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巨大的弹坑还在冒着热气,但战争的轮盘已经转到了三十里外的高城县。
这是一场被精心设计过的驱赶。
高城县城墙下,一千码。
拓跋晴放下了手中的高倍望远镜。
镜头里,魏博军的那些红色战袄像是一群被堵在悬崖边的蚂蚁,在高城县密集的箭雨下挤成一团。
他们不想冲。
这是人之常情,也是旧式军队的生存智慧——遇硬仗先滑,保全实力才是藩镇立足的根本。
“修正诸元,标尺减一,方位向左零点五。”
拓跋晴的声音甚至比刚才擦拭镜片时还要平淡。
在她身后,三门75毫米野战炮的炮口微微下压。
“放。”
没有怒吼,只有令旗挥下时的破空声。
三发高爆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声,对于前方的魏博军来说,比死神的磨牙声还要刺耳。
“轰!轰!轰!”
泥土裹挟着气浪冲天而起。
这一次,弹着点不在敌人的城头,而在魏博军后卫部队身后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滚烫的弹片切断了魏博军督战队手里的大旗,气浪把几个跑在最后的逃兵直接掀进了护城河。
这是警告。
也是新军给盟友立下的规矩:要么死在冲锋的路上,要么死在盟友的炮火下。
前线指挥位置上,田兴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
他看懂了那三发炮弹的意思。
后面那个姓拓跋的女人,根本没把魏博军当人,而是把他们当成了消耗城头滚木礌石的“耗材”。
“冲……全军冲锋!”
田兴吼出这句话时,嗓音是劈的。
他没得选。
魏博军像是被鞭子抽红了眼的牲口,发疯一样涌向高城县那并不高大的城墙。
孙茂觉得肚子上一凉。
那是流矢钻进身体的感觉,紧接着就是火烧火燎的剧痛。
这位魏博军的营长低下头,看见一支狼牙箭也没入了自己的左腹,箭头带着倒钩,随着他的呼吸,暗红色的肠管顺着创口滑出了一截,挂在满是油污的皮甲上,像是一串被遗弃的烂肉。
完了。
孙茂也是老兵油子,知道这种伤意味着什么。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腹腔破裂等于宣判死刑,接下来的三天,他会在高烧和腐烂的臭味中慢慢熬干最后一口气。
周围的亲兵红着眼圈围上来,有人已经拔出了短刀,那是为了给他个痛快。
“让开。”
一个冷得掉渣的女声插了进来。
两个穿着怪异白色大褂的新军士兵粗暴地推开了那些拿刀的亲兵,把一副帆布担架扔在烂泥里。
林昭君戴着口罩,手里那把反着冷光的不锈钢止血钳,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格不入。
她没有丝毫怜悯,甚至没有看孙茂那一脸死灰的表情。
“按住他。”
甚至不需要麻沸散。
酒精棉球直接塞进创口的瞬间,孙茂发出了一声不像人的惨叫,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是岸上濒死的鱼。
“咔哒。”
那是金属咬合的声音。
冰冷的止血钳精准地夹断了正在喷血的血管,紧接着是持针器穿透皮肤的轻微拉扯声。
孙茂疼得两眼发黑,但他惊恐地发现,这个女人并不是在处理一具尸体,而是在修补一台机器。
那双手稳得可怕,每一次穿针引线都像是绣花一样精密。
一刻钟。
肠管被塞了回去,肚皮上多了一道像蜈蚣一样的黑色缝合线。
林昭君摘下满是血污的乳胶手套,随手扔进旁边的污物桶,然后从那个随身的急救箱里抽出了一张印满铅字的纸,拍在了孙茂满是冷汗的胸口。
“不想死就签字。”
孙茂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地看着那张纸。
《伤愈归队承诺书》。
上面没有一句安慰的话,全是冷冰冰的条款:治疗费折算为归队后的三十次战斗任务,若伤残无法归队,则转入后勤工厂服劳役五年抵债。
若是以前,孙茂会觉得这是卖身契。
但此刻,看着那个正在用酒精擦拭器械的女人,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竟然感到了一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们没有被抛弃。
在新军的账本里,他的这条命是有价值的资产,是可以被计算、被修补、然后继续创造价值的工具。
既然是资产,就不会被轻易浪费。
孙茂颤抖着抬起手,用沾满自己鲜血的大拇指,在那张纸上狠狠按了一下。
周围的魏博士兵们死死盯着那个红手印。
一种古怪的情绪在军阵中蔓延。
原来当兵不仅仅是为了那几贯卖命钱,原来在这个乱世,还有人愿意为了救一个大头兵,花这么大的力气。
城墙上的抵抗在减弱。
残存的成德军守将显然也崩溃了。
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举着白旗的使者骑马冲了出来,直奔田兴的中军大旗。
那是田兴的老熟人,前年两人还在一起喝过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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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兴下意识地想要策马迎上去。
这也是规矩,大家都是河北藩镇的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只要面子上过得去,总能留条生路。
哪怕是做做样子,听听对方求饶的话,也能显出他田兴的仁义。
“哒哒哒哒!”
