻闻,还有草香呢!”
她的声音在晨雾里清脆如铃,“真纸在匠正手里压着箱底呢!那才是神仙给的宝贝!”
受惊的村民从屋里探出头,迷茫、愤怒与希冀交织在一起,像一股无形的洪流,渐渐汇聚向铁坊的广场。
王玞站在铁坊的高台上,身后是十几个沉重的木箱。
他正要按照计划开口,却见人群散开,裴冔缓步走了出来。
这位平日里高不可攀的钦天监使者,此刻手里竟托着一个青铜戥子。
他当着众人的面,将一撮昨夜从马厩废墟里搜集来的纸灰,稳稳地放在秤盘上。
裴冔看向王玞,又扫视了一圈周围噤若寒蝉的百姓。
“此灰轻而浮,无汞之戾,唯含铁矾——此物,可入药消肿。”裴冔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广场上带起一阵嗡鸣。
他走到王玞面前,那双看惯了星辰运转的眼睛里,第一次倒映出了匠人手上的老茧。
“你父当年在长安毁了铁信,让天下兵甲皆成虚话。”
裴冔压低了声音,仅容两人听闻,“如今在这魏博的烂泥里,你想补回这铁信?”
远处的街角,一顶青色小轿静静地停在阴影里。
轿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挑开了一道缝。
周珫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王玞,指间正捏着半张被火燎黑的密令残片。
柳氏站在台边,并没让王玞去开背后的真纸箱。
她转过头,对身后的匠妇低声吩咐了几句。
片刻后,十口黑黢黢、还带着炉温的新锅,被壮汉们沉重地砸在了广场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