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西南的乱葬岗,腐烂的磷火在夜风里忽明忽灭,像极了濒死之人的喘息。
脚下的泥土松软且腥臭,混合着历年积存的尸气和石灰窑特有的焦糊味。
李唐压低身形,战术靴踩在枯草上的声音被风声掩盖。
这里的地形比图纸上标注的要复杂,塌方的废窑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漏斗状回音谷,任何一点金属撞击声都会被无限放大。
“停。”
李唐的左手骤然握拳,悬在半空。
紧跟身后的徐昆瞬间僵住,像一块风化的墓碑。
距离两人不到三步的乱草丛中,半截锈蚀的铁片斜插在土里,看起来像是窑厂废弃的铁箍。
李唐蹲下身,从战术背心的夹层里摸出一根极细的碳素探针,轻轻拨开掩盖在铁片根部的浮土。
并不是废铁。
铁片下方连接着一根紧绷的细钢丝,延伸向土层深处的一个黑匣子。
“张记铁铺的标准化踏板,型号乙-七。”
李唐的指尖在黑匣子边缘那个不起眼的梅花烙印上划过,眼神阴冷。
这种踏板原本是用来捕猎野猪的,灵敏度极高,但市面上流通的都是单簧结构。
眼前这个,改装了双向触发引信。
一旦踩上去,或者试图剪断钢丝,藏在匣子里的击发锤就会敲响底部的铜锣。
成德军把大唐的民用工业链渗透得太深了。
连这种普通的猎具铺子,都在为他们生产标准化的警戒设备。
“磁铁。”
李唐伸手。
徐昆迅速递上一块用绒布包裹的强力磁石。
李唐小心翼翼地将磁石贴在黑匣子的侧面,缓缓滑动寻找击发锤的位置。
“咔哒。”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吸附声。
磁力强行吸住了内部的击发弹簧,让原本一触即发的机械结构变成了死物。
这只是外围的第一道防线。
越过警戒线,空气中的温度明显升高,那股刺鼻的味道也愈发浓烈。
废弃的通风口像一只巨兽张开的嘴,向外喷吐着灼热的气流。
徐昆贴着岩壁滑到通风口侧面,从怀里掏出一张特制的试纸,夹在镊子上探入气流中。
仅仅过了三息。
原本淡黄色的试纸迅速变成了灰黑色,边缘还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铅锡蒸汽,浓度超标了至少二十倍。”
徐昆收回试纸,借着微弱的天光辨认着色阶,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极快:
“这是在熔炼高密度的配重块。只有最精密的弩机齿轮组,才需要用这种流动性极好的合金来做动平衡配重。”
他抬头看了一眼李唐,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根据排气量推算,里面至少在同时校准十二具重型机组。”
李唐没有说话,只是眉头微皱。
十二具。
如果只是为了杀人,哪怕是杀皇帝,两具强弩通过交叉火力覆盖就足够了。
成德军耗费巨资,冒着被金吾卫发现的风险,在这个鬼地方搞出十二具重型机械,图什么?
而且,既然掌握了如此精密的铸造技术,为什么不仿制新军的火炮?