并不是那种火铳的爆响,而是一种如同布匹被猛力撕裂的撕扯声。
就在那个使者距离田兴还有五十步,脸上刚刚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时,一串肉眼不可见的金属风暴横扫而过。
那是位于侧翼高地上的重机枪阵地。
根本没有给田兴开口的机会。
那个使者连人带马,在一瞬间被打成了一团模糊的血雾。
那个刚刚浮现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半个脑袋就已经像烂西瓜一样炸开了。
温热的碎肉和骨渣溅了田兴一脸。
他僵在马上,看着那个刚刚还鲜活的“老熟人”变成了一堆分不清眉眼的烂肉。
这是在打他的脸。
也是在打碎河北藩镇之间维持了数十年的那张“人情网”。
在新军的逻辑里,没有叙旧,没有妥协,只有敌死我活的各种参数。
战斗在日落前结束了。
高城县变成了新军地图上的一个坐标。
田兴漫无目的地走在满是硝烟的营地里。
他本该去安抚部下,去计算这次抢到了多少财物。
但他看到了更让他心惊肉跳的一幕。
林昭君带着一队医疗兵,正在给每一个魏博军士兵发放一块小小的铁牌子。
“这是什么?”
一个年轻的魏博兵拿着那块刻着编号的铁片,有些不知所措。
“命牌。”
林昭君的声音依旧冷淡,她一边记录着名册,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以后你们的抚恤金,不走节度使府的账房。如果你死了,凭这块牌子,新军直接把钱送到你老家,交到你娘或者你媳妇手里。”
“没有贪墨?”士兵瞪大了眼睛。
“少一个铜板,你可以去新军宪兵队告状,砍的是发钱人的头。”
林昭君合上名册,眼神扫过那些满脸震惊的士兵,“另外,重伤残疾的,新军荣军农场接收。这块牌子就是凭证,丢了不补。”
人群炸锅了。
没有欢呼,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的低声咆哮。
那是士兵们在确认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在这乱世,当兵最怕什么?
怕死了没人埋,怕抚恤金被长官层层扒皮,到家属手里连买棺材都不够。
现在,有人绕过了他们的长官,直接给了他们一个“死得起”的承诺。
田兴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看着那些把铁牌子视若珍宝、贴身藏好的部下,突然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他还是魏博节度使,手里还握着兵符。
但他已经指挥不动这支军队了。
拓跋晴没用一兵一卒来夺权,她只是用几车药品和几筐铁牌子,就抽掉了魏博军的脊梁骨,把这几万骄兵悍将,变成了新军编外的雇佣工。
一旦士兵发现只有跟着新军才能活得像个人,哪怕是田兴下令攻打新军,恐怕第一个被砍脑袋的,就是他自己。
这不是阴谋。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是用更高维度的组织度和资源,对旧军队进行的一次降维打击。
雨又开始下了。
田兴独自一人站在新军指挥所外面的防雨棚下。
里面的汽灯发出滋滋的声响,将那两个女人的影子投射在帆布上,拉得老长,像两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他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声音,是王璇玑那标志性的冷淡声线。
“高城拿下,那个‘包裹’应该也快到了。”