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引子擦过地面的声响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周珫看着那团泼了油的火苗顺着草料迅速窜上私铸坊的房梁。
那是他经营了三代的家底,如今烧起来,火光映在他那张扭曲的脸上,像是一场迟到的献祭。
“走水啦!新军强征民铁不成,杀人放火啦!”
周家的家丁扯开嗓子,凄厉的喊声瞬间撕破了村子的寂静。
赵婆就站在火场外三丈远的地方。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罐,那是她攒了一辈子的腌菜罐子,现在里面装满的是前些日子从地里刨出来的“毒土”。
火舌舔到私铸坊的库房时,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儿冲天而起。
赵婆枯瘦的手猛地探进罐子,抓起一把灰扑扑的粉末,照着那火最猛的地方就撒了过去。
“老身这地里的毒,今日还给你们这帮遭天谴的!”
漫天的灰粉遇火竟没有助燃,反而像是一层沉重的裹尸布,生生将那团红得发紫的火苗压了下去。
那是富含铅粉和矿石碎屑的陈年旧土,沉重且隔绝空气。
火势骤弱。
原本该被付之一炬的物事,在焦黑的断壁残烟中露出了底色。
那是一角还没来得及烧尽的赤红旗帜,料子硬挺,边缘绣着狰狞的虎纹。
阿禾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像只受惊的小鹿,猫着腰在灰烬边缘一捞,抓住了那半截旗角。
“阿玞哥哥,这布扎手。”
阿禾把旗角递给赶来的王玞。
王玞捏了捏,指尖触感粗糙。
他没急着说话,只是把那角旗子塞进了随身带着的灶灰水罐里。
原本枯黄的火烧边际,在浸入碱性极强的灶灰水瞬间,竟然像活了过来一样,迅速洇开一抹妖异的深蓝色。
王玞盯着那抹蓝,想起师父柳氏说过的话。
他转头看向脸色惨白的周珫,声音冷得像深秋的井水:
“成德军常用的铁盐固色法。以此法染旗,遇水不褪,遇火不焦,若涂在石碑上,再洒上药水,便能伪造出‘天降铁符’的假象。周大人,这成德军的御用‘神迹’,怎么烧在您家的私坊里?”
周围聚集的村民听得真切,原本被煽动起的火气,瞬间变成了刀子一样的目光。
周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嗓子里像被塞了团带火的棉花。
铁坊门口。看书君 已发布最歆蟑結
铁奴在磨刀石旁蹲了一夜。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甲衬。
那是幽州铁骑指挥使才能佩戴的内衬,百炼精钢打底,上面刻着他曾经立过誓的番号。
他把那块铁丢进了柳氏刚开的熔炉。
火苗瞬间吞噬了代表杀戮的功勋。
铁奴跪在柳氏面前,额头重重磕在被铁屑磨得发亮的泥地上:“幽州铁骑,今日匠籍。”
柳氏没回头,只是用长钳夹出一枚刚铸好的“壬辰匠牌”。
铁片还是滚烫的,边缘还带着毛刺。
“拿好了。”
柳氏把牌子递过去,“背面刻了字,自己看。”
铁奴接过,指尖被烫出一股白烟,他却没缩手。
牌子背后只有一句话:铁线蕨生处,即吾乡。
赵婆拄着拐棍,颤颤巍巍地走到了祠堂门口。
她当着全村人的面,从怀里掏出一本边角发黄的账册。
那上面一笔笔记得清楚:某年某月,周府借“修渠”之名克扣铁税;某年某月,周府以“镇地脉”为由强埋毒桩。
“老身活够了,不怕死。”
赵婆把账册按在祠堂门口那根新立的界桩下,“这铁桩是新军立的规矩。规矩不说话,但它记仇。日后谁若伸手,掘土验桩——锈者逐,蓝者留。”
村民们齐刷刷地看向周珫。
周珫软绵绵地瘫倒在泥水里。
他平日里前呼后拥,此刻却连一个上来扶他的家丁都没有。
那些曾经唯唯诺诺的村民,正绕开他,走向那一排排闪着寒光的界桩。
王玞一个人走到了田埂深处。
他扶着新犁,腰杆猛地发力,锋利的犁尖划破了那层被铅毒浸染多年的老皮。
翻开的深土呈现出一种健康的黑褐色,在晨光下冒着热气。
阿禾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株刚从桩根旁拔下来的铁线蕨。
花苞微绽,带着一丁点儿不易察觉的紫色。
王玞直起腰,望向东方。
三百架新犁已经耕到了邻县的边界,犁尖在阳光下连成了一条漫长的铁线,在苍茫的大地上划开了一道不可逆转的伤口。
那是铁的纪律,也是地的生机。
驿道尽头,一辆轻车压着落叶而来。
王璇玑坐在车首,清晨的寒露打湿了她的鬓发。
她轮椅旁悬着一个黑沉沉的铁匣。
匣面上的刻字在晨光中一闪而过:
“铁律成,可犁天下。”
露水还没干透,王玞踩在松软的田埂上,草尖儿扫过他的布鞋,留下一道湿漉漉的印子。
他是被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苦涩味儿引过来的。
晨光里,三条被杂草掩盖的暗渠正悄无声息地往田里吐水。
那水清亮得妖异,落在土里,却泛起一层黏糊糊的油光。
王玞蹲下身,没用手碰,只从怀里摸出一根昨夜柳氏新打的细铁条。
铁条探进水里,不过三息,原本银灰的亮色便迅速蒙上了一层暗褐。
“又是这东西。”
王玞自言自语,手腕翻转,铁条收回,在靴底蹭了蹭。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年轻学徒拎着铁锹,作势要挖。