这不合常理。
对于王承宗那种极度渴望火力的军阀来说,火炮的诱惑力绝对大于弩机。
除非,他们遇到了无法逾越的技术壁垒,或者是……这批弩机有着火炮无法替代的特殊用途。
“进去看看。”
李唐指了指通风口下方那条被煤渣填满的排污道。
那里的栅栏已经锈断了两根,刚好能容一人通过。
爬行在排污道里,高温烤得人皮肤发痛。
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地下溶洞,也就是当年的中心窑洞。
这里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地下兵工厂。
数十盏鲸油灯将洞穴照得亮如白昼,热浪翻滚。
李唐像壁虎一样贴在穹顶的检修栈道阴影里,透过钢格板向下俯瞰。
下面的场景,足以让工部那帮自诩为大唐墨家的老学究羞愧致死。
十二架巨大的床弩呈扇形排列,但结构早已面目全非。
传统的绞盘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复杂得令人眼花缭乱的滑轮组和杠杆系统。
高进就站在三号机组前。
这个成德军弩机营的指挥官,并没有像通常的军官那样披甲执锐,而是穿着一件满是油污的粗布短打,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
“三级杠杆力臂稍微有点涩,再加两钱润滑脂。”
高进的声音在空旷的窑洞里回荡,冷静、枯燥,带着一种工程师特有的偏执:
“记住,这套多级变速系统的核心在于‘借力’。我要的是一个人,一只手,就能拉开这一千二百斤的弓弦。”
一名工匠战战兢兢地转动着那如钟表般精密的绞盘。
果然。
随着绞盘转动,巨大的复合弓臂在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缓缓张开。
没有百人呐喊的号子声,没有笨重的牛皮绞索。
仅仅依靠那个精巧的齿轮箱,单兵就能完成蓄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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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射程超过五百步的怪物,一旦出现在上巳节的观礼台对面,就是死神的镰刀。
更可怕的是,这种机械化结构意味着极高的射速。
李唐的目光落在机座的主轴承上。
那是一个暴露在外的注油孔,连接着整个传动系统的核心。
不能炸。
这种封闭环境,一旦引爆炸药,冲击波会先把上面的检修栈道震塌,他和徐昆都得埋在这儿。
要毁掉它们,得用更“温柔”的方式。
李唐从腰间的急救包里取出两支看起来像眼药水的玻璃瓶。
这是徐昆特调的“催化油滴”。
里面的高浓度酸液混合了特殊的汞齐,对钢铁有着致命的亲和力。
只要滴进去,这种液体就会像病毒一样渗入金属晶格,造成不可逆的氢脆现象。
现在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等到弓弦拉满、金属应力达到峰值的那一瞬间,整个轴承座会像玻璃一样粉碎。
李唐对徐昆打了个手势。
两人分头行动,像两滴融入油锅的水,无声地滑向两侧的机组。
就在李唐刚刚把第一滴药水注入注油孔时,窑洞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锣声。
“抓私盐贩子!别让他们跑了!”
那是裴林的声音。
金吾卫的动作很粗暴,甚至故意撞翻了外围的几堆空油桶,制造出千军万马的动静。
窑洞内的工匠们瞬间慌了神,手里的工具掉了一地。
高进猛地回头,
“慌什么!”
他厉喝一声,声音盖过了外面的嘈杂,“一组二组封锁入口,三组把图纸烧了!这不是金吾卫的主力,听声音最多只有二十人,他们在虚张声势!”
这人太冷静了。
冷静得不像个死士,更像个做题的机器。
趁着下方护卫调动的混乱间隙,李唐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二号机,三号机……
当最后一滴药水渗入十二号机的轴承时,高进已经带着亲卫冲向了入口。
“走。”
李唐拉了一把还在贪婪地记录机械结构的徐昆,两人顺着预定的撤退路线,一个平时用来倾倒废料的溜槽,滑了下去。
溜槽的尽头是窑厂后方的垃圾堆。
这里堆满了切削下来的金属废料和试射报废的箭杆。
李唐刚一落地,脚下就被一个硬物硌了一下。
他本能地低头。
那是一张被揉成团、沾满了油污的草纸,显然是刚刚慌乱中被当作废纸扔出来的。
纸上没有字,只有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曲线。
李唐捡起那团纸,快速扫了一眼。
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射击诸元表。
这是一张“振动频率对照表”。
纸上的每一条曲线,都对应着不同的频率,旁边用朱砂标注着奇怪的注释:
【花岗岩-三阶共振】
【糯米灰浆-剥离阈值】
【承重柱-剪切频率】
这一瞬间,所有的线索在李唐脑海中轰然炸开。
为什么是十二台?
为什么不追求单发威力,而要搞这种多级变速的高射速结构?
因为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站在观礼台上的人。
这些弩机发射的箭矢,也不是为了穿透铠甲。
他们是要通过持续、高频的定点射击,让箭矢撞击产生的特定频率震动,与观礼台的建筑结构产生共振。
这是一种极其超前的“结构拆解”。
他们想把那座象征皇权威严的观礼台,连同上面的皇帝,直接震塌!
“徐昆。”
李唐将那张皱巴巴的图纸塞进怀里,声音冷得像这初春夜里的霜。
“不管裴林那边怎么样,我们必须立刻回城。”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还在喷吐热气的“鬼窑”,
“去工部,把上巳节观礼台的地质结构图和这张表做比对。”
这场仗,比预想的还要难打。
对手不是在下棋,而是在解一道精密的物理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