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南，废弃的李家铁铺。
炉火早已熄灭多年，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蚀味。
赵武站在满地锈蚀的铁渣中，手里抛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疙瘩。
这东西沉甸甸的，表面泛着一层诡异的幽蓝光泽，如果不凑近看，几乎和太行山深处那些伴生磁铁矿一模一样。
“这就是你要的东西。”
赵武随手一抛。
黑暗中伸出一只手，稳稳接住了那块疙瘩。
那是一只布满烧伤和化学药剂腐蚀痕迹的手，指节粗大，却异常灵活。
“鬼手”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没穿夜行衣，而是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绸衫，看起来就像个常年在丝绸之路上跑单帮的苦命行商。
他低下头，凑近那块矿石闻了闻，眉头微皱：“这是用上次那批废箭头熔的？硫磺味没去干净。”
“只有新军的箭头和弹头里才有那种特殊的‘钨’。”
赵武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工部那帮废物说是熔点太高，没法提纯，只能勉强团成这么个球。不过，用来骗骗那个姓徐的够了。”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如果新军真的需要“寒铁”，那么当他们看到这块成分极度接近新军合金的“矿石”时，一定会表现出极大的兴趣，甚至会动用精密仪器检测。
一旦徐昆露出想买的意向，就证明那个“寒铁”的关键秘密，就在这种金属成分里。
“记住，你是个贪婪的矿石贩子，不是杀手。”
赵武盯着鬼手的眼睛，语气森然，“我要的是他辨认矿石时的反应，眼神、动作、甚至是他用的工具。别急着杀人，人死了，秘密就断了。”
鬼手将那块伪造的“寒铁”塞进怀里，贴着胸口的皮肤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如果是假的……”
赵武冷笑一声，转身走向门口，“那就说明他们在撒谎。新军根本就没有什么神矿，他们的技术来源，另有蹊跷。”
次日，渭水码头。
晨雾还没散尽，江面上白茫茫一片。
湿气裹挟着鱼腥味和陈腐的烂泥味，直往鼻子里钻。
钱富那间临时搭建的会客室里，气氛有些紧绷。
徐昆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豆浆，目光并没有聚焦在对面的人身上，而是在看窗户纸上的一只苍蝇。
他在等。
“徐老板，徐老板？”
钱富那张油腻的大脸凑了过来，带着讨好的笑，“您看，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李掌柜。人家可是连夜从南边赶过来的，手里握着独家的路子。”
徐昆这才慢慢转过头。
他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
脸色苍白，像是常年不见阳光，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交叠着，指甲缝里有些洗不净的黑渍。
很符合一个常年下矿坑、搞私运的矿贩子形象。
但徐昆注意到，这个“李掌柜”的坐姿太稳了。
下盘扎实，呼吸绵长，哪怕是在这种充满霉味的狭小空间里，他的背部肌肉也始终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暴起发力的紧张感。
这不是商人，这是见过血的练家子。
“货呢？”
徐昆放下豆浆碗，甚至没打算寒暄。
“李掌柜”也没废话。
他从脚边提起一个沉重的黄花梨木盒，放在桌上。
木盒打开，里面垫着厚厚的棉布，正中央躺着那块泛着幽光的黑色矿石。
“这就是徐老板要的寒铁。”
那个声音沙哑、低沉，“太行山里挖不出来的，我这儿有。一百贯，不讲价。”
徐昆没有立刻伸手。
他的视线在那块矿石上停留了两秒。
很像。
如果不动用专业的金相显微镜，单凭肉眼，这东西的色泽和质感，跟他在岐沟关见过的钨钢废料几乎一模一样。
这就是对方的试探。
如果他表现得太急切，说明新军急缺这种原料；如果他一口回绝，说明“寒铁”本身就是个幌子。
必须演得恰到好处。
徐昆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矿石表面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指尖传来。
不对。
这不是天然矿石的冰冷，这是高密度合金特有的导热触感。
天然矿石表面会有微小的气孔和杂质，手感是“涩”的，而这块东西虽然做了做旧处理，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滑”和“密”，骗不了整天跟钢铁打交道的后勤官。
但他脸上露出了一丝惊喜，随后迅速收敛，变成了一种商人的狡黠。
“看着倒是有几分意思。”
徐昆从袖口里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皮套。
展开皮套，里面不是银针，而是一根只有筷子长短的银亮金属杆，顶端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工业钻石。
这是新军特配的便携式莫氏硬度笔。
对面的“李掌柜”瞳孔微微一缩。
他从未见过这种工具。
徐昆左手按住矿石，右手持笔，在矿石不起眼的底部轻轻一划。
滋——
一声极其轻微的锐响。
矿石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但并没有崩裂出碎屑。
徐昆收起笔，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放大镜，凑近那道划痕仔细观察。
划痕边缘光滑，有金属延展性。
这是熔炼金属的特征。
真正的“钨矿石”或者说他们编造的“寒铁”，质地应该是脆硬的，划下去会崩出晶体粉末，而不是卷起金属边。
这就是个用了新军废料回炉重造的赝品。
长安那帮人，竟然真的把废旧箭头和弹头收集起来搞逆向工程了。
徐昆的心跳漏了半拍，但脸上却浮现出一丝失望。
他把放大镜往桌上一扔，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李掌柜，你这东西，成色不错，但不是我要的那个。”
钱富急了，那身肥肉都在颤抖：“徐老板，您看仔细了？这可是黑得发亮，死沉死沉的，跟您描述的一模一样啊！”
“李掌柜”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徐昆的眼睛，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桌下，只要徐昆说不出个所以然，袖中的短刀就会立刻见血。
“硬度够了，但韧性太高。”
徐昆指了指那道划痕，开始胡扯，“我要的寒铁，那是天地生成的灵物，里面长的是‘冰裂纹’，脆得很。你这块，火气太重，是人造的吧？”
他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掌柜”，“拿着熔了的铁疙瘩来蒙我，李掌柜这生意做得不地道啊。”
“李掌柜”身上的杀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对方不仅指出了问题，还给出了理由——“火气太重”。
这个理由非常符合这个时代工匠对于“失败品”的认知。
“看来徐老板是行家。”
“李掌柜”不动声色地合上木盒，“既然这块不行，那徐老板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只要价钱合适，某家还能再去寻。”
鱼没脱钩，只是换了个吃法。
徐昆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
“真正生坑出来的寒铁，敲起来声音是哑的，不像你这个，敲起来有金石之音。”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钱富和“李掌柜”面前晃了晃。
“要是能找到我说的那种‘哑石’，别说一百贯。”
徐昆俯下身，盯着那个伪装成商人的杀手，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技术痴迷”。
“哪怕只有指甲盖这么大一块，我也给你一千贯。”
说完，他转身就走，根本不给对方讨价还价的机会。
直到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屋子，被江风一吹，徐昆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屋内。
钱富看着徐昆的背影，吞了口唾沫：“这……这徐老板是不是疯了？一千贯？”
“鬼手”没有理会这个蠢货。
他重新打开木盒，盯着那道细微的划痕，若有所思。
“火气太重……敲击声哑……”
他喃喃自语，仿佛抓住了一个不得了的关键信息。
原来新军要的不是硬度，而是那种特殊的“哑”？
这可是工部那些老学究们想破头都没想到的方向。
必须立刻回报赵都尉。
这不是骗局，这恰恰证明了新军的技术壁垒，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