王玞抬了抬手,挡住了:“不急。拆了,他周珫能说那是防旱的善举;留着,才是他在乡亲们骨头里种下的钉子。”
他从箩筐里翻出一叠赶制出来的薄铁牌。
这些铁牌在醋里泡过,又用炭火燎了,透着一股森然的铅灰色。
王玞亲自提笔,蘸着刚调好的朱砂墨,在每一块牌子上落了八个大字。
每隔五十步,一根朱字铁牌斜斜扎入渠边。
“此水锈骨,饮者绝嗣。”
字写得狂草,朱砂在朝阳下红得像血。
围拢过来的村民原本是来看新军“霸道”的,可见了这八个字,原本想看热闹的步子齐刷刷往后退了丈余。
“我记得,二狗家前年吃过这渠里的水,后来那婆娘”
一个老汉盯着那“绝嗣”二字,声音都在打颤。
恐慌像田里的雾气,无声无息地散开。
再没人说这些界桩是阴气重。
在他们眼里,那些朱红色的铁牌,成了保命的符咒。
祠堂那头的动静,比田间更沉闷些。
柳氏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褡裢,里面装的是刻好的“壬辰匠牌”。
她每走一步,褡裢里的铁牌就叮当一响,像是给这老旧的祠堂敲钟。
“这是铁奴的籍。也是这片地的规矩。”
柳氏站定,从褡裢里摸出一枚铁牌,当众拍在供桌上。
几个穿着绸衫的周府旧仆横在路中间。
领头的总管歪着脑袋,剔了剔指甲缝里的泥:
“柳大娘,这祠堂是姓周的。外头的地,你们能立桩,这屋里的账,你们也想翻?”
柳氏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枚铁牌。
“哐!”
一根黑漆漆的木拐棍横在了总管脚尖前。
赵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人群最前面。
她那双原本浑浊的眼,此刻在祠堂的阴影里亮得吓人。
“你家主子埋的是赃,我们埋的是尺。”
赵婆一口唾沫啐在总管脚边,声音嘶哑却稳得出奇,“这地以前没公道,现在有了铁桩,就得有铁法。谁挡这块牌子,谁就是让咱往后百年的子孙都没路走。”
原本在旁边观望的汉子们,不知是谁先往前跨了一步。
紧接着,一堵厚实的人墙在柳氏身后悄然筑起。
他们没带锄头,没拿铁锹,只是沉默地看着那几个旧仆。
那是被几十年的陈年旧规矩压弯了腰,又刚直起脊梁的人才有的眼神。
总管的手在袖子里抖了一下,最终没敢再往前。
柳氏跨过那根拐棍,一步一响。
与此同时,阿禾正从周府后院那口废井里爬出来。
她小小的身子蹭了一身苔藓和泥垢,手里死死攥着一叠发黄的硬纸。
那纸被水泡过,有些发酥,但上面的墨迹还算清楚。
她没从大门走,而是像猫一样翻过了断裂的土墙。
直到跑进自家的草棚,阿禾才喘匀了气。
她把那叠纸小心地拆开,那是半卷残缺的账册。
上面没记银钱往来,全是一些生僻的矿物名:靛蓝铁盐、硫黄、胶矾。
每一项后面,都标着成德军某部营头的印信。
这是“神迹”的药方。
次日清晨。
王玞敲开了周府的大门。
他手里拿着那半卷残账,脸上却挂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周大人,新犁耕到了邻村。那里有块地,想请您一块儿去掌掌眼。”
周珫坐在堂屋,看着王玞那张平静的脸,眼皮狂跳。
他想拒绝,可看着王玞身后那几个手按腰刀的新军士卒,拒绝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马车行至半路,王玞突兀地喊了一声:
“停。”
这是一片还没来得及翻动的荒田。
王玞从靴子里摸出一张白纸,又从土里抠出一块看似寻常的土坷垃,随手一捏。
土末洒在白纸上,王玞从怀里摸出个瓷瓶,滴了一滴清水。
白纸瞬间洇开一抹妖异的深蓝,如同淬过火的刀锋。
周珫的脸,在看到那抹蓝的一瞬间,彻底变成了死灰色。
“周大人,这地里的气性大得很。”
王玞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周珫,语气甚至带了点客气,很认真地说道:
“听说周家的祖产就在这左近?若是将祖坟迁到这片‘蓝土’上,铁盐入骨,尸身不腐。依我看,您家三代之内,必出进士。”
周珫嗓子里咯咯作响,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这片地。
那是他为了躲避新军清丈,连夜派人偷偷埋下毒土、想作为后手毁掉新军名声的地。
那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他的断头台。
返程的路上,王玞没坐车。
他独坐在田埂那根刚立好的界桩旁,把阿禾给的那半卷残账,亲手塞进了界桩下的基穴。
每一寸夯实的土,都像是给旧秩序钉上的一颗钉子。
远处的驿道上,一溜尘烟正滚滚而来。
那是王璇玑的车。
她还没进村,那个黑沉沉的铁匣子已经在车首闪着冷光。
王玞站起身,正了正襟,刚要迎上去,却感到身后有人。
柳氏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她手里捧着一束刚采的铁线蕨。
花苞已经全开了,不再是普通的绿,而是在晨光下透着一股奇异的深蓝。
那是淬火的颜色。
王璇玑的轻车在田埂尽头猛地收住。
她没有看向那座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周府,也没有看向正在庆功的祠堂。
她那双如冰雪般冷冽的眼睛,越过人群,死死钉在了这一排排新立的铁桩上。
铁匣子的锁扣,咔哒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